傅家大宅的门槛是青石凿的。
谢欣妍跪在那儿的时候,膝盖硌得生疼,血透过裤子渗出来,印在石头上,一小块。
她爸傅建忠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杯茶,茶凉了,他没喝。
徐鹤轩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很冷。
“你要嫁他,就别叫我爸。”傅建忠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亲闺女说话。
谢欣妍磕了三个头,头撞在青石上,咚咚响。
她站起来,拉着唐俊迈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十年后,一个快递寄到了谢欣妍的小饭馆里。
她拆开盒子,里面是一本病历、一封信、和一个玉镯子。
她盯着镯子看了半天,突然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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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谢欣妍认识唐俊迈是在大三那年暑假。
她爸给她报了个工地实习,说让她下去锻炼锻炼。
谢欣妍穿着一身白裙子去的,站在工地上,跟个傻子似的。
唐俊迈是工地上的小工,黑瘦黑瘦的,蹲在墙根吃饭,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
他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说了句:“姑娘,你站这儿不安全。”
后来谢欣妍才知道,他是暑假来工地打工的大学生。
家在农村,爹妈种地的,供他念书不容易。
谢欣妍也不知道自己看上他什么了。
可能是他蹲在那儿吃饭的样子,可能是他说的那句“不安全”,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反正恋爱就这么谈了。
唐俊迈不敢去傅家找她,就在学校门口等。
谢欣妍翻墙出去见他,两人去学校后门的麻辣烫摊子上吃五块钱一碗的麻辣烫。
唐俊迈每次都把肉夹给她,说自己不爱吃肉。
谢欣妍心里明镜似的,他哪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
谈了三年,谢欣妍带他回家。
傅建忠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徐鹤轩送来的普洱茶。
徐鹤轩也在,说是来“看看傅叔叔”。
谢欣妍拉着唐俊迈的手,站在客厅中间。
唐俊迈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的礼物是一箱牛奶和两袋水果。
傅建忠没看那箱牛奶,他盯着唐俊迈看了很久。然后问了几个问题:老家哪儿的?家里几口人?学什么的?毕业后打算干什么?
唐俊迈一一回答,声音有点紧,但思路清楚。
傅建忠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皱眉。“你走吧,”他说,“这个家不欢迎你。”
谢欣妍急了。她问她爸为什么。傅建忠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让郭芳送客。唐俊迈把牛奶和水果放在茶几上,朝傅建忠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谢欣妍跟她爸吵了一架。
傅建忠摔了一个茶杯,说:“你知道什么?那个姓唐的,他不是个安分的人!”谢欣妍问你怎么知道。
傅建忠不说话了,只说要她跟徐鹤轩在一起,两家是世交,门当户对。
谢欣妍气得发抖,说:“爸,你眼里只有钱。”
父女俩就这么僵住了。
谢欣妍开始不回家。
她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跟唐俊迈住在一起。
傅建忠派人去找她,她不见。
郭芳偷偷来看过她两回,每次都塞点钱,谢欣妍不要。
郭芳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你爸他心里苦。”谢欣妍说:“他苦?他眼里只有他的钱和那个徐鹤轩。”
事情真正闹起来,是半年后。
谢欣妍怀孕了。
她给傅建忠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要跟唐俊迈结婚。
傅建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了句:“你回来。”谢欣妍以为他松口了,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没想到客厅里坐着的不止傅建忠,还有徐鹤轩。
徐鹤轩端着一杯红酒,看见她进来,笑了笑:“欣妍,好久不见。”谢欣妍没理他,走到傅建忠面前,说我怀孕了,我要结婚。
傅建忠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他站起来,指着门口:“你他妈给我滚。”
谢欣妍跪下来,跪在碎瓷片上,血渗出来。
她磕了三个头,头撞在青石门槛上。
第一个头她说:“爸,谢谢您养我。”第二个头她说:“爸,对不起。”第三个头她什么都没说。
站起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血。
徐鹤轩在旁边说:“欣妍,你何必呢?傅叔叔也是为你好。”谢欣妍看了他一眼,说:“关你屁事。”
她拉着唐俊迈走了。身后传来傅建忠的声音:“从今以后,你不是我女儿。”
谢欣妍没有回头。
郭芳追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她把信封塞到谢欣妍手里,说:“闺女,拿着。”信封里是五万块钱,全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郭芳攒了好几年的退休工资。
谢欣妍抱着郭芳哭了一场。
当天下午,谢欣妍和唐俊迈去民政局领了证。
没有婚纱,没有酒席,没有戒指。
晚上回到出租屋,两个人泡了两碗方便面。
唐俊迈红着眼眶说:“欣妍,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谢欣妍笑着说好,眼泪掉进了面碗里。
她不知道,坐在客厅里的徐鹤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时,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给我查一下那个姓唐的底细,越细越好。”
02
城中村的出租屋只有二十平米。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气灶,就是全部家当。
墙皮是黄的,天花板上有水渍,下雨的时候滴滴答答漏水。
谢欣妍从小住惯了别墅,头一个月什么都不适应。
夜里躺在床上,能听见隔壁夫妻吵架的声音,还有老鼠在天花板上跑来跑去的声音。
唐俊迈心疼她,说在外面租个好点的房子。谢欣妍摇头,说省着点钱,以后生孩子要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唐俊迈在工地搬砖,一天干十四个小时,累得回来倒头就睡。
谢欣妍在菜市场门口摆了个地摊,卖些便宜的衣服和袜子。
早上五点起床进货,晚上九点收摊。
风吹日晒的,皮肤糙了,手上磨出了茧子。
头几个月最难的是怀孕的反应。
谢欣妍闻不得油烟味,一闻就吐。
可她还得做饭。
有一天中午,她正在炒菜,突然觉得恶心,蹲在门口干呕了半天。
隔壁的大姐看见了,端了碗酸梅汤过来,说:“妹子,吃点酸的,压一压。”谢欣妍接过碗,眼泪唰就下来了。
她想起在家的时候,保姆会给她炖燕窝。
想起她爸逼她喝牛奶,她不喝,她爸就拿勺子一口一口喂她。
这些事以前觉得平常,现在想起来,心里针扎似的疼。
唐俊迈知道她想家。
他从来不提傅家的事,只是更拼命地干活。
有一天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烧鸡,说是工友请客剩下的。
谢欣妍知道他撒谎。
工地上哪有人请客吃烧鸡,肯定是他自己买的。
她没拆穿,把烧鸡撕成两半,硬塞给他一半。
那段时间,谢欣妍变得格外敏感。
她开始注意唐俊迈的一举一动。
他回来晚了,她会想是不是嫌弃她了。
他说话少了,她会想是不是后悔跟她在一起了。
有一次唐俊迈只是累得没说话,她就红着眼眶问他:“你是不是后悔了?”
唐俊迈叹了口气,把她拉过来,按在怀里。“欣妍,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娶了你。”
谢欣妍趴在他肩膀上,哭了很久。
菜市场摆摊的日子不好过。
旁边卖猪肉的大姐是个热心肠,有时候帮谢欣妍看摊子,让她去上厕所。
对面的卖菜大哥就没这么好相处了,老嫌谢欣妍的摊子挡了他的生意,两个人吵过几次架。
后来唐俊迈知道了,特地去买了包烟给那位大哥,说了几句好话。
谢欣妍说干嘛对他那么客气。
唐俊迈说:“和气生财,谁都不容易。”
谢欣妍觉得,唐俊迈比她懂事。
有一天,菜市场里来了个穿西装的男人。
男人在她摊子前停下,扫了一眼上面挂的衣服,问多少钱。
谢欣妍报了价,男人笑了笑,掏出一张名片,说:“姑娘,你长得挺好看的,怎么在这儿摆摊?”谢欣妍接过名片,上面印着一家公司的名字,她没听说过。
男人说:“要不要来我公司上班?工资是你摆摊的十倍。”
谢欣妍把名片递回去,说不用了。
男人也没强求,转身走了。
旁边卖猪肉的大姐撇了撇嘴:“妹子,这种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可别被骗了。”谢欣妍笑了笑,说我知道。
晚上回家,她把这件事说给唐俊迈听。
唐俊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问那个人长什么样,穿什么颜色的西装,头发怎么梳的。
谢欣妍觉得奇怪,说你认识他?
唐俊迈摇摇头,说没事,以后见了这种人离远点。
谢欣妍没多想。
但她注意到,那之后唐俊迈下班更晚了。
有时候回来,身上全是灰,还有一股酒味。
她问他在干嘛,他说在应酬。
谢欣妍说你能应酬什么。
唐俊迈说,他认识了几个做装修的老板,想拉点活干。
谢欣妍说你别把自己累坏了。
唐俊迈说没事。
一个月后,唐俊迈真的拉到了活。
他在一个小区里给人贴瓷砖,一天能挣三百块。
比搬砖强多了。
他把工钱全部交给谢欣妍,一分不留。
谢欣妍说不留点零花钱?
唐俊迈说不用,工地管饭。
谢欣妍拿着钱,心里五味杂陈。她以前在傅家,一个月零花钱就是五万块。现在三百块钱,她都觉得是巨款。人真的是会变的。
她不知道的是,唐俊迈那个月的活,不是拉来的。是有人故意给他的。那个人姓徐,叫徐鹤轩。
徐鹤轩在傅家附近开了一家公司,打着世交的旗号,一直在打傅家的主意。
唐俊迈和谢欣妍结婚后,他就开始暗中布置。
他让人在菜市场试探谢欣妍,又让人给唐俊迈介绍活。
他要看看,这两个人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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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傅建忠病了。病来得很突然。
那天他在公司开会,突然觉得肚子疼,疼得满头大汗。
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是肝癌,晚期。
傅建忠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郭芳守在他身边,抹眼泪。
傅建忠说:“别告诉欣妍。”郭芳说:“老爷,姑娘是你亲闺女啊。”傅建忠说:“我知道。但我不想让她看见我这个样子。”
郭芳没再劝。她知道傅建忠的脾气,说一不二。
徐鹤轩来医院看傅建忠。
他拎着水果和鲜花,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傅叔叔,”他坐在床边,“您身体要紧,公司的事交给我就行。”傅建忠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他说:“小徐啊,公司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自有安排。”
徐鹤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傅叔叔您说得对。”他放下水果,“您好好休息。”
等徐鹤轩走了,傅建忠对郭芳说:“你帮我查一下,徐鹤轩最近在忙什么。”郭芳点了点头。
傅建忠躺在病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些年的事。
他从小这个地方打拼出来,白手起家,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
他见过的人,走过的路,比女儿吃的盐都多。
他第一眼看见唐俊迈,就觉得这孩子眼神不对,太活泛,不是个安分的人。
可后来他又想,也许自己看错了。
谁知道呢。
他更不放心的,是徐鹤轩。
徐鹤轩的爸爸跟他是老相识,两家关系一直不错。
他从小看着徐鹤轩长大,觉得这孩子懂事,聪明,会来事。
可这几年他发现,徐鹤轩越来越不对劲。
表面恭敬,背地里却在搞小动作。
公司账上的钱,莫名其妙少了几百万。
他一查,发现资金流向了一家空壳公司。
那家公司的法人,是徐鹤轩的一个远房亲戚。
傅建忠没有声张。他怕打草惊蛇。徐家在本地势力不小,一旦撕破脸,女儿的安全都成问题。
所以他一直忍着。忍着让徐鹤轩在他眼前晃,忍着让他一步步蚕食公司。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他要做的,是在死之前,把女儿安顿好。
可女儿偏偏嫁给了唐俊迈。
傅建忠有时候自己也分不清,他是真觉得唐俊迈有问题,还是单纯不想让女儿离开自己。
他心里有个秘密,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谢欣妍的妈妈。
他老婆是在生谢欣妍的时候大出血走的。
他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看着病床上浑身是血的妻子,哭得像个孩子。
他恨过这个女儿。
恨她夺走了妻子的命。
可他更爱她,爱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所以他选择做一个严父。严厉到近乎苛刻。他以为这样才能保护她。可他没想到,女儿会走得那么决绝。
那些日子,傅建忠每天晚上都在病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想给女儿打电话,拿起手机又放下了。他想她,很想。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心软。
郭芳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粥。
“老爷,吃点东西吧。”傅建忠摇摇头,说吃不下。
郭芳把粥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说:“老爷,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傅建忠说你说。
郭芳说:“姑娘在外面过得很苦。摆摊,住出租屋,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傅建忠闭上眼睛,没说话。
“老爷,”郭芳又说,“你是真不打算让她回来了?”
“不是不让她回来,”傅建忠睁开眼睛,声音很轻,“是不能让她回来。”
郭芳不明白。但她没再问。
几天后,徐鹤轩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个人,是律师。
徐鹤轩笑着说:“傅叔叔,我帮您约了个律师,帮您看看遗嘱的事。”傅建忠看着徐鹤轩,突然笑了。
“小徐,”他说,“谢谢你这么上心。”徐鹤轩说:“应该的,应该的。”
傅建忠让律师把遗嘱拿过来。
律师从公文包里掏出文件,递给他。
傅建忠戴上老花镜,看得很仔细。
看完之后,他摘下眼镜,说:“这个遗嘱不行,我自己写。”
徐鹤轩脸上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傅建忠对郭芳说:“去把我书房的笔拿来。”郭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等她走后,傅建忠对徐鹤轩说:“小徐啊,你妈妈最近怎么样?”徐鹤轩说挺好的。
傅建忠说:“替我问候她。”
徐鹤轩点头。但他看着傅建忠的眼神,已经开始变了。
04
谢欣妍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唐俊迈不让她出去摆摊,她闲不住,就在出租屋里接了些手工活。串珠子,一把三毛钱,一天能串几百个。串得手指头全是印子,她还是干。
唐俊迈的装修队接的活越来越多。
他开始带着五六个工人在各个小区干活,贴瓷砖、做防水、刷墙,什么活都接。
谢欣妍发现他常常半夜还在算账,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
她问他在算什么,他说在算成本。
谢欣妍也没多想。
直到有一天,谢欣妍在唐俊迈的衣服口袋发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穿西装,打领带,站在一栋大楼前面。
谢欣妍觉得眼熟,仔细看了看,认出是徐鹤轩。
她拿着照片问唐俊迈:“你怎么会有这个人的照片?”
唐俊迈愣了一下,然后说:“哦,我一个工头给的,说这人是大老板,让我以后有活找他。”
谢欣妍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说:“你离他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人。”
唐俊迈点点头,把照片收了起来。
但他心里清楚,这照片不是什么工头给的。
是他自己拍的。
有一次他在一个工地干活,看见徐鹤轩带着几个人来看工地。
他就偷偷拍了一张。
他想知道,徐鹤轩到底在想什么。他总觉得这个人有问题。
又一个晚上,唐俊迈回来得很晚。
他浑身灰,头发上全是水泥,累得话都说不出来。
谢欣妍给他倒了水,他咕咚咕咚喝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
“今天的工钱,”他说,“三千块。”
谢欣妍接过钱,手有点抖。
三千块,够他们三个月的房租了。
她抱着唐俊迈,眼泪掉下来。
唐俊迈拍着她的背,说:“哭什么,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真是越来越好了吗?
谢欣妍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越来越看不透唐俊迈。
他变得很忙,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整夜不回来。
她问他在干嘛,他说在赶工期。
谢欣妍说你别累坏了,身体要紧。
有一天晚上,谢欣妍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爸站在她面前,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
她喊了一声爸,她爸没有理她,转身走了。
谢欣妍追上去,追着追着,她爸就不见了。
她吓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她躺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想回家。
很想。
可她回不去。
她出来的时候说了,不混出个人样,绝对不回去。
现在她没脸回去。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肚子里面的孩子动了一下。
她突然觉得很孤独。
唐俊迈不在身边。爸爸不在身边。郭芳也不在。
她一个人。
第二天,谢欣妍在菜市场摆摊的时候,旁边卖猪肉的大姐突然跟她说:“妹子,你听说了没?傅氏集团那个傅总,听说病了。”谢欣妍心里一紧,问什么病。
大姐说不知道,听说是住进医院了,挺重的。
谢欣妍脑子嗡嗡响。
她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可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爸不会接她的电话。
郭芳接了电话,又能说什么呢?
她咬着嘴唇,把手机放回兜里。
那天她一个下午都心不在焉。有顾客来问价,她报错了两次。旁边的大姐说:“妹子,你要是担心,就回去看看。”谢欣妍摇摇头,说不去。
晚上回家,她给唐俊迈说了这件事。
唐俊迈皱着眉头,说:“要不我陪你回去看看?”谢欣妍说不用,他不让我回去。
唐俊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阳台上,拿出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条短信。短信只有五个字:“他怎么样了?”
那个号码没有存名字。但唐俊迈知道,那是郭芳的号码。他已经跟郭芳联系了一年多了。每次郭芳回消息都很简短,最多两句话。
这次也一样。郭芳回:“不太好。”
唐俊迈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他知道,有些事情必须加快了。
谢欣妍在屋里喊他:“俊迈,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唐俊迈收起手机,进了屋。谢欣妍坐在床上,表情很严肃。她说:“俊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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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年了。
城西开了一家小饭馆,名字叫“欣妍小馆”。面积不大,摆了七张桌子,厨房就占了一半。招牌是唐俊迈亲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谢欣妍穿着围裙在后厨忙活。
她正剁肉馅,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
十年过去了,她脸上的肉少了,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手也不像以前那么嫩了,关节粗了一圈,上面全是老茧。
她剁肉剁得正起劲,手机响了。
她擦了擦手,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了,那边说:“您好,有您的快递,麻烦您签收一下。”谢欣妍说放门口就行。
那边说不行,必须本人签收。
谢欣妍走出厨房,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快递员,手里拿着一个盒子。不大,普通快递盒。她签了字,拿回厨房,顺手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快递员走了。她继续剁肉。
剁了一会儿,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寄件人一栏只写了两个字:“郭芳”。没有地址,没有电话。
谢欣妍手抖了一下。
她放下刀,把盒子捧起来。盒子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她撕开胶带,打开盖子。里面是三样东西。一个发黄的玉镯子。一封信。一个病历本。
她先拿起那个玉镯子。
镯子很旧,上面的花纹有些磨没了。
她认出这个镯子。
这是她妈的。
她妈临死前,把这个镯子戴在她手腕上。
她爸后来收起来了,说等她结婚的时候再给她。
后来她爸忘了,或者没忘,只是不想给。
她把镯子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
病历本上的日期,是十年前。是她跪在青石门槛上磕头那年的上个月。翻开第一页,诊断结果是:肝癌,晚期。患者姓名:傅建忠。
谢欣妍的腿一下子软了,她扶着案板,蹲在地上。
她慢慢打开信封。
信纸发黄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把字写完。
谢欣妍认得这个字。
是她爸的字。
哪怕是歪了,她也认得。
“欣妍: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应该已经不在了。
别哭。爸爸这一辈子,没什么遗憾。唯一的遗憾,就是没亲口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你恨爸爸吧?恨我把你赶出家门。恨我不让那个姓唐的小子进咱家的门。恨我不给你好日子过。你恨得对。爸爸确实对不起你。
可爸爸没办法。
你看看病历本上的日期,就明白了。
你带着那个姓唐的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查出了肝癌,晚期。
医生说最多还能活三五年。
我把报告藏起来了,谁都没说。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徐鹤轩一直在盯着咱家的公司。
他表面上对我不错,背地里却一直在动手脚。
我查出来了,他吞了一千多万。
但我不动他。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他那个人心狠手辣,我怕我一旦动他,他会对你下手。
所以我不能让你留在家。
我把你赶出去,是让徐鹤轩以为,我真的不认你这个女儿了。
这样他就不会对你动手。
你走了,他全副心思就会放在公司上。
他的狐狸尾巴,迟早会露出来。
我本来想,等我把他收拾了,再把你接回来。
可我没有时间了。
那几年的化疗,把我整个人都搞废了。
我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我只能把这件事交给唐俊迈。
闺女,你别怪那个姓唐的。
他这些年,比你还苦。
他一边要赚钱养家,一边还要跟着我一起查徐鹤轩。
他最怕的不是徐鹤轩发现他,是怕你知道真相。
他怕你受不了。
这个镯子,是你妈妈留给你的。我留了十年了。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闺女,爸爸走了,你好好过日子。
别难过。爸爸不是去受苦,是去找你妈了。她等了我几十年,我不能再让她等了。
下辈子,爸爸还当你爸爸。但你得答应我,投个好人家,别再投到咱们家了。
你爸,傅建忠。
字。”
谢欣妍蹲在厨房地上,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那封信上。
信封里的纸已经洇湿了。
她咬着嘴唇,憋着不出声。
可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
她用手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厨房里的灯很暗。灶上还在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谢欣妍觉得自己这十年,像个傻子。她恨错了人,怨错了人。她以为她爸不爱她,可那个不爱她的人,用命给她铺了一条生路。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拿着病历本和信,走出厨房。
小饭馆里坐着两桌客人。一桌是三个农民工,正在埋头吃面。一桌是一对中年夫妻,正在吵架。谢欣妍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
她给唐俊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
那边唐俊迈说:“欣妍,怎么了?”谢欣妍说:“你在哪儿?”唐俊迈说在工地。
谢欣妍说:“你回来,马上。”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唐俊迈觉得不对劲。他说:“出什么事了?”
“我爸死了。”谢欣妍说,“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唐俊迈说:“好,我马上回来。”
谢欣妍挂了电话,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她想起了她爸坐在太师椅上的样子。
想起了那杯凉了的茶。
想起了跪在青石门槛上的疼。
想起了很多很多事。
她突然恨自己。
恨自己这十年,连个电话都没打过。恨自己这十年,从来没想过,她爸为什么不去找她。恨自己太蠢。
她蹲在门口,抱着病历本,哭得很狼狈。
06
唐俊迈四十分钟就赶回来了。
他推门进小饭馆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他穿着工地的衣服,衣服上全是灰。他看见谢欣妍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摆着病历本和信。
“欣妍。”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谢欣妍抬起头,眼睛红肿。“俊迈,”她的声音哑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唐俊迈低下头。“你跪在门槛上那天。”
谢欣妍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天我去你家,你爸把我叫到书房。”唐俊迈的声音很低,“他告诉我他得了肝癌,晚期。他说他怕徐鹤轩对你不利,让我带你走。他说,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回来。”
谢欣妍抓着唐俊迈的胳膊。“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爸不让我说。”唐俊迈抬起头看着她,“他让我发誓,不能说。他说,你要是知道了真相,肯定会回去找他。他怕你卷进徐鹤轩的事里。他说,他宁愿让你恨他,也不想让你有危险。”
谢欣妍攥着唐俊迈的胳膊,攥得很紧。“这十年,”她说,“你一直在查徐鹤轩?”
唐俊迈点点头。“你爸让我查的。他说,等他死了,我要把证据交给你。你拿着这些证据,就能把傅家的公司拿回来。”
谢欣妍的眼泪又开始掉。“为什么是他死,”她抓着唐俊迈的胳膊,“为什么是他死。”
唐俊迈抱着她,没说话。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过了很久,谢欣妍推开他。“证据呢?”
唐俊迈站起来,走到旁边的一个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很厚,塞得鼓鼓囊囊的。他把纸袋放在桌子上。
谢欣妍打开纸袋。里面全是复印件。银行的转账记录。合同复印件。录音笔。还有徐鹤轩跟几个人的聊天记录。每一份都标注了日期和内容。
她看得越来越快,脸色越来越白。一千二百万。一比拆迁改造的工程。威胁拆迁户的录音。全是有据可查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这些?”谢欣妍问。
“三年了。”唐俊迈说,“我用了三年时间,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凑齐。”
谢欣妍看着唐俊迈。
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她一点也不了解。
她只知道他每天早出晚归,只知道他在工地干活,只知道他挣钱养家。
她不知道他晚上不睡觉的时候,是在整理这些材料。
不知道他跟工友喝酒的时候,是在套话。
不知道这三年,他顶着多大的压力。
“你怎么不告诉我?”谢欣妍问。
“你爸不让我说。”唐俊迈说。
“你听他的?”谢欣妍声音有点大声了。
“欣妍,”唐俊迈看着她,“你爸让我发誓。我不能违背他的意思。”
谢欣妍低下头,看着那些证据。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十年,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在自己的痛苦里。
她从来没想过,她爸在病床上受着什么样的苦。
没想过唐俊迈在工地上受着什么样的累。
她趴在桌子上,哭得浑身发抖。
唐俊迈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在旁边站着,站了很久。
过了很久,谢欣妍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我要回傅家。”她说。
“好。”唐俊迈说,“我陪你。”
谢欣妍站起来,走到后厨,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上。
她看了一眼这个开了三年的小饭馆。
灶台上还炖着汤。
碗筷还没收拾。
桌椅有些旧了,但擦得很干净。
她走出饭馆,回头看了一眼匾额。招牌上写着“欣妍小馆”四个字,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关了吧。”她说。
唐俊迈点点头。
两个人上了车。
谢欣妍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那个牛皮纸袋。
车子开出城,开上了去傅家的路。
这条路她十年没走了。
窗外的高楼越来越多。
路越来越宽。
十年前的那些小店,全都变了样。
谢欣妍看着窗外,一句话没说。
唐俊迈开着车,也没说话。他只是偶尔看谢欣妍一眼。她的侧脸在路灯下有些看不清楚。
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栋别墅门口。这是傅家的老宅。谢欣妍从车上下来,看着那扇铁门。铁门关着,没有上锁。她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花坛里种着她妈喜欢的月季。水池里养了几条锦鲤。客厅的窗户开着,里面亮着灯。
谢欣妍走到门口。门半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
客厅里坐着一个人。不是郭芳。是徐鹤轩。
徐鹤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跷着二郎腿,正在喝茶。茶是普洱茶,杯子里热气袅袅。他看见谢欣妍,笑了一下。“欣妍,你回来了。”
谢欣妍看着他,一个字没说。
徐鹤轩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欣妍,傅叔叔去世了。我很抱歉。”他的表情很诚恳,语气也很柔和。
可谢欣妍看见了他眼里的东西。
不是悲伤。
是得意。
“郭芳呢?”谢欣妍问。
“郭阿姨啊,”徐鹤轩说,“她走了。傅叔叔去世之后,她就辞职了。”
谢欣妍咬着牙。“那些遗嘱呢?”
徐鹤轩笑了一下。“遗嘱,当然在我这儿。”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傅叔叔把公司留给了我。”
谢欣妍看着那张纸,点了点头。“你确定?”
“当然。”徐鹤轩说。
谢欣妍从包里掏出牛皮纸袋,扔在茶几上。“你确定?”
徐鹤轩的笑容僵住了。他低头看着那个纸袋,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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