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腊月二十八,我揣着三年攒下的路费,带着媳妇萧雨晴回北京过年。
刚进胡同口,就看见院门口堵了七辆军用吉普车。
车身灰扑扑的,牌照全是白底黑字,把整条巷子塞得严严实实。
我娘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一把拉住我:“儿啊,你爹差点没把房掀了!你们在外头惹什么事了?”
我还没开口,我爹王文富就从堂屋里冲出来。
他脸铁青,身后跟着七八个穿军装的人。
我正想叫爸,萧雨晴却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叔,对不起,我瞒了你们三年……”
我爹瞪大了眼,嘴唇哆嗦了半天。
竟也跟着跪了下去。
“闺女,是王叔对不起你爹啊!”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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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从1976年夏天说起。
那年我在河北白洋淀边上的小王庄插队,已经待了三年。
七月里下了场大雨,白洋淀的水涨得厉害,河滩上全是冲下来的树枝和烂泥。
那天傍晚我去河边挑水,远远看见水里漂着个东西。
走近一看,是个人。
是个姑娘,脸朝下趴在水面上,头发散在水里跟一团海草似的。
我扔了扁担就跳下去,水又浑又急,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捞上来。
她身上都是伤,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紫。
我把她背回知青点,烧了热水给她擦身子,又把我的棉袄给她裹上。
烧了整整三天三夜,她才醒过来。
睁眼第一句话是:“这是哪?”
我说:“小王庄,我救了你。”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花,但没哭。
“谢谢哥。”她说。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从哪来,家里人都在哪。
她说她叫萧雨晴,父母都死了,逃难逃到这儿,路上被人抢了包袱,掉进河里。
再问别的,她就不说话了,只是摇头。
我当时也没多想,那会儿逃难的人多,谁还没个苦处。
我把她安顿在知青点的偏房里,想着等她养好了伤再送她走。
可这一住,就住了一个多月。
她伤好得差不多之后,主动帮我洗衣做饭,收拾屋子。
我要下地干活,她就跟着去,拔草、浇水、掰玉米,什么活都干。
村里人都问我从哪捡来个媳妇,我说不是媳妇,是救的人。
村里妇女撇撇嘴,眼神怪怪的。
我倒不在意,但同村知青陈敏儿先不乐意了。
陈敏儿是北京来的,跟我同一个学校下乡的。
她长得挺标致,平时对我有点那个意思,我心里清楚,但没那个想法。
那天陈敏儿当着大伙的面说:“王越泽,你从哪捡了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你不怕惹麻烦?”
我说:“她就是个可怜人,能惹什么麻烦?”
陈敏儿冷笑:“可怜人?谁知道她是谁?身上那块玉佩一看就不是穷人家的东西。你就不怕她是逃犯?”
我心里咯噔一下。
陈敏儿怎么知道玉佩的事?
萧雨晴脖子上确实挂着一块玉佩,但我从没跟外人提过。
我回头看萧雨晴,她低着头,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我敲了萧雨晴的门。
她开门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直截了当地问:“你那块玉佩,能给我看看吗?”
她犹豫了一下,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我。
玉佩不大,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个字。
萧。
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定不是后来刻上去的。
“这是你家的?”我问。
她点头。
“你姓萧?”
她再点头。
“你爸叫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就是不吭声。
我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但也没再逼她。
“你早点睡吧。”我说完就走了。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个“萧”字,我总觉得在哪见过。
想了半宿,忽然想起来——
我爹有一本旧相册,里面有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军装,胸口挂满了勋章。
那张照片的背面,我爹写过一行小字:萧远征同志留念。
萧远征。
这个名字我记了一辈子。
因为小时候每次翻相册,我爹都会说:“这个是萧叔叔,我当年的老首长,一个很厉害的人。”
后来我爹被打成“走资派”下放,萧叔叔的事就没再提过。
我只记得,萧叔叔也姓萧。
02
我决定不再追问萧雨晴的事了。
人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硬逼没有用。
但陈敏儿不肯放过她。
1977年开春,村里选了新的妇女主任。
陈敏儿没选上,心里憋着火,拿萧雨晴撒气。
那天在晒谷场上,她当着几十号人的面骂萧雨晴。
“你别以为没人知道你是哪来的!”
“你爹你妈都是反革命,你是逃出来的!”
“你身上那块玉,说不定就是偷的!”
萧雨晴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咬出了血。
她没还嘴,只是低着头,身子在发抖。
我看不下去了,冲过去推开陈敏儿:“你够了!”
陈敏儿被我推了个趔趄,脸色变了。
“王越泽,你护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你疯了吧?”
我说:“她是我救的人,我护着怎么了?你有本事也去救人啊!”
陈敏儿气得脸通红,转身走了。
围观的人散了,晒谷场上只剩下我和萧雨晴。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过去蹲下,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了,有我在呢。”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说:“因为你是我救的,我就要负责到底。”
她看了我好久,忽然说了句让我愣住的话。
“哥,我要嫁给你。”
我吓了一大跳。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她擦了擦眼泪,声音不大,但是很坚定。
“你救了我的命,我这辈子报答不完。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我自己。你娶了我吧。”
我当时心里乱得很。
说不喜欢她是假的,一个姑娘家对你这么好,谁能不动心?
但我也知道,她身上藏着太多秘密,我怕将来出事。
我拒绝了她三次。
第一次,我说你还小,不懂什么叫感情。
第二次,我说我家成分不好,跟着我没好日子过。
第三次,我干脆不说话,转身就走。
可她跪在雨里,哭着喊我的名字。
“哥,我不怕吃苦,不怕受罪,我就想跟你好好的。”
我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
最后还是心软了。
那天晚上,我把她拉起来,说:“行,我娶你。”
我们在村里摆了酒席,请了几桌人。
没有彩礼,没有嫁妆,连件新衣裳都没有。
萧雨晴穿着我那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坐在我旁边,笑得跟朵花似的。
晚上回了屋,她把那块玉佩摘下来塞到我手里。
“这个是给你的。”
我说:“这不是你家的传家宝吗?你留着。”
她说:“我没有家了,你就是我的家。这玉给你保管,就当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我把玉佩握在手里,冰凉冰凉的。
心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坠着,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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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
萧雨晴干活利索,做饭也好吃,把屋子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村里人都说我捡了个宝,只有陈敏儿撇撇嘴说:“谁知道能过多久。”
萧雨晴好像完全不在意别人怎么说。
她每天起得比我早,做好早饭等我起床。
下地干活的时候,她总是抢着干最重的活。
我问她累不累,她笑着说不累。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每天晚上,她都要起来检查门窗。
一遍不够,有时候要检查三遍。
刚开始我以为她梦游,后来发现她是清醒的。
有一次半夜我装睡,眯着眼睛看她。
她先走到门边,拉了拉门闩。
又走到窗边,拉了拉窗栓。
然后她又回到门口,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
才轻手轻脚地回到床上。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问她:“你每天晚上都起来检查门窗干嘛?”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我胆小,怕有贼。”
我没再问了,但心里知道,她怕的不是贼。
还有一次,夜里她忽然说起梦话。
“爸……别走……别杀我爸……”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惊醒过来,看见她在梦里挣扎,脸上全是泪。
我轻轻推她:“晴儿,醒醒,做噩梦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里有恐惧。
看清是我之后,她才缓过来,把脸埋在我胸口。
“哥,我梦见我爸了。”
“你爸长什么样?”
她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我的衣角。
我也没再问,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有我在呢。”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
忽然听见她说:“哥,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你别管我,快跑。”
我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把头埋得更低了。“我瞎说的。”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我去她屋里找东西,在她枕头底下翻出一张报纸。
报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破了。
是一张三年前的报纸,上面有一则讣告。
讣告上用黑框框着几行字:“原XX部萧远征同志,因特殊问题不幸逝世,享年四十六岁。”
我拿着报纸的手在发抖。
我爹的老首长。
萧雨晴的爹。
我记起来了,那年我还在上初中。
我爹被人从家里带走的时候,就是萧叔叔出的事。
两人前后脚,就差了两天。
我爹后来平反回来,从来不在我们面前提萧叔叔的事。
但我隐约知道,萧叔叔的死,没那么简单。
我把报纸放回枕头底下,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04
1978年秋天,陈敏儿跟村里一个会计订了婚。
结婚那天她请我喝喜酒,我没去,让萧雨晴带了份礼过去。
陈敏儿找上门来。
她喝了不少酒,脸红扑扑的,站在门口指着萧雨晴骂。
“王越泽,你娶了个什么东西!她身上那块玉,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那玉是萧家的!萧远征的女儿!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愣住了。
陈敏儿怎么知道萧远征?
“你胡说什么?”我说。
“我胡说?”陈敏儿冷笑,“我爹以前在机关干过,萧远征的事情他听说过。那块玉上有萧家的家纹,我爸认得的!”
我转头看萧雨晴。
她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
“你……”我说。
她没看我,转身跑回屋里。
我跟着进去,看见她蹲在墙角,抱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陈敏儿说的是真的?”我问。
她没有否认,只是把头埋在膝盖里。
“你爸是萧远征?”
她浑身一抖。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我不敢……说了会连累你的……”
“连累我什么?”
“我爸的事还没平反,那些人还在……他们如果知道我在你这,不会放过你的……”
我心里像被人狠狠锤了一下。
原来这三年,她每天晚上检查门窗,是因为这个。
原来她让我跑,也是因为这个。
我蹲下来,拉住她的手。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怕……”她哭着说,“我怕有一天他们找上门来,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会死的……”
我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你为什么不走?”
她摇头。
“我不走,我嫁给你了,你是我男人。”
“你就不怕连累我?”
“怕。”她看着我的眼睛,“但我更怕离开你。”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行了,别哭了。”
我伸手把她拉起来。
“这事你别管了,有我呢。”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
“哥……”
“别叫我哥,”我说,“叫我名字。”
“王越泽……”
“嗯。”
“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
那之后,我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
我写信回家,问我爹关于萧远征的事。
我爹回信很谨慎,只说“这事你别掺和,好好过你的日子”。
但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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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1979年秋天,知青返城的政策终于下来了。
我们这批插队七年的知青,终于可以回城了。
消息传来那天,萧雨晴正在院子里晒玉米。
我跑进去告诉她:“晴儿,我们能回北京了!”
她手里的玉米棒子啪嗒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