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入职云眠数据的第三个月,我终于确定,公司那条强制午休的规定不是为了员工健康。
每天中午一点,所有人必须戴上公司发的真丝眼罩,在工位上睡满一小时。
违者罚两千。
第一次醒来时,我看见隔壁同事许棠后颈多了一个细小红点。
后来我发现,每个人都有。
直到那天,我把眼罩拆开重做,假装睡着。
一点二十三分,行政经理韩序推着一辆银色医用车走进办公区。
他停在许棠身后,戴上手套,拿出一支细长针管。
针尖扎进她后颈时,一管墨绿色液体慢慢被抽了出来。
我躺在黑暗里,连呼吸都不敢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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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眠数据的工资高得不正常。
入职通知发来时,我以为自己终于撞上了好运。
试用期两万五,五险一金按最高基数交,餐补、房补、健身卡全包。
唯一奇怪的是,合同最后附了一页午休管理条例。
每天中午一点到两点,全员停止办公,佩戴公司统一配发的午休眼罩,不得摘下,不得交谈,不得离席。
第一次培训时,人士笑得很温和。
“我们公司重视员工身心健康。”
“强制午休是为了保证下午效率。”
有人举手问能不能不睡。
人士把笑容收了一半。
“可以不睡,但必须戴眼罩闭眼休息。”
“违反一次,绩效扣两千。”
新人群里立刻安静下来。
两千不是小数。
更何况云眠给得太多,没人想刚进公司就触规矩。
我的眼罩是深蓝色真丝面,内层很软,靠近鼻梁的位置有一股淡淡杏仁香。
第一天午休,我本来不困。
可眼罩刚贴上眼皮,脑子就沉了下去。
那种困意来得没有过程。
前一秒我还能听见空调声。
后一秒,世界就断了。
再醒来时,办公室所有人几乎同时摘下眼罩。
大家伸懒腰,喝水,打开电脑。
没有人觉得异常。
我却觉得后颈有点发麻。
去洗手间时,我无意间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脖子。
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
我以为是蚊子咬的。
直到第三天,我看见技术组的老周后颈也有。
第七天,财务小许也有。
第十天,全组人都有。
红点的位置一模一样。
午休前没有。
午休后出现。
我问老周。
“周哥,你后颈被什么扎了吗。”
老周摸了摸脖子。
“有吗。”
我把手机镜头打开给他看。
他盯着红点看了两秒,随口笑了笑。
“蚊子吧。”
“二十六楼哪来的蚊子。”
老周一愣,很快又恢复自然。
“也可能是皮肤过敏。”
他的反应太轻。
轻到不合理。
那天午饭后,我特意没喝咖啡,也没碰眼罩。
一点前,行政部的人开始巡视。
韩序走到我旁边,敲了敲桌面。
“林昭,眼罩呢。”
我把眼罩拿出来。
“马上戴。”
韩序没有走。
他站在我身边,看着我把眼罩扣上。
杏仁香贴近鼻尖时,我心里一沉。
这东西不是助眠。
它在让人失去反抗。
公司里也不是没人反抗过。
运营部有个叫范成的男同事,某天午休时忽然摘了眼罩。
我听见他喊了一声。
“我梦见我老婆了。”
下一秒,行政部的人冲过去,把他的眼罩重新扣回脸上。
下午三点,他被罚了两千。
第二天,他的工位空了。
人士在群里发了一句。
范成因个人原因主动离职。
可我前一天晚上还听见他在茶水间跟人抱怨房贷。
“我不可能离职。”
“我家下个月还要交托班费。”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在午休时动一下。
我开始偷偷观察所有午休细节。
每天十二点五十五分,行政部会锁上办公区两侧玻璃门。
一点整,灯光自动调暗。
一点零五分,监控探头会同时转向天花板。
一点十分之后,办公室彻底没有动静。
每个人都睡得太深。
有人杯子从手边滑落,也没有醒。
有人手机震动了十几次,手指连一下都没动。
我试过硬撑。
第三十秒,眼皮开始发烫。
一分钟后,四肢发沉。
两分钟后,我什么都不记得。
醒来时,后颈又多了一个红点。
我不敢再直接对抗眼罩。
周末,我把眼罩戴回出租屋,用拆线刀一点点挑开内层。
真丝里面缝着一层薄薄的灰白纤维。
纤维被割开后,杏仁香浓了很多。
我戴着口罩,把它们全部取出来,换成普通棉片。
又在眼罩边缘扎了三个极小的孔。
孔的位置正好对着桌面反光。
我试着戴上,视线里只剩几条模糊的亮线。
足够了。
周一中午,我把改好的眼罩戴进公司。
一点整,灯暗下来。
我趴在桌上,呼吸放慢。
旁边许棠翻了个身。
她是数据审核组最安静的人。
平时很少说话,桌上永远放着一本旧相册。
相册里夹着一张小女孩吹生日蜡烛的照片。
有次我问她是不是妹妹。
许棠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应该是我。”
“什么叫应该。”
她皱了皱眉。
“我不太记得那天。”
我当时只觉得她记性差。
现在想想,后背发凉。
一点十二分,办公区外传来滚轮声。
那声音很轻,却在死寂里格外清楚。
玻璃门被刷开。
韩序推着一辆银色医用车进来。
车上放着一次性手套、消毒棉、细针管,还有一排透明收集管。
每根管子上都贴着姓名标签。
第一张标签,是我的名字。
我强行压住呼吸。
韩序先走到老周身后。
他掀开老周衣领,熟练地用棉签擦过后颈。
针尖刺入皮肤时,老周没有任何反应。
一股墨绿色液体顺着管壁涌上来。
它不是血。
那液体里有细小的光点,在针管里缓慢旋动。
韩序把收集管封好,贴回车上。
他动作太熟。
熟到让我明白,这件事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第三个人轮到许棠。
她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
韩序停住。
我心脏猛地缩紧。
许棠没有醒。
韩序盯着她看了几秒,低声开口。
“还差一点。”
“再抽两次,就干净了。”
我藏在眼罩后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干净。
他们要把人抽倒干净。
下午两点,所有人准时醒来。
韩序的医用车已经不见了。
许棠揉着后颈,脸色比上午更白。
我打开电脑,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很久。
我没有立刻报警。
我不知道那些液体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警察会不会相信一家数据公司每天午休抽员工后颈。
更重要的是,公司所有监控在午休时都被调开了。
没有证据,只有我一张嘴。
下班后,我跟着许棠进了地铁站。
她走得很慢,几次差点错过闸机。
列车进站前,她忽然蹲下去捡东西。
可地上什么都没有。
我走过去。
“你没事吧。”
她抬头看我,眼神有一瞬间很空。
“我刚刚听见有人叫我。”
“谁。”
她茫然地摇头。
“一个小女孩。”
我想起她桌上的照片。
“许棠,你最近是不是总忘事。”
她站起来,脸色变了。
“你也发现了。”
列车呼啸着进站。
风从隧道里扑出来。
许棠抓住包带,声音压得很低。
“我上周回家,发现门锁密码不是我记得的那个。”
“我妈给我打电话,问我为什么两个月没去看她。”
“可我明明记得,上周日刚陪她吃过饭。”
我看着她。
“你后颈的红点,每天午休后都会出现。”
她抬手摸向脖子。
“你也有。”
我点头。
“我今天没睡。”
她猛地看向我。
我把手机递给她。
里面是我用袖口微型镜头拍下来的模糊画面。
韩序的背影,医用车的轮廓,针管里那一截墨绿色液体。
许棠看完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褪了。
“这是什么。”
“我还不知道。”
“但他说你还差两次就干净了。”
许棠的嘴唇抖了一下。
列车门开了又关。
我们谁都没有上去。
那晚,我们去了城北一家二十四小时打印店。
我把改造眼罩的过程画给她看。
许棠一直没说话。
直到我把备用眼罩推到她面前。
“你可以不参与。”
她盯着那只眼罩。
“如果我不看,我是不是还会忘。”
“会。”
“忘到最后,会怎么样。”
我想起韩序那句干净。
我没有回答。
许棠把眼罩收进包里。
“明天我装睡。”
第二天中午,许棠戴上了我给她的眼罩。
一点十五分,韩序又来了。
这次,他先抽了我的。
针尖扎下去时,我强忍着没有动。
因为我眼罩里没有催眠纤维,身体清醒得厉害。
疼痛从后颈一路窜到头顶。
那一瞬间,我看见一段不属于现在的画面。
初中毕业那年,我站在暴雨里等父亲来接我。
父亲没有来。
后来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那段记忆正被针管一点点拽出去。
我差点发出声音。
许棠在隔壁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鞋。
她也醒着。
她也正在看。
韩序把我的收集管封好时,许棠的眼泪从眼罩边缘滑了下来。
他没有发现。
我们用了三天确认真相。
韩序每天抽取的墨绿色液体都会送进地下电梯。
那部电梯在办公区最里面,普通员工门禁刷不开。
许棠查到电梯的使用记录。
每天一点五十分,韩序下到地下四层。
每天两点十分,他回到二十八楼。
地下四层在公司公开平面图里不存在。
更奇怪的是,云眠数据从不对外销售普通数据服务。
它明面上做情绪算法和睡眠监测。
实际客户名单却被锁在内网最深处。
许棠是审核组的人,比我更懂公司系统。
她用午休后韩序电脑未锁屏的二十秒,拿到了一个临时登录凭证。
那天晚上,我们躲在消防通道里看到了客户页面。
页面标题叫深梦定制。
下面是商品列表。
初恋告白,三十七万。
丧父之痛,五十二万。
高中雪夜,十九万。
母亲临终拥抱,一百二十万。
许棠看着最后一项,手指停住。
“我妈妈还活着。”
我没有说话。
页面右侧有一行小字。
记忆原料来自高稳定情感供给体,经清洗后可反复拼接。
我胃里一阵翻涌。
我们不是员工。
我们是库存。
页面下面还有一份售后评价。
第一条来自匿名客户。
“昨晚体验了陌生人母亲去世那晚的哭声,很纯,建议下次保留更多窒息感。”
许棠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们把别人的人生当口味挑。”
第二条评价更短。
“七号供给体的恐惧不够新鲜,建议更换年轻样本。”
我盯着那行字,胃里冷得厉害。
我的编号就在旁边。
七号。
许棠翻到供给体管理页面。
我的名字后面写着适配恐惧、遗憾、孤独。
许棠的名字后面写着适配亲情、亏欠、童年。
她的风险等级旁边有一行红字。
残存觉醒反应,建议两次内完成抽空。
许棠盯着那行字很久。
“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少了一块。”
消防通道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我们立刻合上电脑。
门外传来脚步声。
韩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阮博士,三组有两个供给体数据波动异常。”
另一个男人声音很冷。
“编号。”
“林昭,许棠。”
“今晚加急处理。”
许棠屏住呼吸。
我把电脑塞进背包,拉着她顺着安全梯往下跑。
地下三层的门锁着。
地下四层的门却亮着红灯。
我们一路跑到地下二层,躲进清洁间。
许棠靠着墙,胸口起伏得厉害。
“今晚他们会动手。”
我看着她。
“那我们先动手。”
凌晨一点,我们等在行政部茶水间。
韩序加班到最后一个离开。
他刷卡进门时,许棠把灯关了。
黑暗里,我用灭火毯罩住他的头,把人按到地上。
韩序挣扎得很厉害。
许棠举着水果刀,手一直在抖。
“别叫。”
“你再叫,我真扎下去。”
韩序终于停了。
我们从他口袋里摸出最高权限门禁卡,又拿走他的手机。
手机里有地下四层的值班群。
最新消息只有一句。
今晚两点,清空林昭与许棠。
许棠看完后,反而不抖了。
“走。”
“去地下四层。”
地下四层的电梯门打开时,一股冷气扑到脸上。
走廊尽头是一排透明玻璃墙。
墙后摆着无数银色舱体。
每个舱体里都漂着一团墨绿色光雾。
光雾下方贴着人的名字。
老周。
小许。
财务主管。
前台姑娘。
还有我和许棠。
我走到自己的舱体前。
里面的光雾并不完整。
有一小块明显缺失,边缘还在缓慢流动。
许棠站在另一边,手掌贴上玻璃。
她的舱体里浮着一张小女孩的生日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闭着眼,蜡烛还没吹灭。
许棠的眼泪掉下来。
“这是我的。”
“他们把它拿走了。”
我用韩序的门禁卡刷开内室。
里面是更大的操作大厅。
几十台机器同时运转,屏幕上滚动着订单编号。
有一间独立玻璃房亮着灯。
玻璃房里放着一张黑色躺椅。
躺椅旁边的屏幕上写着,贵宾体验舱。
我点开最近播放记录。
第一条订单名叫少女十三岁生日。
购买人付款一百二十万。
供给体来源,许棠。
许棠冲过去,把屏幕线拔掉。
警报声瞬间响起。
红灯从走廊尽头一路亮到脚下。
我拉着她往外跑。
电梯却停在地下四层不动了。
身后传来掌声。
阮博士穿着白色工作服,从另一扇门后走出来。
他身后站着四个安保。
韩序也在。
他的额头破了,眼神阴沉。
“我说过,他们两个不对劲。”
阮博士看着我们,表情没有愤怒。
那种平静更让人发冷。
“觉醒到这个程度,很少见。”
“可惜,稳定性太差。”
许棠后退一步。
“你们凭什么拿走我们的记忆。”
阮博士走到一排舱体前。
“拿走这个词不准确。”
“你们每天醒来后还能工作,吃饭,打卡。”
“我们只是提取多余情感。”
我盯着他。
“我父亲失约那天,不是多余的。”
许棠声音发颤。
“我十三岁生日,也不是多余的。”
阮博士终于笑了。
“痛苦的人总以为痛苦有价值。”
“可对你们来说,它只会拖慢效率。”
安保冲上来时,我只来得及把背包甩出去。
下一秒,我和许棠都被按在地上。
冰冷束带扣住我的手腕和脚踝。
我被推上黑色躺椅,头顶的金属环缓缓落下。
许棠就在旁边另一张椅子上。
她脸上没有血色,却一直看着我。
阮博士把两支透明针剂插进仪器。
“普通抽取太慢。”
“今晚直接格式化。”
韩序站在控制台前。
“博士,植入模板用哪一套。”
阮博士低头看了看我们。
“给他们一段普通人生。”
“父母健在,工作顺利,彼此陌生。”
我胸口猛地一疼。
彼此陌生。
原来他们不只想抹掉痛苦。
他们还想抹掉我们找到彼此的这一段。
许棠忽然开口。
“林昭。”
我转头看她。
金属环已经压到她太阳穴两侧。
她的手被束带勒得发白,却一点点往我的方向挪。
“别忘了我。”
我用尽全力伸手。
指尖隔着两张躺椅之间的缝隙碰到她。
仪器开始倒计时。
十。
九。
八。
头顶传来尖锐电流声。
一段又一段画面从脑子里被扯开。
父亲失约的雨夜。
第一次入职的电梯。
许棠在地铁站发白的脸。
地下四层那片墨绿色的光。
我死死扣住她的指尖。
七。
六。
五。
许棠的眼泪落在椅面上。
她忽然反手抓住我。
那一瞬间,我听见无数声音从玻璃舱里撞了出来。
有人喊妈妈。
有人喊不要。
有人在大雪里哭。
有人在病房里笑。
整座地下四层的墨绿色光雾同时亮起。
阮博士猛地抬头。
“停机。”
控制台上的屏幕开始疯狂闪烁。
三。
二。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