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卷室的灯管嗡嗡响着,像一群蜜蜂在头顶盘旋。贾健的手抖得厉害,那张试卷在他手里哗啦啦地响。
他翻到最后一页,愣住了。
试卷栏的空白处,七个红字歪歪扭扭地躺在那儿,像是用尽力气才写上去的。那笔迹他认得,是儿子的。
贾健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他撑着桌子,想稳住身子,可膝盖不听使唤,整个人像一摊泥似的往下滑。
旁边有人拉他,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脑子里只有那七个字在转。
“孩子,你本该快乐。”
他这辈子没哭过几次。可这会儿,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试卷上,把那几个红字洇成了一团。
他心想,完了。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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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月天,太阳毒辣辣的。
贾健蹲在五金店门口,手里攥着手机,眼睛死盯着屏幕。那条短信他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了,可他还是觉得不真实。
682分。
儿子贾文轩的分数。离北大录取线,就差1分。
“老贾,你儿子考得咋样?”隔壁卖干货的老张探出半个身子。
“682,差1分上北大。”贾健的声音闷闷的。
“嘿,682还不知足?”老张一拍大腿,“你这是要上天啊?”
贾健没吭声。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往店里走。老张在后头喊:“请客啊老贾!”
他没回头。
店里头,周荷香正在擦柜台。她看见贾健的脸色,没敢问。
“卖了两台风扇,三十五块利润。”她小声说。
贾健没理她。他坐到柜台后面的藤椅上,点了一根烟。烟卷在他手里抖了几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察觉。
晚上七点,儿子回来了。
贾文轩背着书包,低着头走进门。他比贾健矮半个头,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文弱弱的。
“吃饭了。”周荷香把菜端上桌。
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坐下。贾健吃了两口饭,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好好一顿饭,你看看你吃的啥?几粒米数着吃!”
儿子没说话,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
“爸,清华也行啊。”儿子小声说。
“清华?”贾健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知道北大和清华差在哪儿吗?差在毕业以后!”
“老贾,别说了。”周荷香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别管!”贾健甩开她的手,“我跟你讲过多少回,你爹我这一辈子吃了多少没文化的亏。你以为我开这个破店容易吗?”
儿子低着头,碗里的饭一粒都没少。
“爸,要不我复读一年?”儿子说。
“复读?”贾健愣了一下,“你知道复读一年多少钱吗?”
他说完又后悔了。可话已经出口了。
那天晚上,贾健没睡着。
他翻来覆去地想,差1分啊,就差1分。
要是儿子再努力一点,要是他再多刷几道题,要是暑假给他报个更好的补习班……会不会就不是这个结果?
他想起来儿子小时候。那时候儿子才六岁,刚上一年级,考试拿了双百,高兴得直蹦。贾健抱着他,说:“儿子,你以后一定给爹争光。”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
第二天早上,贾健路过儿子房间。门半掩着,他往里看了一眼。儿子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题,手里的笔捏着,半天没动一下。
“看书呢?”贾健问。
“嗯。”儿子没回头。
贾健想了想,说:“别看书了,出去走走。”
儿子愣了一下,转过身看他。那一瞬间,贾健觉得儿子的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怎么了?”
“没事。”儿子摇摇头,又转过去了。
贾健没多想。他下楼去开店了。
他不知道,儿子把抽屉里的一本日记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上面写的那行字。
那行字是儿子自己写的,上个月的事儿了。
“爸,我快撑不住了。”
02
日子一天天过去,贾健心里的那根刺越扎越深。
邻居老张见着他,总爱开玩笑:“老贾,你儿子682分,我就问你,你小时候考过这个数吗?”
贾健听了,嘴上笑笑,心里头更堵了。
他开始打电话。先给同学打,再托朋友问,拐了好几个弯,终于找到一个人的名字——朱睿。
朱睿是他初中同学,在市教育局当科长。
贾健跟他打了半小时电话,朱睿说:“这事不好办,但我认识一个人,叫梁成业,在省教育厅干过,路子很野。”
“路子有多野?”贾健问。
“能调原始卷,能让你亲自看。”朱睿压低声音,“不过,这个数你掂量掂量。”
贾健听明白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店里,抽了一整包烟。周荷香进来,被呛得直咳嗽。
“你疯了?”
贾健没说话。
“到底咋回事?”
“我想查卷。”贾健说,“我有办法。”
“查卷?”周荷香瞪大了眼睛,“你疯了?那得花多少钱?”
“你别管。”贾健掐灭烟头,“我自有办法。”
周荷香看着他,眼圈一下子红了。她认识他二十多年了,知道这个男人的脾气。他决定了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当天晚上,贾健去了大舅子周国平家。
周国平比他大五岁,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日子过得比他好。
“国平,哥求你件事。”贾健进门就开口。
周国平看了他一眼,让媳妇倒了杯茶。
“说吧。”
“我要借钱。”
“多少?”
“三十八万。”
周国平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住。
“你疯了?干吗用?”
“查卷子。就差1分,我找朋友查了,能调原始卷。”贾健说,“但人家要138万,我这边还差38万。”
“138万?”周国平声音都变了,“你查个卷子要138万?”
“你不懂。”贾健喝了口茶,“这个事儿,人家是要担风险的。朱睿说了,这个价格已经很便宜了。”
周国平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那个五金店,值几个钱?”
“卖了,能卖70万。”
周国平长长地叹了口气。
“哥,我劝你一句。”他说,“682分,够好了。全国除了北大,哪个学校去不了?”
“你不懂。”贾健站起来,“就差1分,我不甘心。”
周国平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要想清楚,”他说,“钱借给你容易,可这钱要是打了水漂——”
“不会的。”贾健打断他,“朱睿说了,梁成业在省里很吃得开。”
周国平没再劝。他走进里屋,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三十八万,你拿去吧。别让大嫂知道。”
贾健接过信封,手有点抖。
“国平,哥一定还你。”
“还?”周国平笑了一声,“哥,我问你,要是查完卷,还是682分呢?你打算怎么办?”
贾健愣住了。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回家的路上,贾健的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信息:“爸,你去哪了?妈担心你。”
贾健看着那条信息,心里忽然有点酸。他想了想,回了条消息:“爹没事,你早点睡。”
他刚到家,儿子就站在楼梯口等着。
“爸,你去哪了?”
“没事,去你舅舅家坐坐。”
儿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怎么了?”贾健问。
“爸,”儿子的声音有点哑,“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就是……”儿子犹豫了半天,“算了,没事。”
贾健看着儿子局促的背影,心里头涌上一股火。
“你到底想说什么?说啊!”
儿子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他看着贾健,眼神里头有一种贾健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解脱。
“我要是去不了北大,你会不会很失望?”
贾健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先把试考好再说。”他说。
儿子低下头,慢慢上楼了。
贾健不知道,儿子在卧室里打开手机,搜了三个字。
“故意考砸。”
搜索记录上显示,这已经是儿子第四次搜这个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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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贾健开始着手卖店的事儿。
五金店盘出去的消息传得很快,老张头一个跑来问:“老贾,你这是唱的哪出?”
贾健摆摆手,懒得解释。
“店不开了?”
“不开了。”
“那你钱哪来啊?”
贾健没吭声。
老张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老贾,你是个明白人,可有时候,你也是真糊涂。”
贾健没理他。
店盘出去了,卖了70万。加上大舅子借的38万,梁成业那边报价138万,还差30万。
贾健翻了翻家里的存折,总共17万。他数了数,还差。
“老贾,这事咱得好好商量商量。”周荷香拦在房门口。
“商量什么?”贾健说,“就差点了,总不能再求国平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荷香的眼泪掉下来,“我是说,值不值?”
“有什么不值的?”
“儿子都说了,他想去清华。”
“清华跟北大能比吗?”
“怎么不能比?”
贾健一把推开她。周荷香跌在床边,哭声压得很低。
贾健心里一阵烦躁。他走到儿子房间门口,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门缝里,他看见儿子跪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书。他背对着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贾健心里头一紧,推门进去了。
“你怎么了?”
儿子猛地转过身,脸上的泪还没擦干净。
“没事。”他说,“眼睛进沙子了。”
贾健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话。
“你过来。”他说。
儿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儿子,爹问你。”贾健说,“北大,你真的想去吗?”
儿子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话。
“爹知道你有压力。”贾健继续说道,“可爹也是为了你好。等你毕业了,你就知道爹有多难了。”
儿子点点头。
贾健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他没看见,儿子在他走后,把书桌抽屉拉开,从里头拿出一个牛皮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纸。
是儿子上个月偷偷去省城医院做的检查。
诊断书上写着:“重度焦虑,建议心理干预,必要时休学治疗。”
儿子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书包最里边一层。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灯,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贾健找到梁成业。
梁成业约他在一家茶馆见面。那人穿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丝边儿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贾哥,你放心。”梁成业说着话,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我在省里干了二十年,这个面子还是有的。”
“多久能出结果?”
“一个礼拜。”梁成业说,“但你得把款子先到位。”
贾健点点头。他翻出一张卡,推过去。
“这里是138万。”
梁成业的笑容更深了。
“贾哥爽快。你等着,我去趟省里,查完马上给你信。”
两人握手告别。贾健走出茶馆,心里头有点发虚。这钱不是小数目。店卖了,家底掏空了,还背着一屁股债。
要是查出来,还是682分呢?
他不敢想。
回到家,周荷香在做饭。儿子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画面一闪一闪的,他的眼睛却盯着天花板。
“吃饭了。”周荷香喊。
儿子站起来,走到桌前。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嘴里嚼了很久。
“爸,”他突然说,“那138万,能不能不花?”
贾健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儿子的声音有点发抖,“那笔钱,能不能不花?”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见了。”儿子说,“你跟妈吵架,我听见了。”
贾健沉默了。
“爸,”儿子抬起头,眼圈红了,“我不去北大也行,真的。我想去个普通大学,轻轻松松地念几年书。”
“你懂什么!”贾健一拍桌子,“你以为我是为了我自己吗?我这是为了你好!”
儿子没说话。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了房间。
周荷香想说什么,贾健瞪了她一眼。她低下头,眼泪掉进汤里。
那天晚上,贾健失眠了。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第一次学会写字,歪歪扭扭地写下“爸爸”两个字。那时候他抱着儿子,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亮的。
可现在……
他不知道,儿子在隔壁房间里,把那本日记本翻开了。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儿子用铅笔写了七个字。
“爸,我想快乐。”
他盯着那七个字很久,然后拿起橡皮,慢慢地把它们擦掉了。
04
一周时间,贾健几乎是数着秒过的。
他每天守在手机旁边,生怕错过梁成业的电话。
店已经盘出去了,他没什么事干,就在街上瞎转。
这天傍晚,他路过以前常去的那家补习班,门面已经换了招牌。他站在门口,想起了什么。
这家补习班,儿子在这儿上了三年课。
那时候儿子初二,他听人说这家“状元班”很有名,专门培养尖子生。贾健咬咬牙,交了钱。一节课,一百二。
儿子去了,回来说挺好。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班的老师叫郭志国,确实有一套。他带的学生,每年都有几个考上清北的。
贾健觉得这钱花得值。
可有时候,他看见儿子回家后发白的脸,心里头也犯嘀咕。
“压力大不大?”他问过儿子一次。
“还行。”儿子说。
贾健就没再问了。
可这会儿,他站在补习班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下雨,他去接儿子放学。走到教室门口,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贾文轩,你爸妈对你期望很大啊。你要是连700分都考不上,对得起谁?”
那个声音很严肃,带着点不耐烦。
然后,他听见儿子的声音。
“老师,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贾健推门进去了。郭志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贾哥来接孩子了?”
“嗯。”
“我跟文轩聊聊他的学习计划。”郭志国说,“这孩子很聪明,就是心态有点软,多练练就好了。”
贾健点点头,带着儿子走了。
他问儿子:“郭老师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儿子说。
现在想起来,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手机响了。梁成业的电话。
“贾哥,查到了。”梁成业的声音很兴奋,“我把你儿子的卷子调出来了,你赶紧过来一趟。”
贾健放下电话,一路小跑到茶馆。
梁成业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个黄色档案袋。
“贾哥,我把关系走通了。你儿子的卷子,确实在复核名单里。”
贾健心跳加速了。
“那……结果怎么样?”
“这个不能说。”梁成业摇摇头,“按照规定,你得亲自去招生办看卷子。”
“那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梁成业说,“你带好证件,我安排车接你。”
贾健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饭都没吃几口。
周荷香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说。
儿子坐在饭桌前,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爸,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吧?”儿子突然说。
“去干啥?”
“我想看看我的卷子。”
贾健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行。”
儿子没再说话。他低着头吃饭,吃得很慢,像在嚼蜡。
夜里,贾健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爬起来,走到儿子门口。
门虚掩着,里头有光。
他轻轻推开门,看见儿子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亮着,是一行字。
贾健没看清。但他闻到一股味道,是药片味。
“你在干什么?”
儿子吓了一跳,把手机往旁边一塞。
“没、没什么。”
“你手里拿的什么?”
贾健走过去,一把抓过儿子的手。
空的。
“你藏什么了?”
“没有。”
贾健四处看了看,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但他鼻子里那股药味,越来越浓。
“儿子,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吃药?”
儿子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说!”
儿子抬起头,眼圈红红的。
“爸,”他的声音有点抖,“我这两天有点不舒服,去了趟医院。”
“什么病?”
“医生说,是焦虑症。”
“焦虑症?那是什么病?”
“就是……”儿子说,“压力太大,心里难受,睡不好觉。”
贾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信吗?”儿子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贾健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爸,”儿子说,“明天的卷子,咱不查了,行吗?”
“138万,不要了也行。咱们找个地方,你休息,我念书。我不考北大了,也行。”
贾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蹲在地上,哭得像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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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车准时到了。
梁成业开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亲自来接。
贾健坐在后座上,儿子坐在他旁边。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贾健转头看了看儿子,儿子靠着车窗,眼睛闭着。他的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一直在抖。
“儿子,要不别去了?”
儿子睁开眼,看了看他,摇摇头。
“去吧。”
车子在省招生办的门口停下。
梁成业领着贾健父子走进大院,七拐八拐地上了三楼。走廊两边都是铁皮柜和文件袋,空气里有一股灰尘味。
“你在外头等着。”梁成业对贾健说,“小兄弟跟我去签个字。”
儿子站起来,跟着梁成业走进了一间办公室。
贾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来回地搓。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门开了。
儿子走出来,脸色发白。
“怎么样?”贾健站起来。
“办好了。”梁成业跟在后头,“现在可以去查卷室了。”
查卷室在走廊尽头,门是铁皮的,上着锁。梁成业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
“你在这里头看,不能拍照。”
贾健走进去。
房间里头只有一张桌子,一盏台灯。桌上放着一个黄色的档案袋。
贾健的手抖得厉害。他拿起档案袋,拆开封条,从里头抽出一摞试卷。
试卷上印着“贾文轩”三个字,笔迹他认得,是儿子的。
他先看语文卷。作文写了,字数也够,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
英语卷也正常。
可翻到数学卷的时候,贾健的手停住了。
最后三道大题,全是空白的。
空白得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贾健的心跳声在房间里回荡。他翻到试卷的最后一页,看到了那行字。
那行字,写在试卷最后一题的空白处。
笔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写下去的。
“爸爸,我累了。”
贾健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翻到卷子的最末尾,有阅卷老师的批注。红笔写的,七个字。
那七个字,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贾健的腿一下子就软了。他撑着桌子,想扶住自己,可膝盖不听使唤。整个身子往下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七个字反复地在他脑子里转。
儿子的字。
阅卷老师的字。
贾健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他终于明白了。
儿子的高考失利,不是因为能力不够。不是因为运气不好。
是因为他累了。
是累到连笔都拿不稳了。
是累到宁愿交白卷,也不愿意再写了。
贾健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他想起儿子说过的话。
“爸,我要是去不了北大,你会不会很失望?”
“爸,那138万,能不能不花?”
“爸,我不去北大也行。”
他想起儿子半夜偷偷抹眼泪的样子。
想起儿子跪在书桌前,肩膀一抽一抽的样子。
想起儿子说的那句话。
“我说了,你会信吗?”
贾健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门开了,儿子走进来。
他看见贾健蹲在地上,蹲下来,把贾健扶起来。
“爸。”
贾健抬起头,看着儿子。
儿子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平静。
“爸,那行字,是我写的。”
“那天高考,我脑子全是空的。”儿子继续说,“我写不出来了。我坐在那里,看着空白卷,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后来我就写了那行字。”
贾健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我本来不想说。”儿子说,“可你非查不可。那我就让你看看。”
贾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对不起。”他终于说出来了。
儿子摇摇头。
“爸,不是你的错。”
那天,贾健在查卷室坐了很久。
他一个字都没说话。
可他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
06
从省城回来的路上,贾健一直没说话。
他靠着车窗,看窗外的树一棵棵地往后飞。儿子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
梁成业在前头开车,嘴里还念叨着:“贾哥,这回你也看到了,确实是差了点。”
“钱的事儿,你放心。”梁成业接着说,“该办的我都办了,你也别觉得亏。”
“梁总,”贾健开口了,“钱的事,以后再说。”
梁成业的笑容僵了一下。
回到家,周荷香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看见贾健的脸色,心里一沉。
“咋样?”
贾健没说话。他拉着儿子上了楼。
周荷香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喊了一声:“老贾,到底咋样?”
贾健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卷子,是文轩自己空白的。”
周荷香愣住了。
“最后三道大题,他没做。”贾健的声音发哑,“卷子上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爸爸,我累了’。”
周荷香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冲上楼,一把抱住儿子,哭得说不出话来。
“儿子,你咋不早点跟妈说呢?”
贾文轩没说话。他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贾健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没开,四周一片黑。
他手里攥着一只打火机,一明一灭地闪着光。
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那七个字。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刚上幼儿园那会儿,每天都笑得很开心。
他抱儿子去公园,儿子趴在他肩上,小声说:“爸爸,我爱你。”
那时候,他觉得心都化了。
后来呢?
后来他开始逼儿子读书了。
“儿子,你要好好读书。”
“儿子,你不努力,以后跟爸一样开五金店。”
“儿子,考不上清北,你还能去哪儿?”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这些话挂在嘴边的?
他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儿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
从什么时候开始,儿子不再说“爸爸,我爱你”了?
他也记不清了。
那天晚上,贾健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爬起来,翻出儿子的相册,一张一张地看。
儿子三岁,趴在草地上抓虫子。
儿子六岁,背着书包刚上一年级。
儿子十二岁,参加数学竞赛得了第一名,脖子上挂着一块奖牌。
笑容一个比一个灿烂。
可最近几年,照片越来越少了。
最后一张,是儿子高考前拍的。
那是办准考证时强制拍的。
照片上的儿子,面无表情,眼睛呆呆地看着镜头。
那个笑容灿烂的孩子,去哪儿了?
贾健把相册合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上面。
他不知道,楼上的房间里,儿子也没睡。
儿子坐在桌前,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是儿子刚用笔写的。
“爸,其实你也能快乐。”
他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把纸折好,压在了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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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贾健去找了郭志国。
郭志国的补习班还在上课。贾健站在门口,听着里头传来读课文的声音。
“郭老师。”
郭志国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笑呵呵的。
“贾哥,你怎么过来了?文轩的志愿报了吗?”
贾健直直地看着他,问:“郭老师,文轩在你这里上了三年课,你觉得他怎么样?”
“很好啊,很认真,很努力。”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考砸了吗?”
郭志国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嘛……可能是一时紧张。”
“紧张?”贾健的声音提高了,“你跟他说,考不上北大,就对不起我。你知不知道?”
郭志国的脸色变了。
“贾哥,你这是听谁说的?”
“我在教室门口亲耳听到的。”
郭志国沉默了。
“我那是激励他。”他解释,“这孩子聪明,就是心态软,不逼他一把,他就松劲了。”
“逼他?”贾健的声音发颤,“你知道他高考前半个月耳朵都聋了吗?你知不知道他焦虑症,吃药都撑不住了?”
郭志国的脸一下子白了。
贾健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郭老师,你害了我儿子。”
郭志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教室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声音越来越响,像是要盖住外头的争吵。
贾健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郭老师,你以后别干这行了。”
郭志国站在原地,像个傻了一样。
出了补习班,贾健去了周荷香的超市。
周荷香正在收银台前忙活,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贾健没回答。他走到柜台边,拿起一瓶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那138万,不要了。”
“真的?”
“真的。”贾健说,“钱可以再挣,儿子不能没了。”
周荷香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收银台上。
“老贾,你终于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