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国强蹲在大女儿家的地铺上,肚子咕噜噜叫了一整天。
午饭只喝了半碗粥,晚饭刚端碗,孙女嚷嚷:“爷爷,你手别抖,汤洒桌上了。”他放下碗,再没动过一筷子。
晚上躺下后,憋了一天的气没憋住,“噗”一声。大女婿孙冠宇从卧室冲出来,一脚踹翻板凳:“爸!您存心恶心人是吧?!”
桂芳站在门口,冷着脸:“明天我跟桂香商量,看怎么安置您。”
袁国强嘴唇哆嗦着,想问二女儿怎么说。
桂芳没等他开口:“她说您放屁都能吵醒全楼,让她怎么做人?”
袁国强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他想起了三个月前,儿子跪在他面前磕的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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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四点,天还黑着。
袁国强站在儿子房间门口,抬脚踹了两下门板:“志远!起来了!货到了!”
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袁志远摸索着穿上衣服,腰弯下去的时候,听到咔嚓一声脆响。他咬着牙没吭声,怕父亲听见又骂他装。
隔壁红梅拧亮了台灯,肚子已经很大了,七个月的身子,翻身都费劲。她小声说:“要不我跟爸说一声,今天让我去卸货,你歇一天?”
袁志远摇摇头:“你躺着,别动了胎气。”
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袁国强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手里夹着根烟:“磨磨蹭蹭的,跟个娘们似的。”
志远没说话,跟着父亲往店里走。路上经过隔壁赵老板的铺子,赵老板在门口刷牙,看见志远,冲他挤了挤眼睛:“兄弟,又这么早?”
志远笑了笑。
心里堵得慌,但脸上不能带出来。
袁国强的建材店在镇上的老街,开了快二十年了。店面不大,后面带个小仓库。货车停在门口,司机正往下卸瓷砖,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
志远走过去,弯腰搬起一箱。一百多斤的瓷砖,他一个人搬。从货车搬到仓库,一趟又一趟。
袁国强站在门口看着,时不时喊两句:“慢点,别磕了角!”
“摆正了,歪了不好卖!”
志远的腰越来越疼。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搬完第三趟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打颤。
隔壁赵老板端了杯茶过来,靠在门框上看:“老袁,你也让儿子歇歇,这活儿太重了,该雇个人。”
袁国强哼了一声:“雇人不要钱?这小子年轻,累不死。”
志远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他想起自己18岁那年,刚高中毕业,父亲就说:“别念了,回来帮我看店。”这一“帮”,就是12年。
12年,没收过一分钱工资。
12年,每天凌晨四点到晚上十点。
12年,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
他有时候也想,自己图什么。可每次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那个念头就压了下去。这是他爸,他不能不管。
搬完一车货,天已经大亮了。袁国强坐在柜台后面数钱,志远蹲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根烟点上。手指抖得厉害,烟差点掉地上。
红梅挺着肚子来了。她拎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早饭。袁国强看了一眼:“又送饭?店里不是有米线吗?”
红梅低着头,小声说:“志远胃不好,外面吃的太油了。”
袁国强没再说什么,但脸色不太好看。红梅把保温桶递给志远,看到他手上的血泡,眼眶红了。
“又搬货了?”
志远点点头,没让她看手:“没事,皮糙肉厚的。”
红梅转身进了店里,拿起抹布开始擦货架。袁国强叫住她:“那个不用擦,你去后院把昨天那批水泥整理一下。”
红梅点点头,往后院走。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撑着腰。
志远喊了一声:“爸,红梅身子重,让她歇着吧。”
袁国强抬起头:“女人家怀个孕,哪有那么娇气?我当年扛水泥摔断腿,第二天还上工呢。”
志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蹲在门口,把早饭吃完。稀饭配咸菜,吃进嘴里没什么味道。他想着红梅下个月就要生了,可手里连个产检的钱都拿不出来。
生了孩子怎么办?
孩子越来越大,总得上学吧?
学费呢?
他不敢往下想。
中午来了个客人,要买一批瓷砖。袁国强开了价,客人嫌贵,磨了半天。袁国强不耐烦了:“就这个价,少一分都不卖。”
客人正要走,志远开口了:“叔,要不这样,您要是要得多,我给您算个优惠价,再给您包送货。”
袁国强瞪了他一眼:“谁让你搭话的?”
志远缩了缩脖子。
客人看了看志远,又看了看袁国强,走了。
袁国强把笔摔在桌子上:“你长本事了是吧?敢替我做主了?”
志远低着头:“爸,我是想着,少赚点也比不赚好……”
“你懂个屁!”袁国强一拍桌子,“老子做生意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志远不说话了。
他回到仓库,继续搬货。腰特别疼,后腰那块像是要断了似的。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喘着气。
红梅从后院出来,看到他这样,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志远,咱们走吧。”
志远看她一眼:“走?走哪去?”
“去哪儿都行。就是别在这儿了。”红梅擦着眼泪,“你看看你,才30岁,腰都直不起来了。爸拿你当牲口使,他没拿你当儿子……”
志远沉默了很久。
“他是我爸。”
就这四个字,像是堵死了所有的路。
那天晚上十点,店里关门了。志远拖着身子回到阁楼,红梅已经铺好了床。他躺下来,浑身骨头都在响。
红梅轻轻按着他的腰:“疼吗?”
“不疼。”
“撒谎。”
志远没说话。红梅的手很轻,一下一下按着。窗外有风吹进来,阁楼里闷热得很。
“志远,”红梅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志远闭着眼睛,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02
过了两天,红梅的大姐来店里看她。姐妹俩在阁楼上说话,大姐看着红梅挺着大肚子还干活,眼圈红了。
“爸,我跟您说个事。”
袁国强坐在柜台后面,头都没抬:“说。”
“志远都30了,孩子也快生了。我想着,能不能给他开点工资?至少让孩子有点奶粉钱。”
袁国强放下手里的账本:“工资?他要工资干什么?店里的钱以后不都是他的?”
“可是……”大姐还想说。
“没什么可是的。”袁国强不耐烦了,“这店我打拼了二十年,以后全给他。他现在吃点苦怎么了?年轻人,不吃苦怎么扛得住家业?”
大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看了看志远,志远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红梅跟志远吵了一架。
“你到底怎么想的?”红梅声音都变了,“你爸一句话就把你打发了。那店真是你的吗?你姐你妹就没份?”
志远坐在床边:“我姐我妹都嫁出去了,她们不要家里的东西。”
“那是你爸说的!”红梅急了,“你爸说什么你都信?他今天说店是你的,明天就能说店是你姐的。你信不信?”
志远脸色变了:“你少胡说。”
“我胡说?”红梅眼泪掉下来,“你摸摸自己的良心。12年,你给你爸干了12年。一分钱没拿过。我嫁进来三年,也一分钱没拿过。咱们连产检的钱都没有,你姐买车你爸掏了十万,你妹买房,你爸又拿了十五万。你呢?你得到了什么?”
他想起去年,大姐桂芳回来说要买车,找父亲要钱。
父亲二话没说,从柜子里掏出十万块钱。
桂芳走了之后,志远试探着问了句:“爸,我也存点钱吧,孩子快生了……”
袁国强当场摔了杯子:“老子养你这么大,你还跟我算账?我还没死呢,你就急着分家产了?”
志远再没敢提。
可红梅说得对。
那是他姐他妹啊。
她们嫁出去了,一分钱没给家里赚过,父亲却什么都给她们。
他呢?
他在这店里干了12年,连个产检费都拿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志远在搬货的时候,听到父亲在跟人打电话。
“桂香啊,你跟越泽说,房子的事我记着呢。十五万够不够?不够我再想办法。”
志远手里搬着的瓷砖差点掉地上。
十五万。
够他搬多少年货?
红梅说得对。他不是儿子,他是长工。
那天晚上,红梅肚子疼了一夜。志远守着她,天亮的时候,红梅脸色煞白:“志远,送我去医院。”
志远慌了,冲下楼去找父亲。
“爸,红梅肚子疼,得去医院。”
袁国强刚起床,皱了皱眉:“女人家的事,去诊所看看就行了。”
“不行,红梅说疼得厉害,得去县医院。”
袁国强不耐烦了:“去县医院要多少钱?你有钱吗?”
志远愣住了。
“爸,您先借我3000块,我以后还您。”
“借?你拿什么还?”袁国强点了根烟,“赶紧去诊所,别耽误事。”
志远跪下来了。
“爸,求您了。”
袁国强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500块:“拿了去诊所,别磨蹭了。”
志远看着那500块钱,手都在抖。
他接过钱,扶着红梅出了门。可还没走到诊所,红梅就疼得走不动了。志远拦了辆三轮车,把她送到县医院。
到了医院,医生一看就急了:“都这样了怎么才送来?保不住了!”
志远脑袋嗡的一声。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红梅被推进手术室。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往下滑。
隔壁赵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递给他一个信封:“拿着,先交费。”
志远看着赵老板:“赵哥……”
“别说了,快去吧。”
志远交了费,站在手术室外面等。等了两个多小时,医生出来了:“大人没事,孩子没保住。”
志远蹲在走廊里,眼泪哗哗地流。
红梅醒过来的时候,志远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红梅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志远没说话。
“这儿不是咱们的家。”红梅的声音很轻,“你爸没拿你当儿子。”
志远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他出了医院,回到店里。袁国强还在柜台后面坐着,看见他回来了,问了句:“怎么样了?”
“孩子没了。”志远的声音很平静。
袁国强愣了一下,然后说:“没了就没了,还年轻,以后再生。”
志远看着他爸,忽然觉得特别陌生。他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回到医院的路上,在路边蹲了很久。
兜里还揣着赵老板给的那3000块钱。他掏出手机,给赵老板发了条短信:“赵哥,钱我记着。”
赵老板很快回了:“不着急,兄弟,有事说话。”
志远把手机装回兜里,站起来,往医院走。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只是他还没想明白,到底是哪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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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红梅出院那天,志远把她接回店里。袁国强连句话都没说,依旧坐在柜台后面算账。
红梅躺在阁楼上,脸色蜡黄。志远端了碗粥上来,她看了一眼,摇摇头。
“吃不下。”
“多少吃点。”
“志远,”红梅看着他,“我不怪你。但你不能一辈子都这样。”
志远没说话,把粥放在床头,转身下楼。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父亲在跟人打电话。
“桂芳啊,你弟那事,别提了。就是流产了嘛,女人家的事,有什么大不了的。”
志远站在楼梯上,手攥得紧紧的。
电话那头桂芳说了什么,袁国强笑了:“你放心,店里的钱我都给你们留着呢。你弟那个窝囊废,给他他也守不住。”
志远听不下去了。
他想冲下去,想问问他爸,什么叫“窝囊废”。他干了12年,没拿过一分钱。他姐他妹什么都没干过,父亲却把什么都给她们。
可他没动。
他站在楼梯上,像个木头人一样。
晚上,红梅的大姐又来了。
她上楼看了红梅,下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她找到袁国强:“叔,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志远给您干了12年,您总不能让他连老婆都养不起吧?”
袁国强没说话。
“红梅身体这个样子,以后还能不能生都不一定。您就当可怜可怜他们,给志远开点工资。一个月两千也行啊。”
袁国强抬起头:“我给你们说了,这店以后都是志远的。你们急什么?”
“可志远现在连看病的钱都没有!”
“我看你今天是来找茬的!”袁国强一拍桌子,“我自己的儿子,我还能亏待他?你给我出去!”
大姐被赶走了。
志远蹲在后院,听到了一切。他想冲进去,可腿像灌了铅一样。
后来,大姐给他打了个电话:“志远,姐也不多说了。你爸那意思是,那店你未必能拿到。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志远挂了电话,蹲在墙角抽烟。
一根接一根。
红梅的月子还没坐完,袁国强就开始催她下床干活。红梅咬着牙,拖着身子去后厨做饭。志远拦不住,他知道拦了也没用。
一个月后,红梅的身体稍微好了点。袁国强让她去店里帮忙,说她现在不干活了,白吃白喝。
红梅没说什么,穿上围裙去了店里。
志远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心里像刀割一样。
那天中午,来了个大客户。要买两万块的货。袁国强高兴坏了,破天荒让志远去买了只烧鸡,一家人在店里吃了顿饭。
饭桌上,袁国强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志远,你看到没,跟着你爸干,以后有好日子过。”
志远没接话。
“你姐你妹都嫁了,家里就你一个儿子。我不对你好对谁好?”袁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爸心里有数。”
志远看着他爸,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荒谬。
刚才还在催着红梅去医院复查,说“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
现在却在说“我对你好”。
红梅在厨房里洗碗,听到这些话,手都在抖。
那天晚上,志远突然开口了:“红梅,咱们走吧。”
红梅愣住了:“走?去哪?”
“去南方。我听说那边厂子多,好找工作。”
红梅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你说真的?”
“真的。”
“不骗我?”
“不骗你。”
红梅扑过来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
志远拍着她的背,心里也酸得不行。他知道这一走,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可他更知道,再不走,这辈子就真废在这儿了。
第二天,志远没跟父亲说,偷偷去了县城。他在劳务市场转了一圈,看中了一家电子厂的招工信息。包吃包住,月薪4500。
他记下电话,准备回去跟红梅商量。
可刚到家门口,手机响了。
是二姐桂香。
“志远,听说你要出去打工?”
“嗯。”
“爸知道吗?”
“还没说。”
“你傻啊!”桂香急了,“爸的店以后都是你的,你出去打工,那不是往外推吗?”
“你听姐的,别走了。你要是走了,那店我跟姐可就不客气了。”
志远愣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走了,爸肯定得找个人看店。我跟姐都是嫁出去的人了,总不能把店给别人吧?”
志远挂了电话,蹲在路边抽闷烟。
他明白了。
他姐说得对,他要是走了,那店肯定是她们的。他姐他妹巴不得他走。
可他坐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几句话:“你姐你妹都嫁了,家里就你一个儿子。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又想起父亲更早说的那些话:“老子养你这么大,你还跟我算账?”
“你懂个屁!”
他分不清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
又或者,都是真的。只是在不同的时间点,说了不同的话。
他掏出手机,拨了那个电子厂的电话。
“喂,你好,我那天来问过招工的事……对,我还在考虑……行,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他想,再等等吧。万一父亲真的是为他好呢?
可他不知道,这个“再等等”,一等就是五年。
04
五年后。
志远33岁,还在那家店里干活。红梅后来又怀了一胎,生了个儿子。孩子三岁了,放在乡下外婆家带。两口子还是在店里,没日没夜地干。
生意不如以前了。镇上开了好几家新店,袁国强的老店越来越不行。他脾气却越来越不好,动不动就骂人。
志远每天都挨骂。
不是嫌他搬货慢了,就是说他招待客人的态度不好。
“你看看人家隔壁赵老板,生意多好!你呢?一点出息都没有!”
志远低着头,不说话。他知道父亲心情不好,不能顶嘴。
可他心里也憋屈。他不是没试过改变。他想在店里卖些新款,父亲不让。他想在网上开个店,父亲说他“瞎折腾”。
“老子做生意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这句话,志远听了十几年。
红梅早就麻木了。她每天从早忙到晚,除了干活就是带孩子。她的手粗得跟树皮一样,三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四十多。
有天晚上,她对着镜子看自己,忽然哭了。
“志远,我才33岁,我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志远抱着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红梅跟着他,没享过一天福。
那年秋天,红梅开始喊腰疼。刚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干活累的。后来疼得站不起来了,志远才带她去县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把志远叫到了办公室。
“腰椎间盘突出,很严重了。压迫到神经了,再不治可能会瘫痪。”
志远手都在抖:“能治吗?”
“能治。但是不能干重活了。你媳妇这个情况,最好卧床休息三个月。以后也不能干太重的活了。”
志远出了医生办公室,蹲在走廊里抽了很久的烟。
回去以后,他跟父亲说了。袁国强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养着呗,我给她发工资。”
志远没想到父亲会这么说。他心里还热了一下:“爸,真的?”
“真的。她一个月白养,我给她开两千。”
志远说不出话来。
红梅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袁国强就不耐烦了。有天早上,他让志远去喊红梅起来干活。
“爸,医生说她要休息三个月。”
“三个月的什么?她就是娇气!我当年摔断腿,第二天还上工呢!”
“爸……”
“别说了!让她起来!”
志远没动。袁国强气冲冲地上了阁楼,推开门:“红梅,你睡也睡够了,起来干活!”
红梅疼得满头大汗,身上都动不了:“爸,我……我起不来……”
“起不来?那我让志远把你背下来!”
志远冲上去拦住了他:“爸!你干什么!”
袁国强反手就是一巴掌:“你敢拦我?”
那一巴掌打在志远脸上,声音很响。
志远没躲。
红梅在床上哭了起来:“爸,我起来,您别打他……”
她想撑着身子坐起来,腰一疼,整个人摔在地上。志远赶紧跑过去扶她,红梅疼得脸色惨白。
袁国强站在门口,冷冷看着:“装,你继续装。”
志远咬着牙,把红梅扶起来。他拨打了120,把人送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医生把他骂了一顿:“你们这些家属怎么回事?这病再不治就瘫了!”
志远蹲在走廊里,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晚上,他一个人回了店里。袁国强坐在店里看电视,看到志远回来,问了句:“人没事吧?”
“医生说要住院。”
“住院?住什么院?那得多少钱?”
“爸,红梅的病很重。”
“她就是装的!”
志远看着父亲,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上的,是心里的。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话都不想说了。
“爸,”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想分家。”
袁国强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分家。”
“你再说一遍!”
“分家。”志远的眼里有泪,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爸,我干了十几年,没拿过一分钱。我也不要您的钱。我就想带着红梅,自己过日子。”
袁国强站起来,指着门口:“滚!你现在就给我滚!”
志远没动。
“爸,我不是要东西。我就是想好好过日子。”
“滚你妈的!”袁国强拿起桌上的杯子,狠狠砸在地上。
杯子碎了,碎片溅了一地。
志远看着地上的碎片,忽然笑了。
他笑自己,原来在父亲眼里,他连个杯子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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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志远想分家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两个姐姐耳朵里。
桂芳先打来电话:“志远,你疯了?爸对你不好?你知不知道那店值多少钱?”
“姐,我不想要店。”
“不要店你要什么?你是不是被人挑拨了?”
“没有。”
“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敢分家,以后爸的事我跟妹可不管。”
桂香也打来电话:“志远,你别糊涂啊。你分家,那不是把家产往外推吗?”
“姐,我不是要家产。我就是想走。”
“你走了,那店怎么办?”
“你们管呗。”
桂香沉默了一会儿:“志远,姐也是为你好。你可想清楚了,你走了,那可什么都没有了。”
志远挂了电话。
他坐在门口,看着天快黑了。红梅还在医院,他想去陪她。可他知道,得先解决眼前的事。
第二天,袁国强把两个女儿叫了回来。
桂芳桂香都来了,还带着各自的丈夫。一家人坐在店里,像开批斗会一样。
袁国强先开口:“志远说要分家,你们看怎么办?”
桂芳抢先开了口:“爸,我觉得哥不对。您辛辛苦苦干了大半辈子,不都是为了他吗?”
桂香也附和:“就是。我跟姐嫁出去的人,不图家里的东西。但哥也不能这么没良心吧?”
志远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孙冠宇这时候开口了:“爸,我说句公道话。志远是您儿子,他提分家肯定也是有苦衷。要不这样,干脆把家产分一分。我们当女婿的,也不要多少。但您总得有个养老的地方吧?”
宋越泽也点头:“对。爸,您放心。不管怎么分,我们养您。”
袁国强被这两个女婿哄得心里舒服,态度慢慢软了下来。
桂芳趁机说:“爸,我有个提议。您看,家里的房子有三套。那套老宅值个七八十万,两套新房子各值四五十万。您不如把房都分了,我跟妹各拿一套,老宅和店留给哥。”
桂香马上接话:“对,我们当女儿的,拿点东西也没事。反正店里值钱的都在哥手上。”
袁国强想了想:“行。就这么办。”
志远愣住了:“爸,我不要店。”
“那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是想走。”
袁国强脸色黑了:“你什么意思?”
“爸,我不是要东西。”志远的声音很轻,“我就是想过自己的生活。这些年,我累了。”
桂芳冷笑一声:“哥,你别装了。你肯定是想分了东西以后,甩手走人。”
红梅这时候也来了医院,志远把她带了过来。她坐在椅子上,腰都直不起来,听到桂芳的话,咬着牙没吭声。
桂香又开口:“爸,我听说哥在外面借了一屁股债。他这是想卷了钱跑路呢。”
志远急了:“我没借债!”
“没借债?那上次赵老板为什么要借钱给你?”
“那是红梅住院的时候……”
“住院?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桂香看了袁国强一眼,“爸,您可得想清楚。您把钱给他,他跑了,您怎么养老?”
袁国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桂芳又加了把火:“爸,其实我也不想说。但我听人说,哥好像得了病,是肝上的。这病……传人。”
志远难以置信地看着大姐:“你胡说什么!”
桂芳不理他,看着父亲:“爸,我是为你好。”
袁国强狠狠一拍桌子:“行了!别吵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既然你们都说分家,那就分。”袁国强站起来,“三套房子,桂芳一套,桂香一套。老宅那套,我自己住。店里的存款,还有50万,你们姐妹一人25万。”
志远站起来:“爸,那我呢?”
“你?”袁国强看着他,“你不是要分家吗?分家你就净身出户!”
志远呆呆地站着。
“滚!你现在就给我滚!”
志远跪下,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在地砖上,咚咚响。
他站起来,拉着红梅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桂芳的声音:“爸,您别生气,以后我们养您。”
袁国强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半天没动。
他以为志远会回来求他。
可志远没有。
06
袁国强搬进了大女儿桂芳家。
孙冠宇早就让人收拾好了客房。说是客房,其实就是阳台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放了张行军床。袁国强看了也没说什么,把东西放下,坐在床上。
桂芳端了杯水进来:“爸,您先歇着,晚上我跟冠宇请你吃饭。”
袁国强点点头。
他坐在那张小床上,打量着四周。阳台上堆满了杂物,他的床就挤在一个角落里。窗户关不严,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拉了拉被子,盖在身上。
晚上吃饭,桌子上摆了不少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鸡蛋汤。桂芳把菜往父亲面前推:“爸,您多吃点。”
袁国强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
孙冠宇坐在对面,先开了口:“爸,您以后就在这安心住着。我跟桂芳不会亏待您的。”
“不过爸,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孙冠宇放下筷子,“我们家规矩多,您老人家也得学着适应。”
袁国强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什么规矩?”
“比如吃饭的时候,尽量不要吧唧嘴。晚上起夜的时候,动静小点。上厕所记得冲水。”
袁国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桂芳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爸刚来,您说那么多干嘛。”
孙冠宇没再说话,端起碗吃饭。他吃得很响,吧唧吧唧的。袁国强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口。
吃完饭,袁国强想帮忙收拾碗筷。桂芳拦住了:“爸,您歇着,我来。”
袁国强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孙冠宇从房间里出来:“爸,电视声音小点,小宝在做作业。”
袁国强把音量调小。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屏幕,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九点多,桂芳的小女儿放学回来了。小女孩一进门,就跑到厨房去找吃的。桂芳喊她:“先去做作业。”
小女孩路过客厅,看到袁国强,停了下来:“爷爷,您怎么在这?”
“爷爷来住几天。”
“哦。”小女孩看了看他,“爷爷,您脸上怎么那么多皱纹啊?好丑。”
袁国强嘴角抽了抽。
桂芳从厨房探出头:“小雅!怎么跟爷爷说话呢?”
“我说的是实话嘛!”小雅撇撇嘴,跑回了房间。
袁国强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晚上睡觉,他躺在那张行军床上。被子薄,半夜里冻醒了。他想去客厅找条毯子,刚起身,就听到孙冠宇的声音:“谁?”
“是我。”
“爸,您干嘛呢?”
“我找条毯子,有点冷。”
“毯子在柜子里,您动作轻点,别吵醒小宝。”
袁国强摸黑找到了毯子,盖在身上。
躺了半天,还是睡不着。
他听着窗外的风声,忽然想起以前在老宅的时候。
那时候他睡在主卧的大床上,被子是红梅新弹的棉花被,厚实又暖和。
可现在呢?
他睡在阳台上的行军床上,连条厚被子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袁国强六点多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起来,想去厨房烧点水。刚走进厨房,就看到桂芳在做饭。
“爸,您那么早就起来了?”
“睡不着。”
“那您坐着,我给您盛粥。”
袁国强坐在餐桌前,桂芳端了碗粥过来:“您先喝着,我送小宝上学。”
“好。”
袁国强端起碗,喝了一口。有点烫,他吹了吹,继续喝。
桂芳送孩子回来,看他还在喝粥:“爸,您喝完了把碗放池子里就行。我去店里了。”
“你开店了?”
“嗯,服装店,开了半年了。”桂芳换了鞋,“您中午自己弄点吃的,冰箱里有菜。”
桂芳走了以后,袁国强把碗洗了。他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关上了。
他走到阳台上,想透透气。刚推开门,就看到隔壁邻居也在阳台上晒衣服。邻居看到他,愣了一下:“你是……桂芳她爸?”
“哦,我听桂芳说过,您搬来住了?”邻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住得习惯吗?”
“还行。”
邻居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袁国强总觉得对方的眼神有点怪。
中午,他自己热了热剩菜。一个人坐在饭桌上,吃着吃着,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他想起了老宅。想起了那个他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想起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想起了树下的藤椅。
那些东西,现在都不是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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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袁国强在大女儿家住了半个月,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吃饭的时候,孙冠宇要求他不能吧唧嘴,不能说话,不能把菜翻来翻去。袁国强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吃饭吃得这么憋屈。
有一天,他胃不舒服,打了好几个嗝。孙冠宇“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爸!您要是不想吃,就直说。别在这恶心人。”
袁国强脸涨得通红:“我……我不是故意的……”
“打嗝放屁的,您到底还想不想在这住了?”
桂芳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爸身体不舒服,你少说两句。”
孙冠宇没再说话,但把碗端进了房间,关上门吃了。
袁国强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菜,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地铺上,心里堵得慌。他知道孙冠宇嫌弃他,桂芳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肯定也是烦的。
他想跟桂芳说说话,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一憋,就是一整天。
他不敢多喝水,怕上厕所。不敢多吃饭,怕放屁。不敢多说话,怕哪句说错了招人嫌。
可有些事,不是憋着就能憋住的。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了老宅,推开门,看到志远坐在院子里。他走过去,志远抬起头,看着他笑:“爸,您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志远,爸后悔了……”
话没说完,他就醒了。
肚子疼得厉害,一股气在肚子里面乱窜。他咬着牙,想憋回去。可身体不听话,一个屁“噗”地放了出来。
在安静的夜里,这声音特别刺耳。
“砰”的一声,卧室门被踹开了。
孙冠宇冲了出来,光着脚站在客厅:“爸!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