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举到嘴边时,我看见郑明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
婆婆还在往朱晨曦碗里夹红烧肉,嘴里说着“多吃点,以后就是一家人”。
郑巧在旁边帮腔,说朱晨曦年轻漂亮,比我这黄脸婆强百倍。
我笑了一下,放下酒杯,转头看向门口。
赵元霜拉着孩子走进来,手里攥着厚厚一沓纸。
桌上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可满桌的人谁都笑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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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七那天,天冷得出奇。
我下了班回来,把手插在袖子里,在厨房忙活。郑明坐在客厅沙发上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不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的。
我把萝卜切好,正准备下锅,就听见“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掉地上了。
我探出头去看,是他的公文包,拉链没拉好,滑出一张纸来。郑明挂了电话,一把捡起来塞回去,动作快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什么东西啊?”我问了一句。
“没什么,医院的单子,帮客户垫的。”他说得很随意,眼睛却没看我。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但心里记下了。
郑明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要是大大方方把东西拍桌上,那肯定没问题。越是这种遮遮掩掩的时候,越有问题。
他出去抽烟的时候,我走到沙发边,拉开公文包的夹层。里面果然还有东西——一张县医院的缴费收据。
患者名字写着赵元霜。科室是肾内科。费用一万两千五。
关系栏里,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夫妻。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厨房里的萝卜还在锅里煮着,我妈说过,萝卜要炖烂了才好吃。可这个时候,我哪还有心思管萝卜。
我把纸原样放回去,拉好拉链。
郑明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厨房继续切菜了。他探头看了一眼,说:“饭好了没有?”
“快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又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郑明在旁边打呼噜,睡得像死猪一样。我侧过身,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很久。
这个人,跟我结婚二十年了。二十年前,他不过是个在镇上打零工的,我爸拿存折里的三万块给他做生意,他才有了今天。
现在他有钱了,厂子开了十几年,手底下几十号工人。可我呢?还在食品厂当会计,一个月挣三千多。
他嫌我不会打扮,嫌我说话土气,嫌我这嫌我那。我忍了,想着他是压力大,想着日子总会好起来。
可那张纸上的字,我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
赵元霜是谁?
她为什么跟郑明是“夫妻”关系?
我决定查个明白。
第二天早上,我给厂里请了假。郑明出门后,我翻了他放在书房抽屉里的一个小电话本。里面记着几个陌生的号码,其中一个的备注是“赵”。
我用自己手机打过去,响了三声就挂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号码回过来了。是个女人的声音:“喂?”
我没说话。
她又问了一句:“哪位?”
我还是没说话,挂了电话。
不是错觉,声音听起来跟我差不多大,或者比我大一点。说话带着很浓的本地口音,就是我们那个县城的口音。
那个县城,离我们这儿坐车要三个小时。
郑明的老家就是县城的,后来才搬来市里。可他爸妈还住在那儿,逢年过节他常回去。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中秋节,郑明说要回老家看妈,第二天才回来。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现在回想起来,他那天穿的可是新买的衬衣,头发也理了。
一个男人回老家看妈,用得着这么讲究吗?
我的心往下沉。
下午,我把那张缴费单的医院名字记下来。县医院的肾内科。这个叫赵元霜的女人,要么是肾有问题,要么是她家里人肾有问题。
不管怎么样,我得去看看。
02
过完年,我跟郑明说回娘家住几天。他没拦着,巴不得我不在家。
我坐大巴去的县城。三个小时的车程,我一路都在想,见到那个女人要怎么说。
可到了才发现,光靠一张缴费单,根本找不到人。
县城不大,但也不小。我站在医院门口,有点不知道从哪下手。
后来我去了医院旁边的面馆吃午饭。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利索。我点了碗面,随口问了一句:“大姐,你认识一个叫赵元霜的人吗?”
“元霜?”老板娘想了想,“是不是那个肾病的?她儿子得了尿毒症,老来医院透析。”
“对,就是她。”我心提了起来,“她家住哪儿啊?”
“你找她干啥?”老板娘警惕地看了我一眼。
“我是她表姐,好多年没联系了。”我扯了个谎。
老板娘哦了一声,指了指街对面:“她就住那片儿,老小区,你问问门卫就知道了。”
我谢过她,吃完面就往对面走。
老小区很破,铁门都锈了。
门卫是个大爷,我问赵元霜住哪栋,他指了指最里面那栋:“二楼,二零二。不过人这会儿应该在菜市场摆摊,你要找她得去菜市场。”
我又去了菜市场。
菜市场很乱,地上湿漉漉的。我转了一圈,在最角落的位置看见一个女人。
她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把青菜。戴着一顶旧草帽,脸上晒得黑红。看着比我大几岁,但人瘦,颧骨都突出来了。
旁边坐着个小男孩,戴个帽子,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脸色蜡黄蜡黄的。
“大姐,青菜怎么卖?”我蹲下来问。
“两块一斤。”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掏出十块钱:“给我来五斤。”
她愣了一下,说:“要不了那么多,吃不完该坏了。”
“没事,我家里人爱吃青菜。”
她这才去拿袋子,一边装菜一边说:“你这人真逗,哪有人一下子买五斤青菜的。”
“我饭量大。”我笑了笑。
她没再说什么,把菜装好递给我,找了我零钱。我看她的手指头粗糙得很,指缝里还有泥。
那个小男孩拉了拉她的衣角:“妈,我渴。”
她从地上拿起一个旧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孩子。小男孩喝了一口,又缩回板凳上去了。
我心里一酸,差点没忍住问一句“孩子的病怎么样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把菜拎在手上,说:“大姐,我看你一个人带孩子挺不容易的,你老公呢?”
她脸色变了变,说:“在外面打工。”
“在哪儿打工啊?”
“不知道。”她低下头,明显不想多说。
我没再问下去,拿着菜走了。
走出菜市场,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蹲在那里,小男孩靠在她身上,像是在取暖。三月的天还冷,她们娘俩穿得都单薄。
我心里翻江倒海。
郑明的公文包里,那张缴费单上的“夫妻”两个字,扎得我心口疼。可看着她们娘俩的样子,我又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在县城住了一晚,第二天我去医院肾内科打听了。
护士说赵元霜的儿子郑小宝,两年前查出的尿毒症,一直在做透析。
孩子还小,排不上肾源,只能等。
郑小宝。
姓郑。
出了医院的门,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我不会抽烟,是跟旁边一个等车的大哥借的。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但我还是抽完了。
烟抽完了,我也下了决心。
我得搞清楚,郑明跟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市里以后,我没急着回家。先去找了我堂弟苏成。
苏成在税务局稽查科上班,比我小十岁,从小跟我感情好。我爸是老师,苏成小时候老来我家吃饭,他管我爸叫大伯。
到了他单位楼下,我打电话把他叫出来。苏成看我找他有事,问:“姐,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把他拉到旁边的快餐店,把那张缴费单的照片给他看。
苏成看了,眉头皱起来:“姐,这个赵元霜是谁?”
“我不知道。”我说,“是郑明包里的,关系栏写的是‘夫妻’。”
苏成的脸沉下来。他想了想,说:“姐夫那个厂子,我早就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前两年他扩张,贷了不少款。后来业务没怎么增长,钱却一直从账上往外走。”苏成压低声音,“我怀疑他把钱转走了。”
“转到哪?”
“可能是个人账户,也可能是别的项目。”苏成说,“姐,你得查他的账。”
我想了想说:“那个厂子是有限公司,会计不是外人,是郑明他表弟的老婆。”
苏成点点头:“那你手上有什么证据?”
“只有这张缴费单。”
“不够。”苏成摇头,“你要想跟他打官司,得有实实在在的东西——转账记录、合同、借条。”
我咬咬牙:“我试试。”
苏成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姐,你心里有没有底?”
我说:“没底也要干。二十年了,我不想再糊涂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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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家之后,我开始暗中行动。
郑明在书房里有个保险柜,我知道密码。他的生日。
趁他出差,我打开了保险柜。里面除了房产证、存折,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几份文件。
我一份一份看。
第一份是借条。借款人赵元霜,金额25万。借款日期是三年以前。但借钱的人不是赵元霜,上面写的是“郑明代收”。
什么意思?郑明借了赵元霜的钱?
我往下翻,又看见一份合同。是一家商贸公司的股份认购协议,赵元霜的名字也在上面。认购金额20万,日期和借条是同一天。
我把这些文件拍了照片,然后原样放回去。
回到家,我在脑子里把这些事串起来。
三年前,郑明从赵元霜那里以“代收”的名义拿了25万,又让她认购了20万的股份。可赵元霜一个在菜市场卖青菜的女人,哪来的45万?
除非,郑明给她承诺了什么。
我想起了那个脸色蜡黄的小男孩。肾病要花很多钱,别说45万,就是四五万,赵元霜也不一定拿得出来。
除非,她相信郑明说的“做大生意”能挣钱,能给她儿子治病。
我的心凉了半截。
这个男人,连自己亲生儿子的命都不管了吗?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上班,一边偷偷收集证据。我趁郑明喝醉了套他的话,趁他去洗澡翻他手机,趁他出差去厂里找会计“对账”。
会计孙姐是郑明表弟的老婆,嘴很严。但我留了个心眼,每次去都故意落点东西,回来再找机会跟孙姐多聊几句。
有一次,孙姐无意中说漏了嘴:“嫂子,你跟明哥感情好吧?”
“还行吧。”我说,“怎么了?”
“没什么。”孙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但这句话让我警觉了。
郑明在外面的事,孙姐可能知道。
我找了个机会,单独约孙姐吃午饭。我把心事藏在心里,只聊家常。孙姐也放松了警惕。
吃到一半,我说:“孙姐,厂子里这几年效益好吗?”
“还行吧。”孙姐夹了一筷子菜,“不过我听说明哥在投资别的事。”
“什么事?”
“不知道,好像是跟人合伙开什么商贸公司。”孙姐说,“他还让我别往外说。”
我心里一跳,问:“什么商贸公司?”
“具体不清楚,反正不是咱们这边的。”孙姐说,“有一次他让我转一笔款,收款方是个外地账户,我问他是什么,他说是商贸公司的。”
“转了多少钱?”
“五十万。”
我的手微微发抖,但脸上装得很平静:“那他没写个借条什么的?”
“写了。”孙姐说,“我存着呢。”
“能给我看看吗?”
孙姐警惕地看着我:“嫂子,你要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看看他借出去的钱能不能要回来。”我说,“你是不知道,他花钱大手大脚的,我担心厂子被他掏空了。”
孙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等着。”
第二天,她给我发了张照片。是郑明签的承诺书,上面写着借款给“XX商贸公司”,金额50万,年息12%。
收款账户,是朱晨曦的名字。
朱晨曦。
这个名字我没听说过。
但我心里清楚,又是另一个女人。
我把这张照片发给了苏成。苏成回了一条信息:姐,你小心点,这事没那么简单。
我回他:我知道。
可我知道又能怎样呢?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法回头了。
04
三月底的一个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是陌生号,但声音我认得。是那个在菜市场卖青菜的女人。
“你是程红霞吗?”赵元霜的声音很喘,像是刚跑过。
“是我。”我说。
“我是赵元霜。”她说,“郑明的……他的……”
她说不下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了?”
“有人给我寄了照片。”她说,“郑明跟一个年轻女人在一起。还有你,你在菜市场看我。”
“那些照片不是我寄的。”我说,“但你既然知道了,我也不瞒你。我是郑明的老婆。合法的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骗了我。”赵元霜的声音发抖,“他说他在外面做买卖,一年回不来几次,让我等他。他说要带我看病,要给孩子治病。我信了他。”
“他给了你25万借条,还让你认购了20万的股份。”我说。
“你怎么知道?”赵元霜惊讶。
“我在他保险柜里看到的。”我说,“那45万,是你自己的钱?”
“是我娘家拆迁分的。”赵元霜说,“一共50万,我给了他45万,剩下的给孩子看病。”
我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这个男人,连拆迁款都骗。
“你现在想怎么办?”我问。
“我不知道。”赵元霜哭了,“我儿子等着换肾,医院说至少要30万。我没了钱,他连电话都不接了。”
“你儿子是他的,对吗?”
赵元霜沉默了一会儿:“是。他15岁了,叫郑小宝。”
“他知道吗?”
“不知道。”赵元霜说,“他以为他爸在外面打工。”
我闭上眼睛。
20年,两个女人,一个快死了的孩子。郑明这个人,我在家给他做饭、洗衣服的时候,他在外面逍遥快活。
“我在市里。”我说,“你过来,见了面说。”
三天后,我在市里一个茶馆见了赵元霜。她还是那个样子,瘦,黑,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帽子。
她坐下,握着那杯茶,半天没说话。
我打破沉默:“孩子的病怎么样了?”
“半个月透析一次。”她说,“医生说得尽快找肾源,不然……”
她没说完,眼眶红了。
“你想让他爸救他吗?”
“我想。”赵元霜抬头看我,“可他从来不接我电话。我去厂里找他,门卫不让我进去。”
“因为他怕被我撞见。”我说,“他在外面又有人了,叫朱晨曦,是他的秘书。”
赵元霜愣了一下,恨恨地说:“他就是这样的人。”
“你知道吗,”我说,“朱晨曦还不知道你的存在。”
赵元霜惨笑了一下:“有什么区别?反正他也不会管我们娘俩。”
“我有一个计划。”我说,“你愿不愿意配合?”
赵元霜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警惕:“你能帮小宝治病吗?”
“我不能保证。”我说,“但只要你跟我站在一起,郑明就没办法抵赖。”
我跟她说了我的计划。她听了,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点头:“我干。反正我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她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我拉住她:“你儿子呢?他怎么来的?”
“在外面等着。”赵元霜说,“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我站起来走到窗口。楼下,一个瘦弱的男孩靠在墙边,低着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
那就是郑小宝,郑明的亲儿子。
一个有爹生没爹养的可怜孩子。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恨吗?恨郑明。心疼吗?心疼那个孩子。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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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五月,郑明跟我说要回老家给于秀云过生日。
“把那个朱晨曦也带来吧。”我平淡地说。
郑明愣了一下,警惕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把她带来家。”我说,“让妈也见见。”
郑明怀疑地看了我半天,问我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我没打算。”我说,“既然你觉得她好,那就带回来。我不拦着。”
郑明的表情很复杂。他大概在想我是不是疯了,或者是不是在给他挖坑。
“你确定?”他问。
“确定。”我说。
其实我心里早有计划。
于秀云生日那天,郑明确实把朱晨曦带回来了。朱晨曦穿了条红裙子,烫了头发,站在门口时,于秀云眼睛都直了。
“妈,这是晨曦。”郑明介绍说。
于秀云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嘴巴咧得合不上:“哎哟,这闺女真俊啊。快进来,快进来。”
郑巧也在,她搂着朱晨曦的肩膀说:“哥,你眼光不错啊。”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于秀云看了我一眼,像是才想起我的存在一样,说:“红霞,菜好了没有?”
“还有两个。”我说。
“快点,别让客人等着。”她的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保姆。
我没说话,转身回厨房了。
朱晨曦跟进来说要帮忙。我摆摆手说不用。她站在旁边看着我炒菜,问我平时做什么菜、喜欢什么口味,声音甜得能腻死人。
我忍住了想扇她耳光的冲动。
饭桌上,于秀云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一个劲儿往朱晨曦碗里夹菜。又是红烧肉,又是糖醋鱼,堆得像小山一样。
“晨曦,多吃点,你太瘦了。”于秀云说,“以后来家里,阿姨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朱晨曦笑得甜甜的:“谢谢阿姨。”
郑巧在旁边搭腔:“嫂子,你看人家晨曦,多会说话,多会打扮。再看看你,整天穿得灰扑扑的。”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说话。
于秀云又说:“红霞,你跟明子结婚也二十年了,该退的就得退。你要是为了郑浩好,就别折腾了。”
“妈,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于秀云放下筷子,“你老了,留不住男人是你的问题。晨曦年轻漂亮,又能帮明子做生意。你要是识相,就自己退一步。”
郑明坐在那里,低着头不吭声。
我看着他,心里冷笑。这个人,把他妈和我妈都请来当说客了。
“红霞姐,”朱晨曦也开口了,“你跟明哥的事我都知道。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是吗?”我说,“那你知道他还有别的女人吗?”
饭桌上安静了三秒。
郑明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你还有别的女人。”我看着他,“在你的老家,有一个15岁儿子的女人。”
郑明的脸刷地白了。
于秀云问:“什么女人?明子,怎么回事?”
郑明支支吾吾:“妈,你别听她瞎说。”
“我没瞎说。”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转头看向门口,“介绍一下,这位才是郑明的原配。”
门被推开了。
赵元霜站在那里,身后跟着郑小宝。
满桌的人全愣住了。
06
赵元霜走进来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都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很干净但明显旧了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那种生活的疲惫,怎么也遮不住。
她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朱晨曦最先反应过来。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她是谁?”
“你问郑明。”我说。
郑明脸上的血色已经全没了。他站起来,想上前拉住赵元霜,嘴里说:“元霜,你怎么来了?”
“我来要我的钱。”赵元霜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屋子里却格外清楚。
“什么钱?”于秀云问。
赵元霜从信封里拿出一沓纸,摔在桌上。纸散开来,露出里面的内容——借条、股份认购协议、医院缴费单,还有一张她已经泛黄的老照片。
是结婚照。十五年前的。
照片上,郑明穿着西装,赵元霜穿着红嫁衣,两人并肩坐着。
“你……”于秀云拿起照片,手都在抖。
“我叫赵元霜。”她看着于秀云,“你儿子十五年前在乡下跟我摆了酒席,说我是他老婆。那年我37岁,他32岁。我生了个儿子,叫郑小宝。”
她拉住身边那个瘦小的男孩:“跟你爷爷奶奶打招呼。”
郑小宝怯生生地看了于秀云和郑明一眼,没说话。
郑明脸白得像纸:“妈,你别听她的,那是以前我年轻不懂事——”
“不懂事?”赵元霜冷笑,“你在我家住了三年,孩子都15岁了,你跟我说不懂事?”
郑巧接过照片,看清楚上面的字——那是一张农村结婚酒席的请帖,上面印着郑明和赵元霜的名字。日期,是2008年。
郑巧问:“哥,这是真的?”
郑明没说话。
“怎么可能不是真的?”赵元霜又掏出一叠纸,“这是他给我的借条,说是借我的钱要做生意,实际上他拿钱去养别的女人了!”
朱晨曦尖叫:“什么?你给我买的房子是他拿别人的钱买的?”
“是。”我看着朱晨曦,“你手里那套房子,是用赵元霜的钱买的。她给你那50万转账,就是郑明从赵元霜那里骗来的钱。”
朱晨曦瞪大眼睛,看着郑明:“是真的?”
郑明没敢看她。
赵元霜把医院的缴费单拍在桌上:“看清楚了,这是你儿子的肾透析单。你儿子叫郑小宝,15岁,尿毒症三期,医生说要尽快换肾。你说你在外面做买卖,一年回不来几次。你做买卖就是跟别的女人约会啊?”
满屋子的人全都不说话了。
朱晨曦拿起缴费单扫了一眼,猛地站起来:“郑明,你不是说你没结过婚吗?你不是说我是你第一个带回家的女人吗?”
“我……”
“你骗我!”朱晨曦把红包摔在桌上,“你给她买房子?给她钱?你都把我当什么了?”
“晨曦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朱晨曦拿起包就往外走,“姓郑的,咱俩完了!”
“晨曦!晨曦!”郑明追上去要拉住她。
我挡在他面前:“追什么追?你还是先把你儿子的事说清楚吧。”
“你……”郑明指着我,满脸通红,“你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我说,“你骗了我二十年,骗了赵元霜十五年,骗了这个孩子十五年的父爱。你现在跟我讲故意?”
于秀云也急了:“红霞,你这是要把这个家拆了啊!”
“拆家的是你儿子。”我说,“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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