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最后一条微信是三个月前发的。
配图是他在吃泡面,配文“妈,我挺好的”。
可照片角落,他手背上有一块淤青。
我把图片放大,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我谁也没说,揣着攒了两年的钱,买了一张去省城的硬座票。
六个钟头的车程,我不停地翻手机,翻到儿子结婚那天的照片——他笑得挺好的,可旁边的亲家公,脸上那笑怎么看都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我心里头七上八下,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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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罗丽蓉,今年五十六,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
老伴走得早,俊杰十二岁那年,他在工地上出了事,人没救回来。我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没求过谁,也没靠过谁。
俊杰争气,考上了省城大学,毕业后留在那边工作。
他打电话回来说找对象了,姑娘叫沈静怡,家里开公司的。
我听着挺高兴,后来才知道,人家家里条件好是好,但有个条件——让俊杰入赘。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宿的烟。
我没抽过烟,那是老伴走后头一次。
烟呛得眼泪直流,可我心里头更难受。
我罗丽蓉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给他娶媳妇是我最大的心愿,到头来却要把他送到别人家去。
俊杰打电话来,支支吾吾地说:“妈,要不……算了吧。”
我说:“算什么算?你喜欢人家姑娘,人家姑娘也喜欢你,这就够了。”
我咬咬牙,答应了。
婚礼在省城办的,排场挺大。我坐在台下,看着俊杰给沈国富敬茶,喊了声“爸”。那一声“爸”喊得挺自然,可我心里头像针扎一样。
从那以后,俊杰就很少回家了。
头两年还每年回来一趟,住两三天就走。后来电话越来越少,打过去也是匆匆说几句就挂。再后来,连视频都不接了。
我问过几次,他都说忙,说公司项目多,说等有空就回来。可这一等,就是六年。
六年啊。
我床头柜上一直摆着他的照片,是大学毕业那天拍的,穿着学士服,笑得阳光灿烂。我每天早上起来都要看一眼,擦擦灰,再放回去。
邻居王姐总劝我:“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日子,你别瞎操心。”
我说:“我不是操心,我就是想他。”
其实我是怕。
怕他在那边过得不好,怕他受了委屈不敢说,怕我这个当妈的什么都不知道。
俊杰从小就是这样,报喜不报忧。
考了九十分回来笑嘻嘻的,考了六十分就把卷子藏起来。
他爸走得早,他心里头总觉得不能让我操心,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去年冬天,我感冒了,烧得厉害,躺在床上起不来。王姐来给我送饭,看我烧得脸通红,非要送我去医院。我说不去,吃点药就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突然想,要是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俊杰会不会赶回来?
后来病好了,这个念头却一直搁在心里头。
今年三月,我打俊杰电话,打了三天都没人接。
第四天终于通了,是一个女的接的,声音很陌生。我说:“我找罗俊杰。”对方说:“他在开会,不方便接电话。”然后就挂了。
我又打过去,这回直接关机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看俊杰最后发的那条微信。
照片里的泡面是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三块五一碗。
俊杰的手放在碗边,手背上那块淤青,看着像是被人掐的。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把存折里的钱全取了出来。总共一万两千块,是我这两年攒的退休金。
我去火车站买了张票,硬座,六个钟头。
王姐拦我:“你这说走就走,到了那边怎么办?”
我说:“到了再说。”
她叹口气:“你这个人啊,一根筋。”
我确实是一根筋。可当妈的,有时候就得一根筋。
火车上,我看着窗外飞过的田野,想起俊杰小时候的事情。
他八岁那年,放学路上被几个大孩子欺负,脸上挂了彩。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自己摔的。我知道他在撒谎,但没有拆穿他,只是给他擦了药。
那天晚上我偷偷哭了。
不是因为他撒谎,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没用,保护不了他。
后来他爸走了,我就更怕了。怕他被人欺负,怕他受委屈,怕他没爸的孩子被人瞧不起。
所以当他跟我说要入赘的时候,我心里头一万个不愿意,但还是点了头。
我想,只要他过得好,怎么都行。
可现在,我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拎着包下了车,跟着人流走出站台。省城的火车站很大,人山人海的,我找了半天才找到公交站。
俊杰给我的地址,是一个叫“香榭丽苑”的小区,坐公交要一个小时。
我在公交车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省城真大啊。
我儿子在这里生活了六年,我却一次都没来过。
不是不想来,是怕给他添麻烦。
可现在,我来了。
02
公交车晃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香榭丽苑。
小区门口有保安,我报了门牌号,他让我登记了一下就放行了。
小区挺大,绿化做得不错,路灯亮堂堂的。我找了半天,才找到六号楼三单元。
站在单元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了门铃。
没人接。
我又按了一次,这回等了很久,终于有人接了。
“喂?”
是静怡的声音,听着有点喘。
“静怡,是我,妈。”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妈?您……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
又是一阵沉默。
“妈,您等一下,我下来开门。”
门开了,我上了电梯,摁了六楼。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心跳也跟着跳得快了。
门开了,静怡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小女孩。
看见我的那一刻,她的脸刷一下白了。
“妈……您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我笑着说,眼睛往里屋瞟。
屋里亮着灯,我听见有什么声音。
“俊杰呢?”我问。
静怡还没开口,屋里就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响,接着是俊杰的声音:“爸,我马上收拾!”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我绕过静怡,走进客厅,然后就看到了那一幕。
俊杰跪在地上,用手一块一块地捡地上的玻璃碴子。他前面是一张碎了的茶几位,上面还淌着茶水。
沈国富坐在沙发上,嘴里叼着烟,表情阴沉。
“你这是什么眼睛啊?连个茶几都看不住!”沈国富的声音很大。
俊杰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爸。”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的眼泪差点没忍住。
六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小伙子,现在跪在地上捡玻璃。
我走过去,蹲下来,一把拉住俊杰的手:“起来。”
俊杰抬起头,看见是我,整个人愣住了。
“妈……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说,“起来,别跪着。”
我用力拽他,他这才站起来。我看到他的手上有两道口子,是玻璃划的,正在往外渗血。
沈国富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哟,亲家母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起意,没来得及。”我说。
“来都来了,住几天再说。”沈国富站起来,对静怡说,“让保姆收拾间客房。”
“不用麻烦了,”我说,“我住俊杰那屋就行。”
沈国富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静怡抱着孩子站在一边,脸还是白的,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走过去,看着那个小女孩。她三四岁的样子,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长得跟俊杰小时候一模一样。
“这是小彤吧?”我问。
静怡点点头:“小彤,叫奶奶。”
小彤看着我,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奶奶好。”
我心都化了,想伸手抱抱她,她却往静怡怀里缩了缩。
“这孩子认生。”静怡不好意思地说。
“没事,慢慢就熟了。”
那天晚上,俊杰带我去他房间。
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什么都没有。墙上光秃秃的,连张结婚照都没有。
我心里头有点疑惑,但没有问。
俊杰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床边,一直低着头。
“妈,您怎么突然来了?”
“打你电话打不通,我不放心。”
“我挺好的。”
我看着他的手,两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这伤是怎么弄的?”
他不说话。
“你跟我说实话。”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眼窝深陷,黑眼圈很重,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我记得他结婚的时候一百三十多斤,现在看着顶多一百一。
“俊杰,你过得真好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是委屈,还是什么。
“妈,我挺好的。”
又是这句话。
我心里头堵得慌,但没有继续追问。
“早点睡吧,明天再说。”我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妈,你早点休息。”
然后关上门走了。
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房间里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有人住。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衣柜里就几件衣服,都是旧的。
我突然想起俊杰结婚那天,我在他新房里看到的那张大床,上面铺着红色的床单,床头摆着两人的婚纱照。
可现在那张照片呢?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省城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霓虹灯的光一闪一闪的。
我想起俊杰小时候,总是赖在我床上不肯走,要我讲故事给他听。
那时候他还会撒娇,还会跟我说“妈妈我最喜欢你了”。
什么时候开始,他连一句真话都不跟我说了?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醒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我就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我推门出去,看到俊杰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他系着围裙,在煮粥。
“这么早?”我问。
他转过头,笑了笑:“习惯了,每天早上要给静怡和小彤做早饭。”
我走过去,看到他煮的是小米粥,配了几碟小菜,还有煎蛋。
“你自己的呢?”我问。
“我等他们吃完再吃。”
我心里一酸,但没说什么。
静怡带着小彤出来了,沈国富也出来了。一家人坐在餐桌上,俊杰给他们盛粥、夹菜,自己站在一边。
“你怎么不吃?”我问。
“我待会再吃。”他说。
沈国富看了他一眼:“替我把烟拿来。”
俊杰放下筷子,跑去拿烟。
我看着这一幕,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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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吃完早饭,沈国富去公司了。
静怡带着小彤在客厅玩,俊杰在厨房洗碗。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天天这么过?”
他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俊杰,你跟我说实话。”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看着我。
“妈,有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慢慢说。”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原来,从入赘那天起,他在沈家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沈国富从来不把他当女婿看,只当他是免费劳动力。
公司大小项目全压在他身上,加班是家常便饭,周末也捞不着休息。
设计图的版权归公司,收入全归沈家,他每个月就拿三千块零花钱。
动辄打骂,当着外人的面也不给他留半分脸面。骂他“上门女婿就是没本事”,骂他“吃白饭的废物”。
静怡也知道,但她不敢说什么。
她从小在沈国富的控制下长大,成了讨好型人格,对父亲唯命是从。
她不是不爱俊杰,是不敢替俊杰说话——每次她站出来,沈国富就会变本加厉地折磨俊杰。
俊杰曾经想离婚,但沈国富拿小彤的抚养权威胁他。入赘时他签过一份协议:如果离婚,他净身出户,且自动放弃孩子探视权。
这些年,他就这么忍着。
忍了六年。
我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怕你担心。”他说,“一个人难受总比两个人难受好。”
我一把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傻孩子,你是我儿子啊。”
他抱着我,身体在发抖。
“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不是个好儿子。”
我拍着他的背:“谁说的?你是天下最好的儿子。”
那天下午,静怡带着小彤出去了。
我坐在客厅里,翻看着俊杰的设计图纸。他的画工很好,线条流畅,构图精巧。我看不懂那些专业的东西,但我知道,他是个认真的孩子。
晚上,沈国富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应该是从保姆那里听说了我来意不善。
吃饭的时候,他难得地对俊杰说了句好话:“这些天辛苦了。”
俊杰愣了一下,连忙说:“不辛苦,应该的。”
吃完饭,沈国富把我叫到书房。
“亲家母,你这次来,有什么想法?”
“我就是来看看俊杰。”
“看也看过了,明天回去吧。”
“沈老板,”我说,“我想接俊杰回去住几天。”
沈国富的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就是回去住几天,他这么久没回家了。”
“他工作忙,走不开。”
“我可以等。”
沈国富盯着我看了半天,冷笑了一声:“亲家母,你儿子是我沈家的人,这事你心里清楚。”
“他是我儿子。”我说,“不管他是不是入赘,他都是我的儿子。”
“那你当初答应让他入赘干什么?”
我被他问住了。
是啊,我当初为什么要答应?
因为我爱他,我觉得只要他过得好,怎么都行。
可现在,他过得不好。
非常不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声音,是俊杰在打电话。
“静怡,你什么时候回来?”
“小彤睡了吗?”
“那好吧,我在家等你。”
声音很低,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语气,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后来静怡回来了。她进了俊杰的房间,关了门。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我听得出,两个人的声音都很小,小到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情。
第二天早上,俊杰的脸上多了一道巴掌印。
我的心猛地一沉,但没有问。
吃完早饭,我帮静怡收拾桌子。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静怡,”我说,“妈问你一件事。”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些害怕。
“你爱俊杰吗?”
她愣住了,半天才说:“爱。”
“那你为什么要让他受这些苦?”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妈,我没办法……我爸他……”
“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你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家庭了。”
她摇摇头:“你不知道,我爸他……”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不停地流眼泪。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头五味陈杂。
她也是个可怜人。
可再可怜,也不能这样对我的儿子。
04
第三天,我见到了小彤在家里的样子。
小彤在看动画片,俊杰走过去想抱她,她躲开了。
“小彤,让爸爸抱抱。”
小彤摇摇头:“你不是爸爸。”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
“谁说的?”我问。
“爷爷说的,爷爷说爸爸不是真的爸爸,是来打工的叔叔。”
俊杰的手悬在半空中,最后尴尬地放下了。
我走过去,抱起小彤:“你爷爷骗你的,他是你爸爸。”
小彤看着我,眼睛里有些迷茫。
“可是爷爷不会骗人。”
“会的,”我说,“大人也会骗人。”
小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找到沈国富,跟他摊牌了。
“沈老板,我要带俊杰回去。”
“不行。”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带他走。”
沈国富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带他走,他的工作怎么办?他的家怎么办?”
“工作可以再找,家也可以重新开始。”
“你以为他离开沈家,还能有现在的条件?他没房子,没存款,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沈国富冷笑了一声:“你一个退休工人,拿什么养他?”
“我不需要养他,他自己可以养自己。”我说,“我只想让他过得有尊严。”
“你觉得他在我这里没有尊严?”
“你自己心里清楚。”
沈国富的脸憋得通红,最后丢下一句话:“他要是敢走,我就让他什么都得不到。”
“他本来也没得到什么。”我说,“他在这里住了六年,换了什么?一身的伤?还是女儿的陌生?”
沈国富说不出话来了。
那天晚上,我跟俊杰说了我的决定。
“跟我回去。”
他愣住了:“可是……小彤怎么办?”
“你先回去,稳定下来再说。小彤的事,慢慢想办法。”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妈,我怕。”
“怕什么?”
“怕我一个人,撑不住。”
我握住他的手:“有妈在,怕什么?”
他抬起头,眼泪掉下来了。
“妈,我好累。”
我抱着他,眼泪也跟着流。
“累了就回家,妈给你做饭。”
第四天,沈国富开了一个家庭会议。
他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静怡坐在一边,抱着小彤。俊杰站在我旁边,低着头。
“俊杰,你真的要走?”
俊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嗯。”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好。”沈国富站起来,“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俊杰没有说话。
“你签的协议,你应该记得。”
“记得。”
“那你就走吧。”
静怡突然开口了:“爸……”
“闭嘴!”沈国富吼道。
静怡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拉住俊杰的手:“走吧。”
我们走到门口,静怡突然追了上来。
“妈……”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要保重。”
“俊杰……”她看着俊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俊杰看着她,最后说了句:“照顾好小彤。”
然后就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六个小时的硬座,俊杰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看着他苍白的脸、瘦弱的身形,我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当年我满心欢喜地送他出去,以为他能过上好日子。没想到,这六年,他在别人家里,活得还不如一个外人。
火车上,有个七八岁的小孩在过道里跑来跑去。妈妈在后面追:“别乱跑,待会摔了。”
我想起俊杰小时候,他也喜欢在火车上跑。我追着他,他却越跑越开心,咯咯地笑。
那个时候多好啊。
可现在,他连笑都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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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门还是那把老锁,墙上的漆掉了一块,院子里的小花园长满了杂草。
我推开门,拉开灯。
屋里很冷清,但很干净。走之前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到家了。”我说。
俊杰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一切,眼眶红了。
他的房间还留着当年的样子。墙上贴着他高中最喜欢的海报,书架上摆着那些他翻烂了的杂志。床头柜上,还放着他小时候的照片。
他走进去,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哭出来就好了。”我说,“哭出来,就没事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流。
“别再说对不起了,”我说,“没有对不起,你是我的儿子,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
那天晚上,他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到厨房,烧了一壶热水。
站在灶台前,我看着窗户外头黑漆漆的天,心里头乱得很。
接回来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怎么办?
俊杰在省城的驾驶证、社保、档案,全都在沈国富那里。公司那边的离职手续还没办,银行卡也被沈国富收走了。
这些麻烦事,我一个退休老太太,能处理得了吗?
可再难,我也得撑着。
第二天早上,俊杰醒得很晚。
我做好了早饭,煎了两个荷包蛋,煮了一锅粥。
他坐在餐桌上,吃着吃着眼睛又红了。
“怎么了?”
“想到你以前每天早上也是这样给我做饭的。”
我笑了笑:“以后天天给你做。”
“妈,我是不是很没用?”
“胡说,你是我儿子,怎么会没用?”
“可我什么都做不好。”
“你只是选错了路,”我说,“路错了,换一条就是了。”
他低下头,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带他去县城买东西。
俊杰什么都没带回来,衣服、鞋子、手机充电器,全都没拿。沈国富不让他带东西走,说那些都是沈家的。
我说:“没事,妈给你买新的。”
他摇摇头:“不用了,我用不着。”
“怎么用不着?你总得穿衣服吧。”
“我去买几件便宜的就行。”
我听他这么说,心里头更难受了。
到了商场,他挑了几件打折的衣服,一双布鞋,一块普通的手表。
我给他买了手机,他死活不要。我说:“没有手机,你怎么找工作?”
他这才接下了。
回家的路上,他突然说:“妈,我想去找工作。”
“这么快?”
“我不能一直靠你。”
“不着急,你先休息几天。”
“我休息够了。”他说,“我想快点站起来。”
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我心里头既欣慰又心酸。
这孩子,终究还是起来了。
回家的第五天,俊杰在县城找到了一份工作。
在一家小设计公司当绘图员,一个月三千八,早九晚六,包中饭。
他兴冲冲地回来跟我说:“妈,我找到工作了。”
“真的?什么工作?”
“绘图员,跟我之前的差不多。”
“工资多少?”
“三千八。”
我心里头一沉,三千八,在省城连租房子都不够。但在这个小县城,省着点花,还是能过的。
“行,你好好干。”
“好。”
第六天,他上班了。
穿着新买的衣服,骑着我的老自行车,在马路上骑得飞快。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这孩子,总算站起来了。
晚上他下班回来,手里拎着半只烤鸭。
“妈,今天发工资了,我买了一只烤鸭,咱俩一人一半。”
“这么早发工资?”
“老板说先支了一半给我。”
“你这老板人挺好的。”
“嗯,”他说,“跟以前的老板不一样。”
我看着他笑了,心里头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一半。
一切都在变好。
可我知道,有些问题,还悬在那里。
比如小彤,比如静怡。
那天晚上,俊杰坐在阳台上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小彤的照片,是他偷偷拍的。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想她了?”
他没说话,眼睛却红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说,“她说她不会来看我。”
“谁说的?”
“静怡。”
“她怎么说的?”
“她说,我爸说了,你要走就别想见女儿。”
我沉默了很久。
“俊杰,你听妈的,先把自己站稳了,再想着怎么接女儿过来。”
“她能来吗?”
“能,只要你想,就能。”
他看着我,眼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光。
06
日子一天天过去,俊杰好像慢慢好了。
每天早出晚归,偶尔也会笑,也会跟我讲公司里的事。
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直到第二十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
我听到他开门的声音,赶紧去厨房热饭。
“今天怎么这么晚?”
他没回答。
我端着饭碗走出来,看到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是静怡发来的:“小彤生病住院了,高烧一直不退。我爸不让我告诉你。我一个人在医院,我好害怕。”
我看着他,他抬起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妈,我想回去看看她。”
“那你去啊。”
“可我怕回去以后就再也出不来了。”
“你怕什么?”
“我怕沈国富不让我走,我怕他拿小彤威胁我,我怕我撑不住。”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俊杰,你记着,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妈。不管发生什么,妈都支持你。”
他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流。
“可是妈,我好怕。”
“怕我去了,就真的出不来了。”
“那就不去。”我说,“先把这边安顿好,小彤的病,早晚会好。”
“可是我好想见她。”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我已经好多年没抽过烟了。
我女儿生病了,我当然也想去看她。可我知道,只要俊杰回去了,沈国富肯定会想办法把他扣住。
我不能让他跳进那个坑里。
第二天,俊杰请了假,去了省城。
他走的时候,我送到车站。
“到了就给我打电话。”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跟我说。”
“俊杰,”我拉住他,“你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妈,有工作,有退路。”
他看着我,笑了。
笑得挺难看的,但至少笑了。
“我知道了,妈。”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家里,等着他的电话。
三个小时后,电话响了。
“妈,我到医院了。”
“小彤怎么样?”
“挂了消炎针,烧退了不少,但还在住院。”
“你见到静怡了?”
“见到了。”
“她怎么样?”
“瘦了很多。”
“沈国富呢?”
“他在公司,没在医院。”
“你打算待几天?”
“我不知道,我想陪小彤几天。”
“行,你照顾好自己。”
“嗯,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知道,儿子心里的那根线,还系在那边。
可我也知道,不管他怎么走,最终都会回来。
挂上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心里头乱糟糟的,像团毛线,理也理不清。
我儿子一个人去了省城,面对那个强势的沈国富,面对那个懦弱的静怡,还有那不认他的女儿。
我不敢想他能不能撑住。
可我知道,他得学会自己撑。
当妈的,再心疼,也替他走不了路。
吃晚饭的时候,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过了一个钟头才回过来,声音哑哑的,像是哭过。
“小彤怎么样了?”
“醒了,我陪她说了会儿话。”
“她说没说想你?”
沉默。
“她叫我叔叔。”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才三岁,她不懂。”
“明天我想去医院看看她。”
“你去了,她也不认你。”
“那你还要去?”
“我还是要去。”
“那就去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省城那边,下雨了。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像在敲什么节拍。
俊杰从小就不喜欢下雨天。他小时候,一下雨就不肯去上学,一定要我送。
我这辈子送他的路太多了。
送他去上学,送他去高考,送他去省城工作,送他入沈家的门。
现在,他又走了。
这次,我没有送他。
不是不想,是送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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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俊杰在省城待了三天才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才三天,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生了一场大病。
他没说话,坐在沙发上,把头埋进手里。
我走过去,轻轻拍着他的背。
“有什么事,跟妈说。”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去看小彤,她不认我。我叫她,她躲在静怡身后,说我是陌生人。我给她买了个玩具,她看了一眼就扔地上了。她说,爷爷说爸爸是坏人,不要跟爸爸玩。”
我听着,心像被一刀一刀地割。
“她长大后,会明白的。”
“可是妈,我怕等不到她长大。”
“什么意思?”
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静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