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证还热乎着,我兜里的手机“叮”地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银行短信,账户到账480万。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许暖暖正蹲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系鞋带,她那双布鞋底子薄得能看见脚趾,领口的碎花衬衫洗得发白。
我嗓子发紧:“暖暖,你爸……真是放羊的?”
她没抬头,耳朵却红得跟滴血似的。
我盯着她,脑子里翻江倒海。
师傅许德顺,一个在深山老林里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头,穿补丁衣裳,抽旱烟袋,一双解放鞋能穿五年。
他哪来的480万?
手机又震了一下,转账备注写着:“许德顺的看诊费”。
看诊费?
我师傅什么时候给人看过病?他活了六十二年,最远就去过镇上赶集。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许暖暖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赵昕磊,”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风吹散,“我爸没骗你。”
“没骗我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干枯的银杏叶,递到我面前。
叶子上刻着几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我认得——那是师傅的字。
“赵昕磊,你是这世上最傻的人。也是我许德顺这辈子,唯一放心不下的人。”
我把那片银杏叶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这片叶子,是暖暖十七岁那年晒的。她说,要留给你。”
我抬头看许暖暖。
她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真的要栽在这个放羊姑娘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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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赵昕磊,二十七岁,孤儿。
说孤儿可能不太准确,我是五岁那年被父母扔在镇上的卫生院门口的。后来被送到福利院,十岁那年跑出来,饿晕在山路上,被师傅捡了回去。
师傅叫许德顺,住在省城南边二百里外的大山里。
那地方叫青石沟,说是个村子,其实就七八户人家。
一条土路通到镇上,走路要三个小时。
村里人穷,看病全靠师傅。
他给人把脉、开方子、采草药,从不收钱。
逢年过节,谁家杀了猪,给他端一碗肉过来,就算是诊金了。
我在师傅身边待了十二年,学了一身的中医手艺。
师傅这人脾气温和,但话少。他整天背着手在山上转悠,采这个草,挖那个根,晒干了磨成粉。我给他在旁边打下手,一干就是一整天。
他这辈子最上心的,除了这些草药,就是他闺女许暖暖。
暖暖是师傅的独生女,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走了,是师傅一手把她拉扯大的。
我跟着师傅学医那年,暖暖才十三岁,扎着两根麻花辫,抱着一只瘸腿的羊羔,整天跟在羊群后面跑。
她不爱说话,见了我总是低着头,从我跟前绕过去。
我对她的印象,也就停留在那个画面里。
后来我在城里考了中医师资格证,在市里一家中药店坐诊,每个月回去看师傅一次。
每次回去,暖暖都长了点,但还是一样沉默。
她会坐在门槛上,给羊羔喂药。那羊羔的腿早就瘸了,她却一直养着,养了七八年。
我有时候跟她搭话,她就“嗯”一声,然后就没了下文。
师傅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抽着旱烟,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俩。
我总觉得师傅的眼神里有点别的意思,但我没多想。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
直到那天,吴英勋打来电话。
吴英勋是师傅的师弟,在省城做药材生意。我跟他不算熟,但每年师傅过寿他都会来,提两瓶酒,跟师傅喝到半夜。
电话那头,吴英勋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昕磊,赶紧回来,你师傅不行了。”
我当天就买了车票,坐大巴到镇上,又走了三个小时山路,赶到青石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师傅躺在木床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被子。床头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一晃一晃的,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张黄纸。
他瘦得厉害,颧骨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
暖暖站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眼圈红红的,却没哭出声。
我走过去,蹲在床前,握住师傅的手。
那双手啊,粗糙得像树皮,指头上全是老茧和裂纹。就是这双手,教我认了三百多种草药,教我把脉、开方、针灸,教我怎么做人。
“昕磊……”师傅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痰音,“你来了……好……好……”
“师傅,我在这儿呢。”我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您别说话,养着,我给您熬药。”
师傅摇摇头,眼睛盯着我,那眼神亮得吓人,一点都不像将死的人。
“没用了……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他喘了几口气,每一下都像从他胸口深处硬扯出来的,“昕磊,我……我有件事……要托付给你……”
我点头:“您说,我听着呢。”
师傅的眼睛往旁边看,看向站在床尾的暖暖。
暖暖低着头,手指绞着那条毛巾,指节都白了。
“我把暖暖……托付给你了……”师傅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全用在说这句话上,“你娶她,好好照顾她……她也要照顾你……”
我愣住了。
娶暖暖?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师傅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我,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在晃。
“答应我!”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但声音还是很小,小得像一阵风,“昕磊,我这辈子……没求过谁……就求你这一回……”
我跪在床前,看着师傅那张灰白的脸。
我想起十二年前,他把我从山路上背回家,给我熬了三大碗姜汤,用被子把我裹得严严实实。
我醒过来的时候,他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笑眯眯地说:“小子,命挺硬。”
我又想起这些年,他教我认草药,我认错了,他就拿竹条打我的手心。不疼,就意思意思。打完了,他又掏出几块钱,让我去村里的小卖部买糖吃。
他这辈子没娶过第二个媳妇,一个人把暖暖拉扯大,又养了我这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他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别人,到最后,连自己的病都没舍得花钱去治。
“我答应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娶暖暖,照顾她一辈子。”
师傅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松开我的手,缓缓闭上眼睛。
暖暖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趴在床沿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跪在那里,眼泪掉在手背上,砸得生疼。
那晚,师傅走了。
02
师傅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村里来了十几个人,大家帮着挖了坟,做了棺材,把师傅埋在村后头的山坡上。
那地方是师傅自己选的,他说那里能看见整个青石沟,看见他的那些草,他的那些羊。
出殡那天,暖暖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头上扎着白布条,一直站在坟前,没哭,也没说话。
我站在她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丧事办完,吴英勋把我拉到一边,递给我一沓钱:“这是你师傅生前攒的,一千八,给你和暖暖过日子用。”
我没接:“师傅不是给我留了钱吗?”
吴英勋愣了一下:“留什么钱?”
“就是你转到卡里的那笔钱啊。”我说,“四百八十万。”
吴英勋的表情瞬间变了,像吃了一口生辣椒:“什么四百八十万?”
“就是那笔……”我看着他的脸色,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吴叔,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吴英勋皱着眉头,“你师傅生前就存了这点钱,我都给你了。哪有四百八十万?”
我傻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师傅的院子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暖暖从屋里端出一碗粥,放在我面前:“吃点东西。”
我抬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肿着。
“暖暖,”我尽量让声音平缓,“你爸……到底是谁?”
她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我追进去,看到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一本旧药书,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我看。
那一页上写着“许金山”三个字,旁边盖着一枚公章。
“许金山”?
我脑子“嗡”了一下。
这个名字我听说过。
二十年前,省中医协会的副会长,响当当的人物。后来因为一起假药案,被人诬陷,身败名裂,从省城消失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没想到,他改名换姓,躲到了这大山里。
“你爸……”我指着那三个字,“我师傅……”
暖暖点了点头。
她还是没说话,眼眶却红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本泛黄的书,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难怪师傅的医术那么好。
难怪他从来不让我考省城的执业医师证,说那地方不适合我。
难怪他这二十年,从来不走出青石沟。
他是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
不,是他自己选择了被世界抛弃。
可他还是没放下手里的药,还是在这大山里,给那些看不起病的穷苦人看病。
我突然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了解师傅。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这四百八十万,而是因为师傅。
他到底还有多少秘密藏着?
暖暖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把家里的羊全放了,只留那只瘸腿羊羔。
她蹲在羊圈边上,轻轻地摸着那只羊羔的耳朵,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暖暖,那只羊,你养了多少年了?”
她没回头:“十一年了。”
“它叫啥?”
“叫赵昕磊。”
我愣了一下。
暖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我去做饭了。”
她走回屋,留我一个人蹲在羊圈边上。
我看着那只瘸腿的羊,它也看着我,“咩”地叫了一声。
我笑了,鼻子却有点酸。
吃早饭的时候,我对暖暖说:“暖暖,我们回城里吧。”
她夹菜的手顿了顿:“那我这些羊呢?”
“放生。”
“不行。”
“那怎么办?”
暖暖想了想:“我把它们送到镇上李大爷家,让他帮我看着。等我……想回来的时候,再回来接。”
“好。”
她低头喝粥,喝到一半,突然说:“赵昕磊,谢谢你。”
我看着她,她耳朵又红了。
“谢我什么?”
“谢谢你肯娶我。”
我没接话。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自己答应师傅那件事,到底是出于感恩,还是出于什么别的。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个放羊的姑娘,成了我这辈子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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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天后,我和暖暖收拾好东西,坐上了回城的大巴。
她坐靠窗的位置,一直盯着窗外看。
青石沟的树啊,山啊,路啊,一点点往后退。
她没有哭,只是眨了眨眼睛,然后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上有好多的老茧,还有一些小伤疤。那是常年握柴刀、割草、采药留下的。
“暖暖,以后到了城里,你别担心,我养得起你。”我说。
她侧过头,看着我:“我不用你养,我自己可以干活。”
“你能干什么活?”
“我会缝衣服,会做饭,会采药,会治跌打损伤,还会认一百多种草药……”
我笑了:“行行行,你厉害。”
她脸红了,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到了市里,我带她回了我租的房子。
一室一厅,四十平,谈不上好,但比青石沟的破屋强一点。
暖暖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进来啊。”我说。
她脱了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像踩在什么不该踩的地方。
我把拖鞋递给她:“地上凉,穿上。”
她低头看了看拖鞋,又看了看我的脚:“你穿什么?”
“我穿袜子就行。”
她不穿,把拖鞋放回鞋架:“你穿吧,我习惯光脚。”
然后她就光着脚走进客厅,四处看了看。
她摸了摸墙上的瓷砖,又摸了摸电视机的屏幕,最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些车水马龙。
“城里真好。”她说。
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那天傍晚,我做了两菜一汤,叫暖暖吃饭。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白米饭,没动筷子。
“怎么了?不合胃口?”
她摇头,然后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突然笑了一下。
“你手艺不错。”她说。
“那当然,跟着师傅学了十二年,总不能白学。”
她没再接话,低头扒饭,吃了两碗,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姑娘,在深山里活了二十五年,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她爹走了,她一个人到这陌生的城市,除了我,谁都不认识。
可她没有抱怨,没有哭,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吃饭,安安静静地跟着我走。
我突然觉得,师傅把她托付给我,不是让我照顾她,而是让她照顾我。
因为在我最难的时候,有她在身边,我心里才踏实。
第二天,我带她去民政局领证。
许暖暖今天换上了她最好的一件衣服,碎花衬衫,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她扎了两根麻花辫,在镜子前照了半天。
“好看吗?”她问我。
“好看。”
她又照了照:“我觉得我刘海有点长,回头你帮我剪剪。”
“我不会剪。”
“那我自己剪。”
“行吧。”
我们下了楼,打了辆出租车。
许暖暖第一次坐出租车,紧张的攥着车门把手。
“怎么了?”我问她。
“这车跑得真快。”她小声说,“比村里的拖拉机快。”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笑了:“姑娘第一次进城?”
她低下头,没接话。
我握了握她的手:“没事,有我在呢。”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民政局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领证的。
我们站在那里,跟别人一样,填表、拍照、按手印。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说:“笑一个。”
我咧嘴笑了一下,暖暖也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僵硬。
摄影师又喊了一声:“笑自然点嘛!”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暖暖也跟着笑了。
“好嘞!”摄影师咔嚓按了一下快门。
就这样,我和许暖暖结婚了。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在一张纸上签了个字,按了个手印,然后成了夫妻。
出了民政局,我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给吴英勋报喜。
然后,我看见了那条短信。
账户到账480万。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脑子里像有一万匹草泥马跑过去。
我扭头看许暖暖。
她站在台阶上,正低头系鞋带。
“暖暖,”我的声音有点抖,“你爸……真是放羊的?”
04
许暖暖系鞋带的手顿住了。
她没抬头,耳朵却红得快要烧起来。
“暖暖,我问你话呢。”我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她终于直起身子,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慌乱,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
“赵昕磊,”她说,“那笔钱,是我爸的。”
“你爸不是放羊的吗?他哪来这么多钱?”
她咬了咬嘴唇:“我爸不叫许德顺,他叫许金山。”
“我知道,你昨天跟我说了,他是省中医协会的副会长,因为假药案被诬陷了。”我深吸一口气,“这跟现金有——”
“那笔钱,是他变卖药材基地分的钱。”许暖暖打断了我的话,“药材基地在省城外五十里,种的都是名贵药材,一年能挣三十万。你师傅这二十年攒下来的积蓄,全在里面。”
“药材基地?”我重复了一遍,“我师傅什么时候有药材基地了?”
“他有的。”许暖暖的声音很平静,“他买那个基地的时候,用的是化名。没有人知道那是他的。”
我看着她,心里像有一百个问题在打架。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许暖暖沉默了一会儿:“十八岁那年,我爸告诉我的。”
“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都白了。
“因为我怕你知道以后,就不想娶我了。”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爸说,那笔钱是留给你和我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他又说,如果你是因为钱才娶我,那就不要告诉你。等你真正答应娶我了,再把钱转给你。”
我忽然明白了。
师傅安排好了这一切。
他让我娶暖暖,不是让我照顾她,而是想让我通过这笔钱,看清楚自己的心。
如果我是因为钱才答应的,那这笔钱就是一个陷阱。
如果我是真心的,那这笔钱就是一个礼物。
“暖暖。”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你爸……真的只是把基地卖了吗?”
她没有回答,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那基地……现在是谁的?”
“还是我的。”她抽了抽鼻子,“我爸说,基地是他给我留的嫁妆。”
我默默在心里算了算。
药材基地,一年挣三十万。
二十年,那就是六百万。
加上这四百八十万,师傅留给暖暖的,差不多有一千多万。
而他用二十年的时间,把这些藏在不容易被查到的地方。
“赵昕磊。”许暖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害怕,有期待,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希望。
我笑了:“我后悔什么?你爸给我留了这么多钱,我又不吃亏。”
许暖暖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她又哭了。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正经。”
“我要是正经了,那就不是我了。”我站起来,拍了拍灰,“走,回去,我给你做顿好吃的,庆祝我们结婚。”
“庆祝什么?”
“庆祝我娶了一个身价千万的富婆。”
许暖暖的脸瞬间红了,她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朝我扔过来:“你再说一遍!”
我笑得弯下了腰。
那一刻,我心里确实挺高兴的。
我知道,师傅这辈子,肯定有很多苦,很多委屈。
但他把所有好的都留给了我,包括他的女儿,他的秘密,还有他的一切。
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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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领完证回来,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条清蒸鱼。
许暖暖看着那桌子菜,眼睛都直了。
“你怎么会做这么多菜?”
“学徒那几年,师傅教我的。”我一边盛饭一边说,“他说,当医生要有好身体,吃得好才有力气干活。”
许暖暖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嚼:“嗯,好吃。”
我看着她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酸。
这姑娘在山上放了二十五年羊,吃的是什么?
咸菜,稀粥,还有干馒头。
她从来没吃过城里的饭菜。
“慢点吃,别噎着。”
她摇头,继续往嘴里塞。
吃到一半,楼下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
我放下筷子:“谁啊?”
没人回答,敲门声又响了几声。
我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外面站着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
我打开门:“请问你找谁?”
那人打量了我一眼:“你是赵昕磊?”
“我是。”
“我叫唐贵。”
“唐贵?”
“你师傅的师弟。”
我愣了一下:“吴英勋的师弟?”
“对,吴英勋是我师兄。”唐贵往屋里看了一眼,“许暖暖,在不在?”
“在。”我侧身让开,“请进。”
唐贵走进来,看到坐在餐桌前的许暖暖,愣了一下。
许暖暖也看到了他,放下筷子,缓缓站了起来。
“唐叔叔。”她的声音有点抖。
“暖暖,好久不见。”唐贵走到她面前,停了停,又看向我,“我这次来,是想找你们借一样东西。”
“借什么?”
“你师傅留下的那本病案本。”
我看着唐贵的眼睛,他的眼圈有点红,但语气很平稳。
“病案本?”我重复了一遍,“什么病案本?”
“就是你师傅生前看病的本子,上面记录了他看过的每一个病人,开过的每一个方子。”
我回想了一下。
师傅确实有一本病案本,黑皮,封面都磨损了,里面记录着二十多年的看病记录。
“那本子,在我这儿。”我说,“你要它干什么?”
唐贵沉默了一会儿:“我要用它,救一个人的命。”
“谁?”
“我儿子。”
我愣住了:“你儿子怎么了?”
“骨结核。”唐贵的声音有点哑,“去年开始发的,找了好多大医院,治不好。后来有人告诉我,你师傅手里有祖传的方子,能治好这个病。”
我看了看许暖暖。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骨结核这个病,”我组织了语言,“确实有方子能治,但那个方子我师傅没教过我。”
“所以你只有那本病案本上才有?”
“嗯。”
唐贵攥着拳头:“把本子借我看看,我抄完那个方子就还给你。”
我正要说话,许暖暖突然开口了。
“唐叔叔,那个方子……我爸没写在病案本上。”
唐贵愣住了:“没写?那他写哪儿了?”
“写在他脑子里。”许暖暖的声音很平静,“他以前跟我说过,那个方子太珍贵了,不能随便写下来。”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学会了。”
唐贵瞪大了眼睛。
我也瞪大了眼睛。
“你学会了?”唐贵的声音有点抖,“那个方子,你爹教你了?”
“嗯。”许暖暖点了点头,“他十岁那年就开始教我。”
“那你……”
“我可以给你儿子治。”
唐贵站在原地,眼泪“啪”地掉了下来。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俩,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叫“许金山”的人,他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
他的医术,是他一辈子的心血。
可他偏偏要把那最值钱的方子,教给他的女儿。
一个放羊的姑娘。
一个连初中都没毕业的姑娘。
许暖暖走到唐贵面前,伸出手:“唐叔叔,你儿子的病,我会治。”
唐贵握住她的手,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有根弦被拨动了。
那根弦叫信任。
师傅把他最珍贵的东西,留给了一个他觉得最值得托付的人。
那个人,不是他的徒弟,而是他的女儿。
06
唐贵走后,我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许暖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不说话。
“暖暖,那个方子,真的能治骨结核?”
“能。”她点头,“我爸试验了好几年,治好了十几个人。”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
我被她噎住了,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许暖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赵昕磊,那个方子,是我爸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她的声音很轻,“他把钱都留给了你,把基地留给了我,但那个方子,他只教给了我一个人。”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为什么?”
“因为他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有人要害他,他能用那个方子保命。”
我愣住了:“害他?谁会害他?”
许暖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那个假药案,你还记得吗?”
“记得。”
“我爸当年举报的时候,得罪了一个很大的老板。”
“多大的老板?”
“省城三甲医院的副院长。”
我心里一紧。
一个副院长,如果他真的跟假药有关,那他要整一个人,太容易了。
“那个人,现在还在位置?”我问她。
“在。”
“那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幕后黑手?”
许暖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正在给病人看诊。他的眼神很犀利,看着镜头,像是在注视着我。
“他叫薛文超,是省中医院的副院长。”
我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像有一百个念头在打架。
“你爸当年举报假药案,就是他指使的?”
“对。”许暖暖攥着拳头,“薛文超从南方进了一批次品药材,加工成了名贵的成品药,往全国各地卖。我爸发现了,上报到局里。结果局里也有人是他的关系网,立刻通知了他。当天晚上,薛文超就让人伪造证据,诬告我爸贪污、收黑钱、用劣质药材……”
“然后呢?”
“然后我爸就被协会开除,不能再行医。”许暖暖低下头,“他受不了这个冤屈,就带着我跑了,躲进了青石沟,这么多年没敢出来。”
我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师傅冤,但我不知道他冤成这样。
“那个薛文超,他现在还在做那种假药?”
“不知道。”许暖暖摇头,“但我知道,他这些年一直在找我爸。”
“找你爸干什么?”
“灭口。”许暖暖的眼睛里含着泪花,“他知道我爸手里有他当年的证据。只要那些证据曝光,他就完了。”
我心里一凛:“证据在哪?”
许暖暖看着我:“在我这儿。”
“当年我爸逃出来的时候,把薛文超给他汇款的所有账户、经手的人、假药进出的单据,全都复印了一份,藏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在哪?”
“药材基地。”
我张大了嘴。
难怪师傅要花那么多钱买那个基地。
基地里有证据,也有钱,还有暖暖的未来。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整合在一起,然后交给了我。
“赵昕磊,”许暖暖看着我,“这个案子,我一个人翻不了。我需要你帮忙。”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恨,有希望。
还有一丝恐惧。
她怕我说不。
“帮。”我攥住她的手,“帮你,就是帮师傅。”
“谢谢你。”
“不用谢。”
那晚,我们没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走的路,和我师傅走的路,重叠了。
他是许金山,那个曾经叱咤省城的中医。
他被人害了,躲了二十多年,还是没摆脱命运的追讨。
但现在,他的女儿站出来了。
而我,这个被他养大的徒弟,也要站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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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许暖暖就拉着我出门了。
“去哪?”我问她。
“现在?”
“现在。”
她拉着我出了门,打了辆出租车,一路往省城外开。
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我看着她紧绷的脸,问她:“紧张?”
“有点。”她承认了,“那地方,我只跟我爸去过一次。”
“那你记得怎么走吗?”
车开了快两小时,终于在一个山坳处停了。
“到了。”许暖暖付了钱,拉开车门跳下去。
我跟着下车,看着眼前那片地方。
好大一片地,足有二三十亩,四周圈着栅栏,里面种满了各种草药。
田垄间整整齐齐,有工人正在干活。
一个老头从地头的小屋里走出来,看到许暖暖,愣了愣:“小老板?”
“宋叔。”许暖暖走过去,“我来拿点东西。”
老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这小伙子是……”
“我先生。”
老头的眼睛瞬间亮了:“哦,结婚了?恭喜恭喜,你爸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许暖暖笑了笑,没接话,走进了那间小屋。
我跟在后面,看到小屋里面摆满了各种农具,墙角堆着几个大木箱子。
许暖暖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木箱子前,蹲下来,把箱子搬开。
箱子后面是一面混泥土墙。
她摸了摸墙面,找到了一个微微凸起的地方。
用力按下去,“咔哒”一声,墙面竟然裂开了一道缝。
我愣住了:“这是……”
许暖暖没说话,伸手把整块墙面拉开。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铁盒子。
她拿出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文件。
“这就是证据?”我问她。
“嗯。”她点了点头,“我爸藏了二十多年的东西。”
我把那些文件拿起来,翻了翻。
有银行转账记录,有假药进出的凭据,还有一些盖章的文件。
全部都是薛文超的手笔。
“这些东西,够他喝一壶了。”我说。
“不够。”许暖暖摇头,“光是这些文件,不够。”
“那还需要什么?”
“需要证人。”
“证人?”
许暖暖看着我:“唐叔叔。”
“对。”她点头,“唐叔叔当年跟我爸一起查的案子,他知道的内幕比我爸还多。但他当时没敢站出来作证,他怕……怕被人报复。”
“那他现在……”
“他现在敢了。”许暖暖的眼睛很坚定,“因为他儿子病了,他终于知道,当年那些假药,害了多少人。”
我突然明白了。
师傅留下那个药方,不只是为了救人,更是为了钓唐贵这条大鱼。
他要让唐贵欠暖暖一条命。
然后,让唐贵用这条命,换薛文超的命。
“赵昕磊,”许暖暖看着我,“你怕不怕?”
“怕薛文超。”
我笑了:“我怕他什么?他有钱,我也有钱。他有地位,我一老百姓。我唯一输给他的,就是我师傅。”
“我不怕。”我收起那些文件,“因为这一次,不是你一个人在战斗。”
许暖暖愣了愣,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真好看。
跟青石沟的太阳一样,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