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胡松梅
汉文帝霸陵与薄太后南陵西北角殉葬坑入选2023年度世界十大考古发现。出土的40余种动物以本地野生动物为主，包括大熊猫、羚牛、金丝猴等秦岭特有物种。多数动物遗存依靠形态学与古DNA检测得以准确鉴定，但有两具出土于薄太后南陵殉葬坑内的地犀鸟和靴脚陆龟骨架，因缺少比对标本、原生地分布不在我国境内无法准确鉴定。
经过骨骼形态比对、古DNA检测和锶同位素分析，二者最终被确认为现今生活在非洲南部的红脸地犀鸟和泰国南部等地的棕靴脚陆龟的骨架。这一结果纠正了此前的推测，为探究汉代早期跨洲际文明互动提供了珍贵实物依据。
经初步形态比对鉴定，出土的红脸地犀鸟骨架为非洲地犀鸟属。中国科学院昆明动物所古DNA张晓明团队提取样本并完成线粒体基因组测序，确定其与非洲东部埃塞俄比亚至南部南非草原的红脸地犀鸟亲缘关系最近。靴脚陆龟骨架的背甲长度远超我国本土陆龟，可判定为东南亚靴脚陆龟。靴脚陆龟分黑靴、棕靴两个亚种，日本东京大学龟类专家依据腹甲胸盾不相连的典型特征，确定其为分布于泰国南部、马来西亚、苏门答腊及印尼群岛的棕靴脚陆龟，是亚洲现存体形最大陆龟。
薄太后卒于汉景帝二年，彼时官方丝绸之路尚未开通。而这仅有的两具异域动物骨架足以证实，早在张骞出使西域之前，官方渠道之外已存在活跃的跨区域、洲际物种交流、民间商贸与文化往来通道。域外珍禽异兽被长途转运至汉代皇家苑囿，死后作为殉葬品埋入南陵外藏坑，成为皇家“地下苑囿”的重要组成部分。
红脸地犀鸟以地面活动为主，飞行能力极差，并非迁徙候鸟；棕靴脚陆龟行动十分迟缓。二者都不可能自行跋涉数千里迁徙至关中平原。从传播路径来看，棕靴脚陆龟大致经由中南半岛—西南夷—巴蜀进入关中，是后世西南丝绸之路的早期雏形；红脸地犀鸟的传播路途更为漫长复杂，大概率借助印度洋贸易网络，从非洲东海岸抵达南亚的印度，再经滇缅陆路或南海—交趾—岭南海陆联运路线北上中原。这说明文景时期，由商人、探险家与地方政权共同构建的洲际交流网络已然成形，该物种与同时出土的绿孔雀、白翅栖鸭等，共同构成西汉早期跨洲动物图谱。
凭借红脸地犀鸟的分子学实证，本次考古研究成果把中外物种常态化交流记录提前至张骞出使西域之前。至少在公元前155年薄太后下葬前，非洲与东南亚异域物种已抵达中原，一定程度改写了汉代对外关系史与物种交流史。研究证实，传统丝绸之路正式开通前，欧亚非大陆已通过海陆双通道开展跨区域、洲际的文明互动与物质交流。这些异域生灵奏响了早期丝绸之路的交流先声，为张骞出使西域积累了社会认知与物质基础，也为“一带一路”历史文化渊源提供了距今2000年的考古实证。
《汉书·卷九十五·西南夷两粤朝鲜传》载，汉文帝元年，南越进献“白璧一双，翠鸟千，犀角十，紫贝五百，桂蠹一器，生翠四十双，孔雀二双”。《汉书·西域传》载，南越国归附后，国王赵佗特将岭南所产白象作为贡品送入上林苑。这些文献清晰表明，经由南越国中转、以南海朝贡贸易为途径，南方及域外珍禽异兽已进入关中皇家苑囿。薄太后南陵出土的红脸地犀鸟、棕靴脚陆龟，印证了《汉书·地理志》的记载，也表明汉代对外探索的广度远超文献所载，印证了当时的中外物质与文化交流。
2000多年前，红脸地犀鸟跨越亚非山海、棕靴脚陆龟穿越中南半岛雨林，依托民间贸易网络落户关中，见证了文景之治的开放气度与王朝繁荣。2000多年后，这两具沉睡的古老动物遗存，以科学实证诉说着中华文明兼容并蓄的文化基因，也再次彰显中华文明自古就是在不断对外交流互鉴中发展壮大的开放型文明。
(作者为山东大学文化遗产研究院特聘教授、陕西省考古研究院研究员)
《 人民日报 》( 2026年07月04日 0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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