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见闻：峇峇娘惹为何成跨文化活化石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2026年6月14日，一场双桡龙舟展演活动在马来西亚马六甲市举行。此次展演的“友谊号”双桡龙舟船身超过20米，其划手阵容由中国湖南省益阳市20余名队员与马来西亚本地70余名队员共同组成。 新华社发（张纹综摄）

历时八天的马来西亚之行中，我们先后奔赴吉隆坡、马六甲、新山和槟城等地，与各界人士交流。

一路行程数千公里，匆匆行走之中，除了感受美丽的东南亚自然风情，更多体味到马来西亚多元文化交融交汇的独特魅力，以及华人族群传承中华传统文化的用心。

现代与传统交融的多元文化共生

峇峇娘惹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叙事中最富人情味的篇章，堪称马来西亚跨文化融合活化石。

当年，大批华人男子怀揣梦想渡海南来，与当地马来女子通婚建立家庭，后代男性称“峇峇”、女性称“娘惹”。这个独特社群从血缘、家庭伦理到社会网络都进行了深度重构，他们继承并坚守着父系的中华宗族观念、儒家伦理与岁时祭仪，而母系的马来文化赋予了他们在当地生存的智慧、语言与生活方式。

马六甲峇峇娘惹婚礼。一些峇峇娘惹人至今仍奉行传统婚礼，程序十分讲究，敬茶、红包一样都不能少。新华社发（张纹综摄）

尽管目前真正纯正的峇峇娘惹族群已很少，但其文化魅力历久弥新。这种将中华文明根系与东南亚热带土壤深情结合的文化，精妙地体现在饮食、服饰、语言与宗教等生活细节上，并通过旅游、影视与美食等，吸引人们对跨文化融合共生的重新发现与珍视。

接待我们的马六甲州对华事务部办公室陈秀娘主任是峇峇娘惹后代。她邀我们尝了正宗的峇峇娘惹美食。她介绍说，经典的“娘惹叻沙”（Nyonya Laksa）汤底，要用多种香料手工舂捣成糊，慢火炒香，再加入椰浆和鱼高汤熬煮。我浅尝一口，酸、辣、鲜、香、甜交织在一起，仿佛是舌尖上的交响。陈主任一语道破秘诀：这是中国菜焖、炖、煎、炸的烹饪技法与复杂多样的南洋香料的创造性结合。

马来西亚娘惹糕。娘惹糕由糯米、椰浆、香料等原料制成，口感软糯，种类及口味繁多。糕点取用蝶豆花、班兰叶等植物的汁液上色，形成艳丽的色彩，是备受当地人欢迎的美食。新华社记者 朱炜 摄

想要了解峇峇娘惹，绕不开马六甲峇峇娘惹祖屋博物馆。在槟城侨生博物馆，则更能感受到多元文化的融合：闽南式天井用于通风采光，英殖民时期的彩釉地砖铺满地面，欧洲洛可可风格装饰线条出现在楼梯栏杆上，而厅堂中央却摆放着中国明式酸枝木家具与德化白瓷。这种“中式为体，南洋为用，西式为饰”的风格，创造了一类独特混合美学。

马来西亚华人族群的中华文化传承

马来西亚的华语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街头巷尾活生生的声音。

陪同我们的叶汉伦教授介绍说，马来西亚是在海外坚持创办大规模华文学校（1303所国民性华文小学、62所华文独立中学和4所华文大专院校）的唯一一个国家。我们不由得对马来西亚华人肃然起敬。华人把中华文化种在这片热带土地上，生根、抽枝、开花是多么不容易啊。

与华人专家、官员交谈，我们得知，马来西亚独立以来，国家教育政策主导方向是强化马来语地位，长期以来，对新建华校有严格限制。教育是文化的最后堡垒，失守于此则根系断绝，无数被尊为“族魂”的先贤，为母语教育生存权奔走抗争。“华小”基建、“独中”运营经费几乎全部由华社肩负。这不是简单的慈善，而是一种深刻的集体共识。现在，许多马来西亚华人不仅精通中文、英语、马来语，还能熟练掌握粤语、客家话、闽南语等方言。

如果说教育是系统性灌输，日常生活中的文化信仰与习俗便是无声的浸润，特别是很多中华民族共同认同的节庆。在春节、中秋、端午这些节庆里，舞狮、灯会、庙宇香火，构成了一幅鲜活的民俗画卷。

2026年3月3日，观众在马来西亚马六甲市鸡场街观看舞狮表演。 新华社记者 陈泽国 摄

马来西亚华人的文化传承，仰赖于稳固的“三大支柱”：华人社团、华文教育与华文媒体。华人社团是文化活动的母体，从最初以地缘、血缘结成的宗乡会馆，到后来的行业商会与校友会，不仅是互助网络，更是文化传承的发动机。这次访问，我们有幸在新山和槟城参加了两场很有代表性的华人晚宴，体现了马来西亚华人文化。

在新山北京饭店，我们受邀参加了一场为筹建庙宇募集资金举办的华人晚宴。抵达酒店时，舞龙舞狮的热闹场面深深地吸引了我们，这不就是中国华南闽粤地区的传统民俗吗？州议员林添顺部长告诉我们，马来西亚华人大多崇尚道教、佛教和妈祖教等中华民族传统宗教，当天的庙宇募捐完全是华人民间团体组织的，政府部门在土地、政策等方面给予支持。新山市议员张小姐自豪地告诉我们，中华文化影响力已跨越族群。比如，受华人春节“红包”的启发，马来开斋节开始赠送“绿包”，印度友族屠妖节则赠送“紫包”。

2024年9月21日，2024年世界华人狮王争霸赛在江苏南京开赛。马来西亚柔佛麻坡关圣宫龙狮团队选手在比赛中。他们最终获得银奖。 新华社记者 季春鹏 摄

在槟城，我们受邀参加了《光华日报》创刊115周年庆的“千人宴”，马来西亚社会各界名流上千人参会，场面非常震撼。《光华日报》由孙中山先生于1910年在槟城创办，抗战时期为推动马来亚华人捐助中国抗日做出重要贡献。马来西亚独立后，《光华日报》渐渐成为最有影响力的华文媒体。

在与马来西亚对华事务及“一带一路”委员会主席陈德钦交谈中，他深有感触地说，马来西亚是一片神奇而富有魅力的土地，中华文化要在这里生根、抽枝、开花，不仅要传承，更要创新性发展。

建交50余年，迎来经贸合作新发展

访学过程中，拉曼大学敦陈祯禄社会研究所所长陈忆文教授兴奋地与我们分享了由该所汇编的《中马建交50周年纪念册》。这本沉甸甸的纪念册记录了1974年至2024年，中国与马来西亚经历了从建交到战略伙伴关系再到全面战略伙伴关系的“三级跳”，以及中马共同创造的中国与东盟国家关系中的多个“第一”。特别是近年来两国领导人在国际外交上频繁互动，推进“一带一路”倡议，取得了实质性进展。2023年，中马双方就共建“中马命运共同体”达成重要共识。

在与马来西亚智库专家、政府官员及商会负责人的交流中，我们进一步了解到，如今中马经贸合作已成为双边关系的“压舱石”和“推进器”，双边贸易额从建交时的不足‌2亿美元‌增长至2024年的超‌2100亿美元‌，50年间实现超千倍增长，凸显两国经贸合作强劲势头。‌中国连续16年成为马来西亚最大贸易伙伴，马来西亚则是中国在东盟的第二大贸易伙伴和全球第十大贸易伙伴。除传统的农产品、电子产品等贸易外，在新能源、数字经济等新兴领域贸易也呈快速增长态势。中国企业在马投资涵盖制造业、基础设施建设、能源资源开发等多领域，如马来西亚东海岸铁路、吉隆坡地铁、槟城跨海大桥等项目。马来西亚也在食品加工、房地产等领域积极拓展中国市场。

2026年3月16日拍摄的马来西亚雪兰莪州鹅唛车站附近的马来西亚东海岸铁路（马东铁）项目轨道（无人机照片）。中国企业承建的马来西亚东海岸铁路（马东铁）项目哥打巴鲁至鹅唛段轨道3月16日正式铺通，标志着该段轨道进入系统安装、测试与调试阶段，为开通运营奠定基础。新华社记者 陈泽国 摄

马六甲首席部长投资顾问兼州政府对华特使拿督威拉林万峰向我们介绍，马六甲平均每年吸引50亿马币投资额。中国信义玻璃、信义光能、长城汽车等，还有美国德州仪器、德国英飞林等全球知名企业均在此设厂，形成了以电子电气、半导体、光伏新能源及精密制造为核心的产业链。目前，马六甲正规划建设占地约5000英亩的MCORP高科技工业园，首期1100英亩重点聚焦半导体、自动化配件、物流仓储及生物制药等领域。马六甲作为世界文化遗产城市，多元种族与文化融合特征凸显，与中国文旅产业合作空间较大，目前已与中国江苏、广东、广西等多个省市自治区开展特色演出合作。

在柔佛-新加坡经济特区（简称柔新特区）考察时，管委会负责人介绍说，学习中国特区发展经验，预备将柔新经济特区打造成为“东南亚的深圳”，积极利用毗邻新加坡的区位优势，更好地吸引资金、人才、技术，推动特区发展。

柔新特区是马来西亚柔佛州与新加坡于2025年1月7日正式签署协议共建的跨境经济合作区，计划在5年内创造‌2万个专业技术岗位‌，推进‌50个合作项目‌，预计到‌2030年为柔佛州带来260亿美元年收入‌；10年内实现‌100个合作项目‌，提升新马贸易规模。特区也为中国企业拓展东南亚市场提供了重要的战略支点。

2026年2月3日在马来西亚柔佛州拍摄的跨国轨道交通项目柔新捷运系统（RTS）海上段。 新华社记者 程一恒 摄

中马双方免签政策下的新问题

自2024年底中马互免签证协定正式生效以来，两国之间人员交流和经贸往来增强，尤其是提升了中国公民赴马来西亚旅游、投资、商务的便利性。但在这个过程中，也出现一些值得关注的现象与问题。

中华总商会社会经济研究中心主任李兴裕在与我们座谈交流中提出，中总会中有50%的中小企业会员反映目前受到来自中国同行的竞争挤压，出现生存危机。

相比泰国、印尼等采取严格政策（如限制外国产品进入电商平台、提高准入定金等）的国家，马来西亚对外国企业准入门槛较低，执法相对宽松。部分中国中小企业利用免签证便利在马来西亚从事短期性、非合规活动，如无证从事室内设计、装修、摄影、带货等，对当地零售业、建筑业等中小型企业（多为华人经营）造成冲击。

2024年9月10日，在马来西亚吉隆坡，马来西亚中华总商会总会长卢成全出席第十七届世界华商大会开幕式。新华社记者 程一恒 摄

为缓解当地中小企业生存压力和就业问题，马来西亚政府在研究应对措施，提高外国企业准入门槛，如要求企业51%本地采购或寻找本地贸易伙伴。考虑到马来西亚自由市场形象，政府倾向于高科技领域的长期大型投资。中国在半导体、人工智能、可再生能源、智慧城市等领域具领先优势，马方希望引进相关技术和投资。

原标题：《马来西亚见闻：峇峇娘惹为何成跨文化活化石》

栏目主编：伍斌 曹静 文字编辑：曹静 题图来源：新华社

作者系上海社会科学院智库研究中心研究员

来源：作者：杨亚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