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刷《风云再起》才懂：原来每段配乐都暗合人物宿命

“醒时对人笑，梦中全忘掉，叹天黑得太早。”

熟悉轻快的旋律一飘出来，那个一袭红衣、睥睨天下的东方不败，

忽然在这一刻卸下了魔障。

他脱去了教主的袍服，丢掉了飞针，混在流莺艺妓的队伍里，光着脚，偷得浮生半日醉，把满肚子江湖恩怨，忘了个干干净净。

这是《笑傲江湖》系列中，东方不败最软玉温香的一幕，也是最经典的一幕。

这段旋律中，胡伟立大师用中国传统的五声音阶，写就了《笑红尘》这段民族韵味极其浓郁的流行歌曲。

“天越高，心越小，不问因果有多少”，正是东方不败此刻内心最真实的写照。

江湖也好，朝廷也罢，

令狐冲也好，雪千寻也罢，

这一段音乐既缠绵悱恻，又跌宕起伏，格调激昂，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潇洒、酣畅淋漓。

重出江湖的东方不败，已经对现实彻底失望。他本是被令狐冲伤了情分，在黑木崖假死归隐。顾长风带来的消息，却给了他当头一棒：雪千寻顶着日月神教的名号继续招摇，苗人对着他的泥像磕头如捣蒜，真的东方不败站在跟前，他们反倒不认。

在残破的苗寨，东方不败被那些蛊惑的苗民们激得魔心大起，大开杀戮。

原来这江湖，从来认的不是人，是一个名头，是虚无的传说，更是人心中那点虚妄的执念。这首《笑红尘》的轻快洒脱，初听时也就是普通的市井小调，曲意中蕴含着“天越高，心越小，不问因果有多少”的思辨，就像东方不败此刻大隐于市的心境。

什么江湖霸业，什么朝廷恩怨，

什么令狐冲、雪千寻的爱恨纠缠，天大地大，都不如此刻醉一场来得实在。

这首曲子缠缠绵绵，跌宕起伏，起拍有快意恩仇的爽，落拍时有孑然一身的空，把东方不败半人半魔的底色，融合的丝丝入扣。

歌没唱完，琴声忽然就断了。

凉飕飕的尺八一响，似是带着东洋海风的腥气，一身玄铠的雾隐雷藏到了。

他跟另一帮浪人为了争夺这群歌妓设下赌局，混入歌姬的东方不败眼神勾魂摄魄。他露出半条雪白的膀子，笃定地摇着骰子，并定下输的一方砍断双腿的规矩。

骰子落下的刹那间，雾隐雷藏先翻了脸，刀光一闪，对方的浪人就被砍倒了一大片。

可是他再凶猛，也抵不过东方不败的内力。更何况，这本就是一场猛虎坐观二犬相争的

游戏。

恼羞成怒的雾隐雷藏把她铐上，连同所有歌姬一起带入牢房。

在昏暗的地牢中，苑琼丹演的保姆，絮絮叨叨说着活命的难，背景《离恨》的调子就慢慢飘起来了。

这一刻东方不败不是什么武林教主，是个看着众生浮沉的弱女子。原来不练神功、不当教主的普通人，日子竟是风一吹就碎的浮萍，命贱得像地上的草芥。

他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邪火，又烧起来了。

挣脱手链，提气起身，今晚就要跟雾隐雷藏了解这笔旧账。

等到对方显出真身才发觉，这位深藏不露的忍者首领，居然也是个冒牌货。

那好办，取而代之，接着骗这帮日本浪人就是了。

管他东洋还是西洋，这江湖本就是个你骗我、我骗你的戏台，谁演得最像，谁就坐在首位。

江湖依然腐朽，朝廷更不会好不到哪儿去。

另一边，顾长风带着雪千寻进了大明水师营，脚刚踏进去，心就凉了半截。南下安邦平乱的王师，营地里不是醉生梦死的兵痞，就是搂着歌姬嬉闹的千户。

此时，背景乐皇家宫廷韵味浓郁的二胡音乐响起来，尖厉，嘶哑，几十秒的一段曲子，在高音区的旋律上以颤音进行演奏。

恰似当年的大明，在凄厉悲怆中，摇摇欲坠，一副王朝末路的衰败气象。统帅田启云更是荒唐，把军营当成了自己的游乐场，酒气熏天的军帐中，居然有大量的歌姬，身穿东方不败的衣服进行嬉戏。

在在这段剧情中，“雪千寻”主题音乐片段多次出现。受伤的雪千寻依旧存着东方不败的思慕和对腐朽朝廷的憎恨。

忠直的顾长风忍无可忍，跟田启云决裂夺权，领着这盘散沙一样的水师，去挡住东方不败船队。

决战终究还是来了。

海面上，东方不败以强大的神功，收了西班牙战船，降了日本雾隐号，两艘战船同时升“东西方不败”的大纛，帆影遮天，要跟大明水师来一场硬碰硬的较量。

此时，激烈的《群雄争霸》《日出东方》，两首曲子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管弦乐追赶着十六分音符的节奏，就像浪头一样迎面撞来。

这两首进行曲风格的旋律，饱满雄浑，大气磅礴，把战船对冲的轰鸣，刀光剑影的厮杀，全都烘托到了极致，听得人血脉贲张，心头发烫。

桅杆顶上，东方不败跟顾长风来了一场终极对决。他甚至打通了顾长风的任督二脉，使其功力大增，就为了能跟他痛快地打一场。

天下无敌地太久，居然连个像样的对手都难以找到，这就是强者的寂寞。

偏偏就在激战正酣时，雪千寻划一叶小舟，居然找来了。乱军之中，炮火无眼，她已经失去了功力，浑身浴血出现在两军阵前。

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了，就连铺天盖地的鼓乐，也忽然收住了。凄惨哀怨的“雪千寻的”主题音乐响起，霸气无双的东方不败在那一刻忽然就悟了。

什么风云再起，什么霸业宏图，什么天下第一，都抵不上他最后说的那句让“我们重新开始”。

在最后的画面中，他抱着雪千寻的尸体，大帆缓缓向海面深处飞去。身后一轮红日慢慢升起来，赢了天下，输了爱人，这风云再起的结局，把海面染得一片彤红。

整部《风云再起》的配乐，最厉害的地方就一个字：贴。在《笑傲江湖3》的24首原创歌曲中，有《叱咤风云》的霸气，有《笑红尘》的潇洒；有《破釜沉舟》的诡秘，有《雪千寻》的凄婉。

管弦乐、民乐更是用得极其鲜活：极简处有单件乐器的独奏，繁复处有大型管弦乐对的齐奏与电子合成音色和混合。

中西合璧，反倒酿出了独一份的江湖气。

可是你知道吗？在早年间的香港电影圈，配乐真没这么讲究。那时候香港电影用的全是短平快的“罐头音乐”。从现成的磁带、唱片、CD 里扒几个片段，哪儿需要氛围就往哪儿贴。

好处是省事、省钱、出活快，坏处也非常明显：剧情、音响两张皮，电影电视剧里十有八九撞曲子，听来看去总觉得耳熟。彼时，香港很少有作曲家会为电影专门写音乐，觉得费时费力不值得。

1986年，胡伟立刚到TVB，就遇到了音乐版权纠纷。以前随便用的唱片音乐，都不能随便用了。

胡伟立毅然做了一个决定，专门为影视剧进行作曲配乐。早年他在大陆时期，就已有过十多部电影作曲的经验。

为此，他购置了一套新的MIDI作曲设备，就给片子量身定做曲子。自此，电影配乐不再是可有可无的边角料，而是有了情绪，有了灵魂，人物的心事藏在了音符里。港式电影的味儿，一下子就变得醇正了。从他这儿开始，香港影视的配乐，才算真正站了起来。

风气一开，各路高手都冒出来了。

黄霑、顾嘉辉、陈勋奇、鲍比达…… 各有各的章法，各有各的韵味。

民族乐器是他们的根：京胡、板胡、古筝、琵琶，锣鼓铙钹一敲，江湖气就扑面而来；西洋乐器是他们的刃：钢琴、提琴、长笛，再配上电子合成器的灵动，玩法层出不穷。

《梁祝》里“文库夜读书”的段落，西洋长笛配中国竹笛，清清爽爽，全是少年意气；

《唐伯虎点秋香》的抒情主题，长笛带着琵琶走，软乎乎的全是情意；

就连《求神》这样戏谑的曲子，木鱼敲着开场，混搭西洋架子鼓，荒唐里又透着正经，跟电影里星爷一摇三晃的调性，配合地严丝合缝。

顾嘉辉写了《赌神》、《武状元苏乞儿》，黄霑写了《笑傲江湖》、《青蛇》，胡伟立写了《审死官》《倩女幽魂》…… 那几年的香港金像奖、金马奖最佳配乐，翻来覆去都是这老几位的名字。

如今30 年过去了，如今再听《铁血丹心》，再唱《上海滩》，依然会心头一热。我们怀念的，不止是他们写的这些好曲子，更是那个年代的江湖气。

有人认认真真写故事，有人兢兢业业做音乐，还有人把热血和激情都拍进了武侠光影之中，拍出了我们念兹在兹的刀光剑影、儿女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