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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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一直在抖,是不是很痛?"
我站在诊室门口,声音已经沙哑。
兽医姓陈,四十多岁,戴着口罩,眼镜片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他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低头看着诊台上蜷成一团的福旺。
福旺今年12岁了。
金毛,公的,左耳根有一块月牙形的白斑,那是它小时候打架留下的疤。12岁的金毛相当于人类84岁的老人,它的毛发已经花白,眼睛浑浊,后腿走路时总是轻微地打颤。
三天前,它咬伤了我母亲。
左臂内侧,三道深痕,最长的一道从手腕一路划到肘弯,缝了六针。
家里人当天下午就做了决定。哥哥陈绍峰说,一条狗咬了自家人,没有留的道理。嫂子在旁边点头,母亲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手臂上缠着纱布,眼睛红肿着看向别处。
我说不行,我说福旺跟了我们12年,我说它肯定有原因。
没人理我。
预约定在第三天上午九点。
这两天我就睡在福旺旁边,地板硬,我也没挪动过。福旺大部分时间都趴着,不怎么动,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把脑袋搭回爪子上。
它以前喜欢舔我的手,现在连这个动作都懒得做了,只是喘气,一下一下,呼出来的气是热的。
今天早上,我把它抱进了诊所。
它蜷在我怀里,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在发抖。不是那种冷的抖,是细碎的、连绵不断的颤,像一台旧机器在低速运转,随时会停。我以为它害怕,以为它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我一路跟它说话。
"福旺,不怕,我陪着你。"
"福旺,一点都不痛的,很快就过去了。"
我骗它。其实我自己也不信。
进了诊室,它还是在抖。我问陈医生,它是在害怕吗?陈医生手在它腹部停了一下,没说话,重新拿起听诊器。我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又皱了一下。
我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往下沉。
"陈医生,"我抓住他的手腕,"它是在害怕吗?"
他摘下听诊器,转过来看我。
他开口说的第一个字,让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碎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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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旺是我父亲带回来的。
那一年我14岁,父亲在离家三十公里外的一个工地上做监工。那个工地后来建成了一个小区,但在当时只是一片泥地和脚手架,晴天扬尘,雨天积水,父亲每次回来鞋底都是脏的。
那天下午他回来,怀里揣着一个纸箱,箱子里有一只脏兮兮的幼犬,黄色的毛粘着泥,眼睛半睁,小爪子无力地踩着纸板,肚子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着,看起来随时会停。
我母亲叫郑秀云,那一天她正在厨房切菜,听见动静出来,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
"哪来的?"
"工地旁边捡的,没人管,"父亲把纸箱放在地上,"快死了,带回来养着。"
"家里都这么紧,养条狗。"母亲把菜刀搁在案板上,声音不大,但意思很清楚。
父亲没说话,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那只小狗的脑袋。小狗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细的叫声,然后开始舔父亲的指尖。
父亲就笑了。
他转头看我,"你说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五秒钟,说叫福旺。
母亲在厨房里哼了一声,说你们父子俩,一个比一个能折腾。但是当天晚上,她还是给福旺煮了一碗米糊,混了点猪肝末,蹲在地上用勺子一口一口喂进去。
福旺就这样在我家落了脚。
它长得很快,三个月就蹿到了膝盖高,半年就能把我扑倒在地上,一身金黄的毛亮堂起来,在院子里跑动时像一团晃动的火。父亲给它在院子里搭了个木头窝,用旧木板拼的,边角用砂纸打磨过,钉子全部敲进去,不露头。冬天在里头垫旧棉被,夏天换竹席,每年换一次。
每天早上六点,父亲出门上班之前,一定会绕到院子里摸一把福旺的脑袋,说一句,"在家乖。"
福旺每次都坐起来,等他摸完,目送他出了院门,然后才重新趴下。
那段时间是我家日子最顺的几年。父亲的工程做得不错,哥哥陈绍峰刚考上了大学,我成绩虽然不好,但也没让家里操太多心。母亲的脾气软下来一些,有时候傍晚会拎着狗绳在小区里溜达一圈,福旺在前头跑,她跟在后头,嘴里偶尔骂两句,"慢点慢点,拽什么拽。"
但总有街坊邻居过来问,这是什么狗,这么好看。母亲就停下来说,金毛,捡来的。语气里有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得意。
日子不会一直顺。
父亲在我高二那年被查出了肺癌,不是早期。后来的事我不想细说,大概就是医院、手术、化疗、头发掉光、然后越来越瘦,越来越沉默。父亲本就是个不爱说话的人,生病以后更安静,大多数时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膝盖上搭一条旧毛毯,福旺趴在他脚边,两个都不出声。
有时候我从窗户里看出去,父亲的手搭在福旺背上,就那么停着,不动,像两个在等什么的人,谁也不催谁。
父亲走的那天早上,我们都在医院,家里只有福旺。
等我们回来,福旺在院子里叫了很久,那种叫声我之前没听过,不是平时活泼的那种叫,是一声一声的,低沉的,每一声之间都有停顿,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说,只是发出那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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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没顾上它。
父亲走了以后,家里就剩母亲一个人住。哥哥成了家,住在城里,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每周末来一次,有时候隔两周,有时候更长。我在外地上班,一年回来五六次,每次住个三四天,就走了。
母亲不喜欢麻烦人,也不爱打电话。她打来一般只有两件事:一是问我吃没吃饭,二是说家里没事你忙你的。我问她一个人怎么样,她说好,有什么不好的。
她有时候也提福旺,"福旺今天把垃圾袋拖出来了","福旺昨晚不知道嚎什么","福旺最近吃得少",语气里不是抱怨,也不是担心,就是说一件事,说完了就不说了。
但我后来慢慢意识到,她提福旺的次数比提任何人都要多。
院子那头,福旺每天早上等母亲起床,趴在卧室门口,听见动静就站起来摇尾巴,有时候用鼻子拱一下门缝,催她快点。母亲去菜市场,它跟到门口,蹲着等,母亲回来了,它就扑上去闻菜篮子,闻完了满意地退开,跟着她进厨房,趴在地砖上看她做饭。
晚上母亲看电视,它睡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眼睛半睁着,偶尔抬头确认一下母亲还在那里,然后重新把脑袋搁下去。
那是它们两个之间的仪式,从父亲走后,一天不落地维持了好几年。
后来福旺慢慢老了。
九岁开始,它的眼睛里出现了白内障的雾翳,看东西有时候会歪着脑袋,对着一个方向愣很久。我带它去看过一次,医生说这个年纪很正常,没有太好的治疗方法,注意不要让它在黑暗中单独走动就好。
十岁,后腿开始出现关节炎,上台阶需要停一下,下台阶时后腿会轻微打滑,跳跃这个动作基本从它的生活里消失了。以前它能跳起来够到我挂在门框上的钥匙,那时候我们笑它,后来它再也跳不起来了,我才意识到这件事什么时候发生的,我并不知道。
十一岁,它开始有时候控制不住大小便,在室内留下痕迹。起初是偶尔,后来频率慢慢高起来。母亲嘴里念叨着麻烦,说这狗越老越不省心,但还是一次次拖地,给它换垫子,没有哪一次真的发火,也没有把它赶出去。
我有一次回家,看见母亲蹲在地上给福旺擦爪子,嘴里说,"脏死了,多大的狗了,还不知道在哪踩了什么回来。"福旺就那么站着,尾巴低低地摇着,有一下没一下,像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但已经解释不清楚的老人。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哥哥。哥哥回了个"哈哈"。
那张照片我现在还存着。
再后来就是咬伤事件。
那是三个月前的一个清晨。我是被邻居周阿姨的电话打醒的,早上六点二十,我那时候还在外地,手机震了我一下,我迷迷糊糊接起来,周阿姨的声音很急,说你妈被狗咬了,咬得不轻,现在在家里,要不要叫救护车。
我立刻清醒了,回拨母亲的电话,母亲接了,声音平静,说没事,就破了点皮,你别急,我已经简单处理了。
但我还是请了假,当天赶了回去。
到家的时候将近中午,母亲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左臂上缠着一圈纱布,纱布上有一块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边缘发黑。她的脸色还好,但手放在腿上,没有动。
福旺蜷在角落里,紧贴着墙,没有吠,没有挣扎,就那么缩着,低着头,像一块布,不像一条活着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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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去看了母亲的伤口。医院缝了六针,最长的那道从手腕内侧延伸到肘弯,医生说再深一点就可能伤到血管。我把包扎重新检查了一遍,问她疼不疼,她说疼肯定疼,但能忍。
然后我去看福旺。
它听见我的脚步声,慢慢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陌生,不像以前。以前它看我有一种急切,看见我就要站起来扑过来,叫,摇尾巴,把脑袋往我手里蹭。那天它就抬了一下眼皮,然后重新垂了下去,像是确认了一眼,又觉得没什么可确认的。
我蹲下来摸它的脑袋。它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就让我的手放在那里,鼻腔里有一点轻微的呼吸声,很浅。
"福旺,"我小声叫它,"你怎么了?"
它没有动。
那天下午哥哥嫂子来了,进门之后去看了母亲的伤口,嫂子皱着眉说,"妈,这个缝了六针,这狗是真咬了。"哥哥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知道他已经有了决定。
嫂子说,"一条狗,养了这么多年,咬自家人,妈年纪这么大了,再留着,万一再咬一次怎么办?"
哥哥说,"是该处理了。"
我说,"等等,福旺咬人这件事不正常,它从来没有攻击过任何人,你们知道的,老年犬行为异常可能是身体出了问题,要不先带去检查一下?"
嫂子看了我一眼,语气不差,但态度很清楚,"你说的这些谁知道,万一它下次再出问题呢?你在外地,你妈一个人住,出了事你能每次都这么快赶回来?"
这句话堵住了我。
我转头看母亲,"妈,你觉得呢?"
母亲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下,又看向福旺所在的角落,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哥哥说什么就什么吧。"
就这一句话。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堵在我喉咙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像一口气卡在半路,进退两难。
当晚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福旺趴在我脚边,月亮很淡,院子里有蟋蟀叫,父亲当年种的那棵桂花树还在,叶子在夜风里动了动,发出一点轻微的沙沙声。
我低头看福旺,它趴着,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睁着,看不出在看哪里,月光照在它的毛上,那些白发在光里很清楚。
它老了。这是我那一刻很清楚意识到的事,不是泛泛地知道,是真切地感受到,那种感受像一根细针,慢慢地扎进来,扎进来。
我陪了它两个晚上。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院子里有鸟叫,我已经睁眼了。
福旺已经醒着,趴在地垫上,眼睛睁着,不知道在看什么方向,耳朵低着,整个身体很平,没有以往醒来时那种轻微的兴奋劲儿。
我蹲下来摸它,它的耳朵动了一下,仅此而已。
我给它喂了最后一顿饭,是它以前最喜欢的,鸡胸肉提前一晚煮好,切碎了拌进狗粮里,再加一勺南瓜泥,用温水泡软。它低头闻了一下,舔了两口,然后把脑袋移开了,站在那里不动,尾巴垂着。
我看着那碗几乎没动过的饭,半蹲在地上,没有起来,就那么看着。
窗外天慢慢亮起来,院子里的桂花树变得清晰,父亲当年给福旺搭的那个木头窝还在旁边,空着,垫子已经撤走了,只剩一个框,木头已经旧了,颜色发灰。
开车去诊所的路上,福旺蜷在副驾驶的毯子上,从出发就开始发抖,细碎的、连绵不断的那种颤。我把暖风开到最大,以为是冷,它还是抖。
我把一只手放在它背上,感受那种颤在我掌心来回传递,像一根弦绷得太紧,已经快要断了,但还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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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旺,不怕,我陪着你。"
它没有回应,就那么抖着,眼睛睁着,看前方,或者什么都没看。
诊所在城东,陈医生做了二十多年的临床,专做大型犬,这一带出了名的老手。候诊室里还有别的狗在等,有一只柴犬趴在主人怀里睡觉,还有一只拉布拉多在地上东嗅西嗅,活泼得很。
福旺进来的时候,那两只都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福旺没有看它们,它缩在我怀里,颤着。
助理小苗来登记,她低头看了福旺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低头在本子上记录。
我当时没有在意。
轮到我们进诊室的时候,是早上九点过十分。
陈医生站在诊台旁边,见到福旺,先沉默了一两秒,然后示意我把它放上去。
福旺被放上去之后,没有挣扎,就那么蜷着,四肢收拢,脑袋低着,抖。
陈医生开始做常规检查,翻眼皮,摸淋巴,听心跳。我站在旁边,看着福旺的背脊一起一伏,那颤一直没停,诊室里安静,那种颤动反而显得更清楚。
"陈医生,它一直在抖,是不是在害怕?"
陈医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听诊器换了个位置,压在福旺腹腔靠右侧的部位,皱了一下眉,没说话。我看见他的手在那个位置停下来,停了比正常时间长很多的时间。
"陈医生?"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重新低下去,换了只手,从福旺腹部左侧开始触诊,缓慢地移动,像在寻找什么,表情很专注,眉头没有松开。
就在这个时候,福旺发出了一声低鸣。
就一声,很短,低沉,然后沉默,但那一声让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手下意识地伸过去,摸到了它的后背,它的背脊在我手下微微拱了一下,然后又平下去,抖还在继续。
我上前一步,"它怎么了?"
陈医生直起身,把听诊器放在台上,没有立刻看我,又低头翻了一下福旺的嘴皮,看了看牙龈的颜色,然后才转过来。
我抓住他的手腕,"陈医生,你告诉我,它是在害怕吗?"
他看着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很复杂,停顿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