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张学良日记(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珍本与手稿图书馆藏)、《张学良口述历史》(唐德刚整理)、《蒋介石日记》、杨天石《张学良及其西安事变回忆录》、《张学良的后半生:与蒋介石的最后一面》、《张学良撰写西安事变回忆录始末》等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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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11月23日,台湾桃园大溪。
下午两点,一个消息传进了高雄西子湾的那处院落——负责看管张学良的特务队长刘乙光,拿着通知走进来,说:"五点,总统在大溪召见。"
就这一句话。
张学良被软禁整整二十二年,从三十六岁关到了五十八岁,中间只见过蒋介石一次,那是1946年4月9日,贵阳黔灵公园,短暂见面,转眼又是十二年杳无音讯。
这二十二年里,他写过信、托过人、辗转请宋美龄、张治中等人出面说情,石沉大海居多。
这一次,蒋介石终于点了头。
下午三点一刻,蒋经国派座车抵达,张学良与刘乙光同乘,一路向大溪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风景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了,路越走越僻静,最后停在一幢黑色小楼前。
张学良被引入一间摆着中式古典家具的客厅,独坐等候。
屋里静得出奇,什么声音都没有。
大约十分钟后,穿着长袍马褂的蒋介石从屋侧转角走出,向他走来。
张学良连忙起身,直了直身子,两脚并拢,以一个标准军人姿态敬了一个礼。
就在这个动作里,他的眼眶红了,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落下来。
这是他等了二十二年的那个人。
两人落座之后,聊了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里,那个悬了二十二年的问题,一个字都没有被提起。
会面结束,蒋经国送张学良到大门外坐上来时的车。
车子在暮色里驶离大溪,张学良一路无话,满脑子回响的,只有会面快要结束时蒋介石说的那最后一句话。
就是这句话,把他期盼解禁的最后一点念想彻底断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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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皇姑屯的那声炸响,改变了两个家族的命运走向
要弄清楚1958年大溪那间客厅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时间得往前倒整整三十年。
1928年6月4日,凌晨五点半。
沈阳皇姑屯站。
张作霖的专列沿京奉铁路缓缓通过南满铁路的交叉路桥时,日本关东军预先在桥梁钢架中埋设的炸药骤然引爆。
整节车厢被掀翻,张作霖当场重伤,几个小时后不治身亡。
那一年,张学良二十七岁。
父亲死于日本人之手,东北保安军群龙无首,各方势力暗中观望,等着看这个少爷出身的年轻人能不能接住这块烫手的山河。
张学良顶住了。
同年年底,他宣布东北易帜,将整个东北纳入南京国民政府的版图,由此与蒋介石建立了正式的政治关联。
那之后,两人的关系走向了一段颇为密切的时期。
1930年,中原大战爆发。
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等联手挑战蒋介石,兵力数量上远超中央军,蒋介石一度陷入苦战。
这时候,手握东北军的张学良成了各方争相拉拢的对象,反蒋派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优厚,但张学良选择了通电支持蒋介石,随即挥师入关,战局立刻逆转。
这一手,让蒋介石对张学良的倚重达到了顶峰。
全国陆海空军副总司令,名义上仅次于蒋介石本人的位置,就是那之后给的。
但1931年9月18日,一切开始改变。
日军在沈阳柳条湖制造事端,随即大举进攻东北。
当晚,张学良在北平先后七次致电南京求援,蒋介石的回应只是让他"忍耐"。
东北军数十万人马,面对来犯之敌,没有打响一枪。
张学良后来多次亲口承认,不抵抗是他自己的决定,并非出自蒋介石的书面命令。
但蒋介石七次电话的态度,与整个决策的背景,也是史有明载。
不到半年,东北三省全境沦陷。
三十万东北军就此成了流离关内的"客军",家没了,地没了,天天想的就是打回去。
这股气,在随后几年里越压越重,最终成了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引信。
而张学良本人,也在这件事之后开始了一场内心深处的漫长挣扎。
丢失东北这件事,在他的日记和口述里反复出现,直到晚年都没有真正翻篇。
这种耻辱感跟着他几十年,成了他后来一切行动里最深的底色。
从皇姑屯到九一八,两件事之间只隔了三年,两件事加在一起,埋下了1936年那场兵谏的全部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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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次进谏,四堵墙
1935年到1936年,全国抗日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张学良与陕北红军在战场上几次接触之后,双方逐渐有了私下来往,联共抗日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
与此同时,东北军在多次与红军的战斗中损耗严重,军心动荡,下层官兵中要求抗日的情绪已经压不住了。
1935年11月,张学良在南京参加国民党五全大会期间,借祝寿名义当面向蒋介石提出联共抗日,当场被严辞拒绝,还挨了一顿训斥。
回陕之后,他没有死心。
1936年初,他亲赴洛阳,递交《请缨抗敌书》,要求率部北上绥远参加抗战,再度被驳回。
蒋介石的态度一如既往:先安内,再攘外。
到了1936年11月,蒋介石重返西安,带来的不是任何抗日的部署,而是一份新的"剿共"方案。
方案里给了张学良和杨虎城两条路选:要么继续执行"剿共"命令,率部进攻陕北红军;
要么把东北军和西北军调离陕甘两省,腾出地盘交给中央军来打。
两条路,没有一条是联共抗日。
张学良和杨虎城找蒋介石谈判,没有结果,会面最终不欢而散。
12月7日,张学良只身赶赴临潼华清池,向蒋介石痛哭陈词。
他讲东北军将士思乡思国的苦楚,讲全国抗日情绪沸腾的现实,讲再这样打下去人心向背的结果。
蒋介石的回答后来被多份史料记录下来,大意是:就算你拿枪打死我,剿共计划也不会改变。
四次进谏,四次碰壁。
1936年12月8日,学生队伍到华清池请愿示威,蒋介石随即下令张学良前去压制。
那一刻,张学良和杨虎城都清楚,商量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1936年12月11日深夜,张学良与杨虎城在西安新城杨虎城公馆召开最后一次密议,确定了行动方案。
1936年12月12日凌晨,历史上那个最著名的清晨到来了。
东北军卫队营长孙铭九率部袭击临潼华清池五间厅,蒋介石从卧室翻窗逃跑,仓皇之中连假牙都没带,光脚跑上骊山背面的悬崖,后被士兵发现,在石缝里躲着,背部因翻越骊山而受伤。
华清池五间厅的玻璃窗上,至今还留着当年的弹孔。
这就是西安事变的开始。
随后十三天,宋美龄、宋子文赶赴西安斡旋,周恩来代表中共参与谈判。
经过多日周旋,蒋介石口头答应了停止内战、共同抗日的条件,事变和平落幕。
1936年12月25日,张学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亲自陪同蒋介石乘飞机返回南京。
杨虎城劝他,周恩来托人劝他,他身边的部下跪下来拦他,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张学良不听。
他的逻辑只有一条:既然以道义发动兵谏,就得以道义收场,蒋介石是他的长官,送他回去,是他认为对的事。
飞机落地南京,一切立刻翻脸。
军事法庭以"首谋伙党、劫持统帅"定罪,判有期徒刑十年,随即宣布特赦,却又将他交给军事委员会"严加管束"。
这个"管束",就此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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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从浙江到台湾,那些不断更换地名的囚禁岁月
1937年初,张学良从南京被专机送往浙江奉化溪口雪窦山,这是他正式软禁生涯的第一站。
此后的十多年,他被特务们押着,像一件随时需要转移的敏感物品,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
1938年1月,迁往湖南郴州苏仙岭;
同年3月,转至湘西沅陵凤凰山;1939年11月,日军进逼湖南,他又被转往贵州修文县阳明洞。
这里是明代学者王阳明四百年前被贬谪讲学的地方,蒋介石对王学推崇备至,把张学良关在这里,其中的用意颇耐人寻味——
是要让他像王阳明那样在逆境中悟道,还是仅仅因为这里足够偏僻,外界难以察觉,大概只有蒋介石自己清楚。
在修文县的日子,张学良开始系统研读明史。
蒋介石送来一本《明儒学案》,邵力子友情赞助了《船山遗书》。
张学良对明史的兴趣越来越浓,写了不少读书笔记,后来全扔了。
他说历史记载未必都是真实的,尤其是清朝官修的明史,"有许多就是瞎说",至于哪些是瞎说,他没有再细说——"如果我全说了,以后研究历史的人兴趣就没有了。"
1941年5月,张学良患上阑尾炎,被安排到贵阳黔灵山麒麟洞附近治疗。
麒麟洞与市区距离近,外界很快察觉到张学良关在那里,消息传出去之后,蒋介石随即下令戴笠将他转往更偏远的地方。
1942年春,他被带到贵州省开阳县刘育乡,在那里开垦菜地、饲养家禽,过起了有限度的半自给自足生活。
随后又转至息烽阳郎坝、桐梓县天门洞小西湖。
军统特务沈醉晚年回忆,桐梓那段日子,张学良在湖边搭了个棚子钓鱼,把钓来的大鱼养在水池里,自己不爱吃,客人来了才捞出来,最大的有十来斤一条。
周围人照旧叫他"副座",他也照旧接受这个称呼,仿佛那顶副总司令的帽子还戴在头上,只是再也没有兵可以调了。
1946年4月9日,贵阳黔灵公园,蒋介石来见了张学良一面。
两人短暂相谈,没有留下关于自由的任何承诺。
同年年底,毛人凤派沈醉安排转移事宜,故意不告诉张学良真实目的地,只说先去重庆等通知。
张学良以为软禁就要结束,兴冲冲地上了路,到了重庆歌乐山戴公馆才被告知,下一站是台湾,不是南京。
他当时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但也只能如此。
1947年,新竹县五峰乡桃山清泉部落"井上温泉疗养所",成了他在台湾的第一处居所。
这里地处山区,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绝,昼夜有特务看守。张学良在这里一住就是十年,用的是菜油灯,视力因此严重下降。
宋美龄得知之后,托人送来了一盏她本人在美国用的台灯,顺带附上于凤至的家书和旧金山糖果店的糖果。
1957年10月24日,张学良才迁到高雄西子湾。
1958年,他在台湾被关了整整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他向蒋介石写过四封信,信里言辞切切,最终都如石沉大海。
他托人找宋美龄、张治中等人说情,能得到的最好结果,也不过是蒋介石那边回一句"知道了",然后没了下文。
那年8月,他从报上看到一篇周鲸文的谈话,受到启发,主动提出要写一篇关于自己思想转变的文章——《坦述西安事变痛苦的教训敬告世人》。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要写迎合蒋介石心意的文章,出发点只有一个:让蒋介石看到他已经"有所改变",争取一个见面的机会。
文章交上去,蒋经国阅后批示"甚为感动",上呈蒋介石,随即得到批复:令张学良9月4日移台北治疗眼疾。
10月17日,蒋经国与张学良在台北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正式会面。
张学良当天在日记里记下了对蒋经国说的话:"富贵于我如浮云,唯一想再践故土耳。"
随后,在蒋经国的斡旋下,蒋介石终于答应见张学良。
时间定在1958年11月23日,地点大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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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溪客厅里的半个小时
11月23日下午两点,刘乙光进来通知:"五点,总统在大溪召见。"
张学良在日记里记下了接下来几个小时的全部经过。
下午三点一刻,蒋经国派座车来接,张学良与刘乙光同乘。
车子向大溪方向驶去,约在四点四十五分左右抵达。
刘乙光先去通报,蒋经国随后赶来相陪,引张学良进入客厅等候。
客厅里中式古典家具,陈设规整,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等了大约十分钟。
屋侧拐角处传来脚步声,穿着长袍马褂的蒋介石从转角处慢慢走出,向张学良这边走来。
张学良日记里写着:"老先生亲自出来,相见之下,不觉得泪从眼出。"
他连忙起身,两脚并拢,直了直身子,以一副军人姿态站定,叫了声:"委员长,总统。"
泪水没有预兆地涌出来。
这是二十二年之后的重逢。
上一次对面站着,是1946年4月9日,贵阳黔灵公园,那一年张学良四十六岁,蒋介石五十九岁。
如今一个五十八岁,一个七十一岁,两个人都老了,都是一头白发。
蒋介石"敬礼之后,让张学良进入他的书斋",这是张学良日记里的原话。
两人落座,许久都没有开口,相对沉默。
张学良在日记里写道:"此情此景,非笔墨所能形容。"
最终还是张学良先打破了沉默,看了蒋介石一眼,说:"总统,你老了。"
蒋介石目光停了片刻,回了一句:"汉卿,你头秃了。"
老先生的眼圈也湿润了,张学良日记里记得清楚。
这个开场之后,两人开始了一段看起来相当寻常的寒暄。
蒋介石问张学良眼病好些了没有,张学良详细说了近况。
蒋介石又问最近在读什么书,张学良说自从到高雄以后,主要读《论语》,也很喜欢梁任公的文章。
蒋介石说好,看《论语》是好的,梁氏文字很好,希望你好好读书,等返回大陆之后,对国家还能有重大的贡献。
就这样,打着转儿地谈,全是些不痛不痒的话。
那个在张学良心里压了二十二年的问题,一个字都没有主动提起。
到了会面快要收束的时候,张学良鼓起勇气,向蒋介石提出想陈述自己的想法,蒋介石点头说:可以,可以。
张学良随即向蒋介石就西安事变做了一番检讨,言辞诚恳,有备而来。
蒋介石听完了,沉默了一阵。
然后,蒋介石的双眼湿润了,叹了一口气,开口说了一句话,只有短短十几个字,却彻底封死了张学良期盼了二十二年的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