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罗秀娟把结婚证撕成两半,扔在我脸上。
“明天去民政局,谁不去谁是孙子!”
门“砰”地关上,她去了女儿房间。我坐在地板上,捡起那些碎片,怎么拼都拼不回原来的样子。捡着捡着,我发现自己在哭。
这时候,门突然响了。
不是敲,是三下,不轻不重,像是知道我肯定在家。
我以为是罗秀娟出来拿东西,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手里攥着三枚铜钱。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
“你家气数不对。”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我心里一紧。
“十五年前那笔钱,再不还,你家要出大事。”
我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我看着他,嘴唇发抖,想问他是谁,想问他怎么知道,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身后的门突然开了。罗秀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十五年前什么事?你说清楚。”
她没睡着。她全听见了。
![]()
01
我叫沈博,1980年生人。属猴的,今年虚岁四十六。
这个年纪,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算年轻了。
国企干了二十年,从技术员混到中层,月薪七千八。
在别人眼里,我就是那种一把年纪还不上不下的男人。
罗秀娟是我老婆,比我小两岁,在超市当收银员。
她这个人,性子急,嗓门大,什么东西都要争个对错。
超市里偶尔遇到难缠的顾客,她能跟人家吵到店长出来调解。
我们结婚那年是2005年。
那年我二十五,她二十三。
亲戚介绍认识的,处了半年就领了证。
结婚那会儿,她还在服装厂上班,我一个月工资才两千五。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没觉得多苦。
真正的变化,是从2008年开始的。
那年我妈查出来胃癌,要做手术。
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前前后后要五万多。
我跟罗秀娟商量,她说家里只有两万块存款,剩下的让我自己想办法。
我说能不能跟她娘家借点,她当场就急了。
“你妈生病凭什么让我娘家出钱?我家还欠着债呢,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吼。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语气,带着嫌弃,带着不耐烦,好像我妈生病是件很丢人的事。
后来那三万块,是我从单位账上挪的。我在财务科帮忙做过账,知道每月的账目月底才核。我把它记在设备维修费里,想着等年底发了奖金就补上。
结果奖金只发了五千。
我又从同事那借了八千,加上平时抠下来的钱,足足用了三年才把这窟窿补上。
那三年里,我担惊受怕,晚上经常睡不着,生怕有人查账查到那笔糊涂账。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罗秀娟说过。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我怕她骂我,怕她瞧不起我,更怕她把这事捅出去。
后来我慢慢发现,她对我说话越来越没好气。
嫌我不会赚钱,嫌我木讷,嫌我窝囊。
每次她骂我,我就低着头不说话。
不是没脾气,是不知道说什么。
说什么都是错的,干脆不说。
这十五年,就这么过来了。
直到上个月,因为要不要把现在的两居室卖了换个三居室,我们彻底闹翻了。
我说现在房子够住,卖了还要多背二十年贷款。
她说女儿大了,连自己房间都没有,将来考上大学都不好意思带同学回家。
“你眼里除了那点工资,还有没有这个家?”她摔了杯子。
我也火了:“你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那天晚上,她收拾东西去了女儿房间。之后的一个星期,我们谁也没理谁。
02
离婚是她先提的。
她说日子过不下去了,说我这种男人,跟她爸一样没用。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手里的筷子一顿,面条从筷子上滑回锅里。
我没说话,关火,把面倒进碗里,端到客厅。
她站在客厅中间,抱着手臂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哭的。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怕了?还是觉得我在闹着玩?”
我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面条坨了,又咸又苦。
“你到底想怎样?”她突然吼起来,“你是不是就等着我说这句话?离了婚你好去找别的女人?”
我把碗往茶几上一搁,声音不大:“我没那个想法。”
“那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你永远都是这句话!沈博,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把话说清楚?”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要我说什么呢?
说这些年我有多憋屈?
说她骂我的那些话我一句都没忘?
还是说她当初说的那句“让你妈自己掏钱”,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扎得疼?
我说不出口。
她见我不说话,转身就去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她拿着结婚证出来,当着我的面,撕成两半,扔在我脸上。
“明天去民政局,谁不去谁是孙子。”
那两半结婚证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手在发抖。二十年的东西,就这么断了。
我坐在地板上,把那两半对在一起,又分开,又对在一起。
照片上的人穿着白衬衫,笑得挺傻。
那是2005年,我二十五岁,头发还很密,脸上没什么皱纹。
我正看着,门就被敲响了。
那个老头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干瘦干瘦的,脸上没几两肉。但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人心。
“你家气数不对。”他说。
我以为是谁家老人走错了门,正要关门,他伸手拦住了我。那只手青筋突起,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干过苦活的。
“你家的气数,乱了。如果不及时扳回来,这家就散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就是这种平淡,让我觉得后背发凉。
“你……你是谁?”
“我姓董,叫董德海。”他从口袋里摸出三枚旧铜钱,在手心搓了搓,“远道而来,路过这条街,看到你家这栋楼有股气不对,就上来看看。”
“你走吧,我家不要算命的。”我要关门。
他攥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我竟然挣脱不了。
“十五年前,你在单位借了一笔钱。这笔钱,你到现在还没还清。”
我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像是被抽了一棍子。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借过钱?”
“不是借。”他松开我,指了指我身后的客厅,“是拿了。那笔钱,欠的不是单位,是你自己的良心。”
我的手开始抖,抖得厉害。我想说话,发现嘴巴干得像塞了团棉花。
![]()
03
“你怎么知道的?”
这四个字从我嘴里挤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完了。我没问他“什么钱”,直接问了他“怎么知道的”。
这不等于承认了吗?
老头没回答,只是从布包里掏出三枚铜钱,随手丢在地上。铜钱跳了两跳,滚到茶几底下去了。
他没去捡,只是看着地上的铜钱说:“这钱要是不还,三天之内,你老婆要出事。”
我心里一紧,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你少吓唬人。现在骗子都这套路,说家里有灾,然后让拿钱消灾。”
“我不收你一分钱。”他看着我,“我要是收你一块钱,我董德海的名字倒过来写。”
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但那张脸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慌。
这时候,身后的门开了。
罗秀娟站在门后,披着件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但表情很冷。她直勾勾地看着我,又看了看门口的老头。
“沈博,你让他说清楚,十五年前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
老头看了罗秀娟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好像知道了什么。
“这位是……你爱人?”
“你别管我是谁。”罗秀娟走过来,把我推到一边,“你说,他十五年前做了什么?”
老头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问我:你确定要让她知道?
“你说啊!”罗秀娟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我家的事?”
“我是谁不重要。”老头慢慢说,“重要的是,你们这个家,已经走到悬崖边上了。”
“走到悬崖边上也是我们自己的事,不用你管。”
“你妈要是还在,也不会想看到你们这样。”
这句话一出来,我和罗秀娟同时愣住了。
“你认识我妈?”我的声音都在抖。
“认识。”老头看着我,“你妈叫什么名字?”
“沈……沈桂英。”我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
“沈桂英……”老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睛看向窗外,“我记得她。她爱吃甜的东西,最喜欢吃桂花糕。她生你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挺过来。后来身子就一直不好,2008年查出来胃癌,年底做的手术,术后恢复得不好,2010年走的。”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跟我妈的情况对得上。精确到年份,精确到病症,连我妈喜欢吃桂花糕都知道。
“你到底是谁?”我拉着他的胳膊,手劲大得连自己都吃惊。
“我是你妈同族的远房堂哥。”老头任由我抓着他的胳膊,“按辈分,你应该叫我一声堂舅。”
罗秀娟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怀疑。
“沈博,你听说过你妈有这个亲戚吗?”
我摇摇头。我从来没听我妈提起过有这么个堂哥。
“你妈不跟你说,是有原因的。”老头说,“我年轻时不懂事,蹲过几年监狱。你妈觉得丢人,从没跟家里提过我这个表哥。”
04
那晚,老头没走。
罗秀娟给他倒了杯水,他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看着墙上我妈的遗像,看了很久。
“你妈走的时候,你不在身边?”
“我在。”我说,“那天晚上,我一直守着她。凌晨三点四十分,她走的。走之前握着我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老头点点头,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旧账本,封面已经泛黄,边角都磨破了。
“你妈走之前,给了我这个。”
我一页页翻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日期、金额。
“2008年10月,刘德厚,三千块。2009年2月,王桂芳,两千块。2009年5月,李鑫,三千块……”
每一条都是我妈生前借过的钱。少的三五百,多的三五千。加起来,十二万八千块。
翻到最后一页,是我妈歪歪扭扭写的几行字:“儿子,这些账,娘替你还。你别怕,娘都记着呢。以后要是有生意人上门来要账,你别慌,娘留了条子。还有三万块,是你从单位拿的,娘知道。你一定补上,别让人说咱家手脚不干净。”
我捧着账本,手抖得厉害。眼泪砸在纸上,把字迹洇花了。
罗秀娟站在我身后,看着那些字,眼眶也红了。
“我从来不知道,妈借了这么多钱。”她声音很轻。
“她不让说。”老头说,“她说她儿子日子过得紧,不想让儿子惦记这些账。她跟我说,如果有一天她走了,让我帮着盯着点,别让那些债主上门闹,别让她儿子难做人。”
“那你为什么今天才来?”罗秀娟突然问,“妈都走了十五年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得了癌症,胃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响。
“我欠你妈的,这辈子还不了了。临走前,我想把这事给了了。”老头看着我,“你那笔账,还了多少?”
“还……还了四万多,还有八万没还。”我说,“这些年我一直在还,但月月都要还房贷、交生活费、给女儿报补习班……每个月能剩下来的,也就三五百。”
“那八万呢?”
“我现在手头……”我低下头,“只有两万多。”
老头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罗秀娟突然转身进了卧室,脚步声很重。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
“这里是八万块。”她把信封拍在茶几上,“我攒了五年的私房钱。”
我和老头都愣住了。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我嘴巴张着,合不上。
“我每个月工资四千二,留一千给自己零花,剩下三千二存着。年底有时候发点奖金,也存进去。”罗秀娟说,“我攒这些钱,是怕哪天你出什么事,舒雅的学费没有着落。”
她看着我,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沈博,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总骂你没用?”
我摇头。
“因为我怕。我怕你跟我爸一样,被人追着要债。我爸当年做生意赔了,欠了十几万,债主天天上门,把我妈逼得差一点跳楼。我是真的怕……”
她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嫁给你,我怕过穷,怕过苦,但我最怕的,是有一天有人堵在家门口要钱。所以我不敢让你借钱,不敢让你贷款,连你妈生病我都……”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去了。
我蹲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是冬天的铁皮。
![]()
05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单位。
财务科的老钱看到我,有点惊讶:“沈主任,你不是请假了吗?”
“有点事要处理。”我说,“老钱,我跟你打听个事。”
“什么事?”
“十五年前,我经手的那批设备维修费,账目还查得到吗?”
老钱看着我,表情有点奇怪:“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帮我看看,那笔账有没有问题。”
老钱翻了半天,找出一个发黄的账本。他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沈主任,这笔账……”
“怎么了?”
“这上面登记的设备型号,跟采购单上的对不上。这……这是笔烂账。”
我心一沉。
“要是查出来……会怎样?”
“按公司的规定,挪用公款,轻则开除,重则……”老钱没说完,但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老钱,这事……”
“你放心,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老钱压低声音,“当年管这事的人早就调走了,现在也没人查。”
“那你的意思是……”
“这账,我能平。”老钱说,“但得花点钱。”
“多少钱?”
“八万。”
我听了,没说话。八万块,正好是我欠罗秀娟的那个数。
中午我没吃饭,一个人在楼梯间坐着。手机震了,是刘艳红发来的消息:“钱凑够了吗?公司下个月可能要查账,你自己掂量着办。”
刘艳红,我们公司财务部的一个女同事。
这些年借过我几次钱,最后一次是五万,说是急用,让我救急。
我知道她是什么人,离了婚,一个人过,手头紧。
但这些年她帮我不少,我不好意思拒绝她。
可这次,她突然催我。她说公司要查账了,让我赶紧凑钱。
我算了一下,加上罗秀娟那八万,手头刚好有十万。刘艳红的五万,加上自己那两万,一共七万,还差一万。
我正发愁,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罗秀娟。
“喂,你中午吃饭了吗?”
“吃了。”
“你少骗我。你说话的那个语气,骗不了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秀娟,我跟你说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