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铁柱跪在办公楼走廊里,膝盖硌着水磨石地面,生疼。
走廊尽头,教务主任办公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许秀娟站在他身后,眼泪已经流干了,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咱家这辈子翻不了身了。”
十二月的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冷得钻骨头。
程铮坐在教学楼台阶上,膝盖上摊着那台被砸过一次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碎裂的纹路像蜘蛛网,但蓝光还在。
他拨了一个号码,那头接起来,声音很急。
程铮说:“陈教授,设备坏了,备份发我。”
电话里传来跑动的脚步声,陈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别管什么设备了。跑。现在就跑。院里已经派车了。”
程铁柱不知道儿子在跟谁打电话。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第二次跪下了。第一次是二十年前,跪在他爹面前,求他让自己去上大学。
那一次没跪成。
这一次,他不知道能不能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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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许秀英来串门那天,是十月底的一个周末。
程铁柱正在店门口修一台抽水机,满手油污。
许秀英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呢大衣,踩着高跟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她一进门就笑:“铁柱还在忙呢?你们老程家的店一天不开门都不行。”
程铁柱“嗯”了一声,继续拧螺丝。
许秀英进了屋,把水果往桌上一放。许秀娟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姐姐来了,手上还沾着面粉。她赶紧擦擦手,笑着说:“姐来了?伟宸呢?”
“在家写作业呢。这孩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学,我看着都心疼。”许秀英坐下来,掏出手机翻相册,“你看,这是伟宸上周拿的数学竞赛奖状,全省三等奖呢。”
许秀娟凑过去看,脸上的笑有些僵。
“对了,程铮呢?成绩咋样了?”许秀英把手机收起来,拍了拍沙发,“上次月考考得还行吧?”
许秀娟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程铁柱从门口走进来,身上的工作服还没来得及换。他听见了许秀英的问话,手里的扳手捏了捏,说:“还行。”
“还行是多少分啊?”许秀英笑呵呵的,但那笑里藏着什么,谁都看得出来。
许秀娟终于说出口:“287名。”
“什么?”许秀英愣了一下。
“年级287名。”许秀娟的声音越来越低,“重点高中,六百多个人。”
许秀英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拉得很长,客厅里只有钟在走。
然后许秀英叹了口气:“哎呀,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程铮这孩子吧,我看他不笨,就是心思没花在学习上。你们做父母的,得管啊。”
程铁柱转身回了店门口。
许秀娟站在厨房门口,手上沾的面粉已经干了。
那天晚上,许秀英走后,许秀娟一句话没说,坐在沙发上看了两个小时电视。程铁柱做好了饭端上桌,她也没动筷子。
程铮从房间出来,端了碗饭又回去关了门。
门缝里透出电脑屏幕的光。
许秀娟看见了,站起来就要去推门。程铁柱拉住她:“算了,吃了饭再说。”
“算了算了,你就会说算了!”许秀娟甩开他的手,“你看看你儿子,你看看!他表哥人家拿了全省三等奖,他呢?天天抱着那个破电脑,能当饭吃吗?”
程铁柱没说话。
他低头扒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嚼。
当晚,许秀娟翻程铮的书包。
书包里除了几本皱巴巴的课本,还有一本盗版书,封面上印着“Python编程入门”。
许秀娟翻了几页,全是密密麻麻的字母和符号,她看不懂。
她气得把书撕了几页。
程铮推门进来,看见地上的纸页,愣了一下。他蹲下去捡,捡得很慢,一张一张的,像在捡什么重要东西。
许秀娟骂他:“你就知道玩这种东西!你知不知道家里一个月挣多少?你爸修一台抽水机收二十块钱,你妈在超市站一天站到脚肿,一个月挣两千五。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
程铮抬起头,眼神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说:“妈,我写的那些东西,以后能帮咱家挣钱。”
“你帮谁挣?你就是个废物!”许秀娟吼了出来。
程铮没再说话。
他把书页一张张拼好,压在了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许秀娟把撕书的事跟程铁柱说了,边说边哭。程铁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路灯,一句话没说。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也买过一本编程书。
那本书,他到现在还藏着。
02
程铮的数学月考考了70分。
这事儿是许秀娟先知道的。
她去学校门口接程铮,正好碰见班主任吴尔岚从里面出来。
吴尔岚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看起来很年轻,说话倒是挺沉稳:“程铮妈妈,有空聊两句吗?”
学校门口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飘下来。
许秀娟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最不愿意听的那些话要来了。
“程铮这次数学考了70分,比以前退步了不少。”吴尔岚说着,拿出一张成绩单,“你看,他前两个月还能考八十多,这一个月降了十几分。”
许秀娟攥着手里的包带子:“那,那老师你多管管他,这孩子天天在家玩电脑……”
“我注意他很久了。”吴尔岚顿了一下,“他上课的时候,经常在本子上写东西。我以为是做笔记,后来发现不是。”
“写什么?”
“代码。”吴尔岚说,“程铮妈妈,你家程铮可能不是在玩电脑。”
许秀娟愣了一下:“那他在干嘛?”
吴尔岚没有直接回答。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这样吧,周末我去家访一趟,看看程铮到底在做什么。”
许秀娟回到家的时候,程铮已经坐在电脑前了。
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屏幕上一行一行的字母往上蹦,许秀娟一个字也看不懂。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程铮没回头。
许秀娟转身去了厨房。
她切菜的时候,手比平时重。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剁得很响。
程铁柱从店里回来,一进门就听见厨房里剁菜的声音。他换了鞋,去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气啥呢?”
“你问你那个好儿子。”许秀娟头也不回,“老师说他上课不听课,在本子上写什么代码。”
“代码?”
“就是电脑上那些东西,反正我看不懂。”许秀娟放下刀,“你说他天天搞这些,以后能干嘛?去中关村卖电脑啊?”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也写过代码。
那时候他用的是386电脑,开机要等三分钟。
他爹骂他“不务正业”,说他“整天抱着个铁疙瘩”。
后来他没考上大学——不,他考上了。
他考上了省城大学的计算机系。
但他爹说:“家里没钱。”
那封录取通知书,到现在还压在老屋的木箱里。
程铁柱去了厨房,把菜刀拿过来,洗干净了,放在刀架上:“周末老师来家访,到时候再说吧。”
许秀娟看他一眼:“你好像一点都不急。”
“急有用吗?”程铁柱擦了擦手,“他要是真在学东西,咱逼他也没用。他要是真在玩,咱管也管不住。”
那晚,程铁柱在店里待到很晚。
他翻出压在抽屉最下面的一本旧杂志。封面都泛黄了,1998年的《电脑爱好者》。里面有一个专栏,讲的是怎么用程序控制机械臂。
他看了很久。
关店的时候,他经过程铮房间门口。灯还亮着。
他推开门,程铮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个图形在转,像是一棵树,不断长出新的枝丫。
程铁柱说:“还在弄电脑?”
程铮没抬头:“嗯。”
“你那个,是写啥的?”
程铮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父子俩的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撞在一起。
程铮说:“我在写一个东西,以后能给农民省水。”
程铁柱愣住了。
他看着屏幕上看不懂的那些字,又想起那本发黄的杂志。他关上门,回屋躺下了。
许秀娟翻了个身:“他还在弄?”
“嗯。”
“你这个当爹的,也不管管。”
程铁柱没回话。
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画面:二十年前,他也写过类似的东西。那时候他想做一个灌溉控制器,用电脑控制浇水的时间和水量。
他没做出来。
因为没钱买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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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吴尔岚来家访那天是个周六。
程铁柱一早就把店里收拾干净了。
许秀娟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又买了排骨,准备留老师吃午饭。
程铮被勒令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干净,书桌上的东西收进抽屉里。
吴尔岚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扎着马尾,看起来比在学校里年轻一些。她进了门先看了客厅一圈,然后笑着说:“程铮呢?”
“在房间呢。”许秀娟冲里面喊了一声,“程铮!老师来了!”
程铮从房间走出来,穿着校服外套,头发有点乱。他叫了一声“吴老师”,就站在那儿不说话了。
吴尔岚坐在沙发上,从文件袋里掏出一沓纸。许秀娟凑过去看,上面全是看不懂的字母和符号,密密麻麻的。
“这些是程铮上课写的。”吴尔岚把纸摊开,“我看了一个星期,问了我在省城大学的同学。他说这是代码,而且写得很有水平。”
许秀娟听不太懂,但她听懂了“很有水平”四个字。她看了程铮一眼,程铮站在墙角,低着头看地板。
“老师的意思是,他没在玩?”程铁柱问。
“不是玩。”吴尔岚摇摇头,“他是在学。他在用程序解决数学问题。你们看这张纸,”她抽出最上面一张,“这是他用代码写的一个函数,能把二次函数的图像自动画出来。”
程铁柱拿起那张纸,对着光看。
那些符号,他依稀能看懂一点。
“我问了我同学,他在省城大学教计算机。”吴尔岚说,“他看了程铮的代码,说这孩子有天赋。”
许秀娟的手绞在一起:“那,那他成绩……”
“成绩的事,我觉得可以换个角度看。”吴尔岚把纸收回来,“程铮的问题不是不学,是他学的跟学校考的不一样。学校考的是记忆和做题,他学的是逻辑和创造。”
许秀娟听明白了:“老师你是说,他走歪了?”
“不是歪。”吴尔岚看着程铮,“程铮妈妈,你家这孩子,可能是个天才。”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许秀娟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铁柱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那天下来的事,许秀娟记得很清楚。
她留吴尔岚吃了饭,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
吴尔岚走的时候,又叮嘱了一句:“程铮妈妈,我说的那些话,你们可以再想想。这孩子不能按普通方法教。”
吴尔岚走后,许秀娟跟程铁柱坐在沙发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许秀娟先开了口:“她说程铮是天才,你觉得靠谱吗?”
程铁柱没直接回答。他站起来去了卧室,翻出一个旧木箱。箱子上的锁有点生锈,他费了好大劲才拧开。
许秀娟跟过去看,看见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泛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程铁柱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是一张纸。
许秀娟凑过去看,上面印着几个字:省城大学计算机系录取通知书。
“这是你的?”许秀娟的声音都变了。
程铁柱点点头。
他想了想说:“当年我考上,家里没钱,没去成。通知书压了二十年。”
许秀娟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她跟程铁柱结婚十五年,只知道他上过高中,摆过地摊,后来开了五金店。她不知道他还考过大学,不知道他当年想学的是计算机。
“你从来没说过。”许秀娟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程铁柱把通知书叠好,塞回信封:“有啥好说的。都过去了。”
他顿了顿:“但程铮的事,不能也过去。”
那天晚上,程铁柱去了程铮房间。
程铮正在写作业,听见门开了,抬头看了一眼。程铁柱进来后没说话,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儿子,你那个灌溉的东西,做出来了吗?”
程铮手里的笔停了。
他看着他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说:“做出来了。但是缺零件,跑不起来。”
“缺啥零件?爸明天去进货,给你带。”
04
许秀娟发现自己怀孕那年,家里刚买了这个房子。
那时候日子紧,房贷压得喘不过气。她每天在超市站八个小时,脚肿得穿不上鞋。程铁柱的店刚开张,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个钱。
程铮出生后,许秀娟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没读过多少书,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父母说“女娃读那么多书干啥?早点挣钱补贴家里”,她就辍了学。
后来她供弟弟读书,弟弟考上了大专,毕业后在省城找了份工作,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
许秀娟从来没跟自己大姐比过什么。
但许秀英逢年过节就要提一遍:伟宸又考了第几,伟宸又拿了什么奖,伟宸以后肯定是上清华北大的料。
许秀娟听着,脸上挂着笑,心里像刀割一样。
她知道大姐是故意的。从小到大,大姐就爱跟她比。比谁长得好看,比谁嫁得好,比谁孩子出息。她这辈子,好像没赢过大姐一次。
但这次,吴尔岚说了那句话:“你家这孩子,可能是个天才。”
许秀娟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
她不敢信。她怕信了以后,又是空欢喜一场。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许秀娟请了半天假去学校。成绩单一栏一栏往下翻,翻到程铮那栏,数学:48分。
许秀娟的手抖了一下。
她站在学校走廊里,手里的成绩单被风吹得哗哗响。旁边有家长在聊天:“你家孩子考得咋样?”
“还行,年级前五十。”
“不错不错,我家那个才考了一百多名。”
许秀娟没说话。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口袋,转身走了。
回到家,她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程铮在房间里,电脑开着。
许秀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电脑屏幕,看着那些她一个字也看不懂的字母,突然在那一瞬间崩溃了。
她冲进厨房,拉开抽屉,拿出剪刀。
程铁柱正好从店里回来,看见她拿着剪刀往程铮房间走,一把抱住她:“你干嘛!”
“我剪了那个破电脑!我让他玩!我让他玩!”
许秀娟挣扎着,眼泪流了一脸。程铁柱夺过剪刀,把她按在沙发上:“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许秀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48分!他数学考了48分!这个成绩能干嘛?能上大专吗?能上技校吗?咱俩辛辛苦苦一辈子,换来一个48分!”
程铮的房间门开了。
程铮站在门口,看着他妈在沙发上哭。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许秀娟看见他,哭得更大声了:“你出来干嘛?你回去玩你的电脑!回去玩你的!”
程铮没动。
程铁柱站起来,走到程铮面前。他把手搭在儿子肩膀上,说:“回房间去,爸等下来找你。”
程铮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
程铁柱回到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许秀娟哭够了,抽泣着说:“你说咋办?这个家,还有啥盼头?”
程铁柱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说:“有盼头。”
“啥盼头?”
“程铮那个灌溉的机器,我做出来了。”
许秀娟愣了一下:“啥?”
“我店里有零件,他写了程序,我俩一起装的。”程铁柱的声音很平静,“上周五,我在后院试了一下。通电以后,感应器检测到土壤湿度低于设定值,自动开始浇水。浇够了,自动停。”
许秀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她丈夫,她觉得他疯了。
“你觉得这能当饭吃?”她问。
“我不知道。”程铁柱说,“但我觉得,咱儿子不是在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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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来得突然。
程铁柱一大早就被电话吵醒了。接起来,是吴尔岚的声音,很急:“程铮爸爸,你赶紧来学校一趟,出大事了。”
程铁柱心里“咯噔”一下。他以为程铮在学校打架了,或者出什么意外了。
许秀娟也被吵醒了,一边穿衣服一边问:“咋了?”
“不知道,老师说让去一趟。”
两个人赶到学校,看见吴尔岚站在办公楼门口等他们。她脸色很难看,手指捏着一沓纸:“程铮的事,学校知道了。”
“啥事?”程铁柱问。
“他帮别的同学写了一个程序,”吴尔岚的声音压得很低,“用来改校园论坛上的东西。”
许秀娟的脸一下白了:“改啥?”
“论坛上有人发帖子说某个老师收礼,教务处查了发帖IP,找不到人。结果发现程铮写了一个程序,能篡改发帖记录。”吴尔岚顿了顿,“学校认定他破坏网络系统安全,要开除。”
“开除”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程铁柱胸口上。
他站在校门口,脚底下是昨天积的雪,已经开始化了。水渍洇进鞋里,冰凉。
许秀娟一把抓住吴尔岚的胳膊:“老师,你帮帮忙!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乱弄的!他不懂事!”
“我已经跟教务主任解释过了。我解释了那只是一个加密实验。但主任说,不管是什么理由,这么做就是违纪。”吴尔岚看着程铁柱,“关键是,程铮自己承认了,说程序是他写的。”
程铁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哪?”
“在教务处办公室。”
教务处在一楼,走廊很长。程铁柱走进去的时候,看见程铮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低着头,面前站着教务主任。
主任姓马,四十多岁,戴一副金属框眼镜,说话时下巴微微上扬:“你就是程铮家长?”
程铁柱点头:“马主任,这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孩子才高一……”
“高一就知道黑了学校的系统,高二高三还得了?”马主任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校务会已经讨论过了。为了维护学校网络秩序,开除学籍,书面通知今天就能办好。”
许秀娟觉得腿发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主任,不能这样啊!他就是个孩子!他不懂!”
“他不懂?”马主任推了推眼镜,“我查过了,这个程序的加密逻辑,连我们学校电脑老师都写不出来。他怎么可能不懂?”
程铮一直没说话。
他的头埋在胸前,看不清表情。
程铁柱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塌了。
他走到程铮面前,蹲下来。他的声音很轻:“儿子,你为啥要写那个程序?”
程铮抬起头。
他的眼圈红红的,但没哭。
“我没想黑学校系统。”他说,“那个帖子是晓强写的。他上学期被那个老师冤枉过,心里有气。他说想发个帖子出气,又怕被查到。我就帮他加了个混淆程序。”
程铁柱听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马主任面前。
他这辈子没求过人。二十年前他没求他爹让他去上大学,十五年前他结婚借钱也没求过人。
但这次,他跪下了。
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马主任,”程铁柱低着头,“求你一次。就一次。孩子还小,不能因为这个毁了一辈子。”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许秀娟捂着脸,哭出声来。
吴尔岚站在门口,手紧紧攥着手机。
马主任愣住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程铁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吴尔岚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脸色瞬间变了。
“陈教授?”她声音发颤,“你到了?”
电话那头,陈明的语气很急:“到了。马上就到你们学校门口。告诉教务主任,程铮是我院的学生。谁也不能开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