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长半夜发开会消息,全厂只有我回复,第二天推门一看我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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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半,手机突然震得床头柜嗡嗡响。

我摸到手机打开一看,是组长林石头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早六点,老厂房三楼会议室开会,所有人务必到场。”群里三十多号人,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翻了个身,盯着那个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打了两个字发出去:“收到。”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撑着伞走到厂门口,远远就看见老厂房的二楼亮着灯,窗帘上映着好几个晃来晃去的人影。

我推开门走上楼梯,听见上面传来哭声,压抑的那种,像是憋了很久突然忍不住了。

我三步并两步冲上去,推开那扇生了锈的铁门,看到里面的场景,整个人都僵住了。



01

我是董诗琪,在包装车间干了八年。

说好听点是老员工,说难听点就是混日子。一个月三千二的工资,够我和女儿吃饭交房租,日子紧巴巴的,但好歹没饿着。

八年前离婚的时候,前夫把房子卖了跑回老家,给我留下一张两万块的欠条和一个三岁的闺女。

那时候我刚进厂,什么都不会,是林石头手把手教的我。

林石头这个人吧,怎么说呢。

他今年四十八岁,当了六年组长,但从来不摆官架子。

平时话少得可怜,谁跟他说话他都是“嗯”一声就完了。

车间里三十多个人,有人叫他“石头哥”,有人叫他“老林”,他都应着。

谁家里有事找他请假,他从来不拦,就摆摆手说一句“去吧”。

记得我刚进厂那年冬天,闺女发高烧,我请了三天假。

回来上班那天,林石头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五百块钱。

他说:“给孩子买点营养品。”我说什么也不要,他把信封往我桌上一拍,转身就走了。

从那以后,我就觉得这个组长虽然不吭声,但心里有数。

厂里这两年不太平。

老板叫彭秀梅,五十八岁,是厂子的老板娘。

说是老板娘,其实就是前老板的老婆。

前老板叫彭国强,十年前得癌症走了,厂子就落到了彭秀梅手上。

彭秀梅接手厂子以后,把原来的老厂长张有才挤走了,从外面请了个叫蔡长健的人来当厂长。

蔡长健是搞管理出身的,嘴皮子利索,但不懂技术,车间里的人都不太服他。

这两年厂里的生意越来越差,订单少了,机器经常停着。工人们私底下都在传,说彭秀梅想把厂子卖了。

卖了厂子她拿钱走人,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没人知道。

半个月前,厂里正式停工了。说是设备检修,但谁都知道那是借口。车间里三十多个人,被通知回家等消息,工资只发基本生活费。

我每天在家带孩子,心里慌得很。闺女上小学二年级,学费要交,房租要交,还有她姥姥每个月两百块的药钱。这日子,紧得喘不过气来。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发现林石头不对劲了。

他本来应该跟我们一样在家等消息,可每天下午他都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往厂里跑。

我住的地方离厂子不远,好几次从菜市场回来,都看见他把车停在厂门口,人钻进老厂房里去了。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他:“石头哥,你天天往厂里跑啥呢?”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躲闪,摆摆手说:“没事,收拾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

老厂房都荒了好几年了,有什么东西好收拾的?

我没多问,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那天晚上,孩子发烧了。我急得团团转,翻箱倒柜找退烧药,发现上次买的吃完了。

我看了看表,快十一点了。药店应该还开着门,我穿上外套正要出门,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厂里的微信群。

群里好几天没人说话了,突然有消息,我点开一看,是林石头发的:“明早六点,老厂房三楼会议室开会,所有人务必到场。”

我愣住了。

明天?六点?老厂房?

我往上翻了翻,群里三十多号人,没人回话。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发出去:“收到。”

正准备把手机揣兜里,林石头又发了一条:“很重要,别缺席。”

02

孩子烧到三十八度五,我骑电瓶车带她去了医院。

急诊室里排着队,我靠在墙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林石头那个消息一直在眼前晃。

什么会非得放在老厂房?还是凌晨六点?

我记得老厂房的三楼会议室,已经好几年没人用过。

以前老厂长在的时候,那里是厂长办公室,后来张有才被调走,那层楼就空下来了。

窗户破了没人修,屋顶也漏雨,满地都是灰,还有些乱七八糟的旧桌椅。

那个地方,还能开会?

我看着手机,想把电话打过去问问,但又觉得大半夜的,人家可能已经睡了。

闺女打了针,烧退了点。我骑车载她回家,把她安顿好,自己坐在床边发呆。

不对。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前几天我从菜市场回来,远远看见林石头在老厂房的二楼窗户边上站着,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跟谁打电话。

他看见我了,赶紧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就不见了。

那时候我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他那个样子,怎么看都像是心里有鬼。

还有一回,我下班去老厂房拿东西(林石头之前给过我一把备用钥匙,让我帮忙打扫过卫生),看见他在一楼翻一个旧铁皮柜子。

那个柜子锈得不成样子,他趴在地上,半个身子都探进去了,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石头哥?”我叫了他一声。

他吓了一跳,脑袋撞在柜门上,发出“咚”的一声。他摸着脑袋回过头,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有些慌乱:“你怎么来了?”

“我来拿……”我想了想,其实也没什么好拿的,“就是过来看看。”

“没事,你走吧。”他说完又转过去,接着翻那个柜子。

我没走。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想问他到底在找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林石头这个人,不想说的事,你怎么问他都不说。

我只好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个柜子里翻,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一晃一晃的。

现在想想,他应该就是那时候开始找东西的。

找什么东西呢?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明天那个会,肯定跟这事有关系。

我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闺女在旁边睡得倒是踏实,呼吸均匀,小脸红扑扑的。我摸了摸她的额头,烧退得差不多了。

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群还是那一条消息。没有人回复,没有人问。三十多个人,只有我一个人回了话。

我又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还早。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林石头那些反常的举动,还有那条凌晨发的消息。

他为什么不打电话,不在群里说清楚?

为什么要去那个废弃的老厂房?

为什么找东西要偷偷摸摸的?

这些问题像一群蚂蚁一样在我脑子里爬来爬去,我越想越睡不着。

最后我干脆坐起来了。

不行,我得去看看。

我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地上还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映在水面上,整个街道冷冷清清的。

我骑着电动车往厂里去。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大概十分钟就到了。

厂门口的铁门关着,但门卫老赵值班室里的灯亮着。我正寻思着怎么进去,突然看见门缝里有一道光闪过,接着就听见铁门“吱呀”一声开了大半。

林石头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老式手电筒。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看群里你发了消息,想问问到底是啥事。

“明天就知道了。”他说完就要关门。

等等。”我叫住他,“石头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我。路灯下的他,看起来比白天老了很多。眼袋很重,眼眶也是红的,胡子拉碴的,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六点,别忘了。”

然后就关上门,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厂房里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门卫老赵探出个头:“诗琪啊,这么晚了还不睡?”

“赵叔,石头哥最近天天往厂里跑,到底干啥呢?”

老赵叹了口气:“谁知道呢。我在这看了二十年的门,头一回见他这样。跟中了邪似的。”

我又往厂里看了一眼。老厂房二楼的那个房间,灯亮着。



03

回到家里,我躺在床上,一晚上没怎么合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林石头那张疲惫的脸,还有他手里那把老式手电筒的光。

我认识他八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一向是个没什么情绪的人,可今天晚上的他,像是心里压着一座山。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林石头跪在地上的样子,一会儿是老厂房里那些破破烂烂的桌椅板凳,还有一张泛黄的纸,在梦里晃来晃去。

我醒了,睁开眼看了看手机,五点十分。

闺女还在睡,我给她把被子掖好,留了张纸条放在桌上:“妈妈去厂里开个会,一会儿就回来,饿了冰箱里有馒头。”

洗漱完,我穿上外套出门了。

外面的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昨夜的雨虽然停了,但路上还是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气。

我骑着电动车,十几分钟就到了厂门口。

老赵已经开了门,他的值班室里亮着灯,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我停好车,往里走。

一进大门,就看见老厂房那边亮着灯。

车间在左手边,黑漆漆的。老厂房在右手边,一楼的灯亮着,二楼也有光。我走近了,看见老厂房的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道光。

我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还是那股味道,发霉的、积灰的,混在一起,说不上来。地上的灰尘被踩出了好几个脚印,应该是林石头留下的。

楼梯口摆着几个搪瓷缸子和几双雨鞋,鞋上沾满了泥,看来不止一个人来了。

我顺着楼梯往上走。

楼梯是老式的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我走得很慢,脚踩在木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特别刺耳。

走到二楼的时候,我听见上面有声音。

像是什么人在说话。

我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声音很轻,像在压着嗓子讲话,听不太清楚说的什么,但能感觉到不止一个人。

我又往上走了一层。

到了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透着光,门关着。我走到门口,刚要敲门,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哭声。

是男人在哭。

声音不大,像是在使劲憋着,但那种压抑的感觉,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里发毛。

我心里一紧,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停了。

哭声慢慢停了,然后我听见有人说话:“老厂长,这厂子……不能就这么没了啊。”

那声音,是林石头的。

我再也没忍住,一把推开了那扇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整个人都僵在了门口。

那间废弃了好几年的会议室里,坐着五个老人。

五个。

最年轻的看着也得有六十多岁,最老的那个,头发全白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坐在一把破旧的藤椅上,背挺得笔直。

林石头跪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纸边都卷起来了,像是放了很久很久。

我认出了他。

张有才。

退休十二年的老厂长。

传闻他瘫痪在床,已经好几年没出过门了。

可他现在就坐在这里,坐在老厂房三楼的破椅子上,背上挺得笔直,眼眶红红的,看着跪在地上的林石头。

听到门响,所有人都看向我。

张有才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点了点头。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林石头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擦了把脸,站了起来:“你来了。”

“石头哥……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张有才一眼。

张有才把那张纸慢慢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他看着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丫头,你是哪个车间的?”

“包装……包装车间的。”

“你进厂多少年了?”

“八年了。”

他又点了点头:“八年,也算是老人了。你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没坐,我还站着,腿有点发软,后背靠在门框上才没倒下去。

“老厂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张有才没有回答我。他转头看着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的天边泛着一丝白。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二十年了,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04

我看了一眼林石头。

他已经不哭了,但眼睛还是红的,眼眶里那股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觉的样子。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怕。”

“我不怕。”我说,但其实我的声音在发抖,“石头哥,你们到底在干什么?这些人……”

我看了看在座的几个老人,除了张有才,我一个都不认识。

林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些都是当年建厂的老工人。”

建厂的老工人?这厂子不是二十多年前才建的吗?

“就是那个时候的。”林石头说,“那个最瘦的,叫赵建国,退休十几年了。他旁边那个矮个子的,叫孙福生,以前是车床组的老技师。坐后面的那两个,一个姓魏,一个姓王,也都是当年跟着老厂长干的人。”

我听着他说,脑子里还是懵的。

这些老工人,平时根本没见过,现在坐在一起,中间放着张发黄的纸,林石头跪在地上哭。

这是在演哪一出?

诗琪,”林石头看着我,“你知道彭秀梅为什么要在现在卖厂吗?

“不是说生意不好,开不下去了吗?”

“生意是不好,但还没到卖厂的地步。”林石头说着,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激动,“她就是想拿钱走人。这个厂子,只要卖了,她至少能拿到一千两百万。”

“一千两百万?”

“嗯。那块地皮就值不少钱,再加上厂房和设备,打包卖给搞房地产的,他们盖楼,能赚更多。”

卖了厂子,我们能分到一分钱吗?

不,一分钱都不会分给我们。

“那你们……”我看了看张有才,“你们这是要阻止她?”

张有才没说话。

林石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对我说:“老厂长当年走的时候,跟我爸说过一句话。”

“你爸?”

“嗯。我爸也是这个厂的老工人,干了一辈子。他去世之前,把我叫到床边,跟我说:‘石头,这厂子是你爷爷那一辈人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是咱们老工人吃饭的碗。’”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开始发抖:“他说:‘你得守着它。’”

我看着林石头,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爸跟他说的这句话,他记了快十年了。

“那你找了这么多天,到底在找什么?”

林石头看了张有才一眼。

张有才点了点头。

“我在找一份协议。”林石头说。

“什么协议?”

“二十年前,这厂子刚建的时候,彭秀梅的老公公——就是彭老板的爸爸——和这几个老工人签过一份协议。”

“协议上说什么?”

“协议上说,”林石头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这个厂子,不能随便转让。除非全体老工人集体同意,否则谁也没权卖。”

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你找到了?”

林石头没回答,只是看了张有才一眼。

张有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纸,慢慢展开。

那是一张A4纸,边角都卷起来了,纸张发黄得厉害,边缘有些地方都碎了。

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最下面,有好几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和一个红手印。

“这就是那份协议。”林石头说,“我找了大半个月,把老厂房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老厂长以前办公室的办公桌暗格里找到的。”

“暗格?”

“嗯。”张有才开口了,“当年签完这份协议,我总觉得放档案室不保险,就多复印了一份,藏到办公桌的暗格里。后来彭秀梅把我调走,我本来想带走,但来不及了。这些年我一直惦记着,就怕她哪天把这个厂子砸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出去也没用,”张有才苦笑着,“那张桌子在办公室里,没人能动。我退休以后,连门都进不去。要不是石头找到我,这份东西可能这辈子都翻不出来了。

我总算明白过来了。

林石头这半个月,天天往老厂房跑,就是为了找这份协议。

他找到了。

所以他才敢发那条消息,才敢让所有人来开会。

“那张纸……真的有用吗?”我问。

“有用。”林石头说,“我已经找了律师,确认过了。这份协议有法律效力。”

那彭秀梅知道吗?

林石头的表情变得复杂了:“她知道有这份协议,但她以为已经被销毁了。”

“销毁了?”

“半年前,蒋伟——就是彭秀梅的外甥,那个车间主管——跑进老厂房里翻过一遍。他把档案室搜了个遍,以为把协议找出来烧了。但他不知道,老厂长多留了个心眼。”

我听完,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蒋伟那个人,厂里人都知道。贪心自私,仗着彭秀梅是他小姨,在厂里耀武扬威的。以前就有人说过他手脚不干净,但没人敢说。

原来半年前,他就已经在打这份协议的主意了。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等。”张有才说。

“等什么?”

“等今天上午十点。”

“上午十点怎么了?”

林石头看了张有才一眼,声音沉了下来:“彭秀梅和那个搞房地产的签约。今天上午十点,在办公楼签合同。”



05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张有才坐在那把破藤椅上,一直没怎么说话。其他几个老工人也都沉默着,有人抽烟,有人低着头,有人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心里七上八下的。

“石头哥,”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那几个老工人,你是怎么找来的?”

林石头坐在我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他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一个一个去找的。赵师傅最难找,他搬到了隔壁县,离这里六十多里地,我骑电动车去找,来回跑了两趟。”

“他肯来?”

“我说,老厂长让我来找你。他就来了。”

我看了看那个叫赵建国的老人。

他瘦得厉害,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皮肤黝黑黝黑的,两只眼睛却炯炯有神。

他看见我在看他,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董诗琪。”

“姓董啊,”他点了点头,“你爸是不是叫董大山?”

我愣住了:“您认识我爸?”

认识,你爸也是老工人,以前在机修车间干过。他退休比我晚两年,后来搬走了,就没联系了。

我爸是厂里的老工人?

这件事,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只记得小时候,我爸每天骑着二八大扛上下班,整天灰头土脸的。后来他退休了,身体不好,我妈说他是年轻时候累的。

他现在在哪?”赵师傅问。

“我爸……走了三年了。”

赵师傅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老董是个老实人,干活踏实,就是太拼命了。他那身体,是从最开始就落下的病根。”

我低下头,没再说话。

“诗琪,”林石头突然叫我,“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备用钥匙吗?”

“不是因为要打扫卫生吗?”

“不是。”林石头看着我,“我知道你爸是这个厂的老工人。你刚进厂那年,我查过你的档案。你爸跟我爸,以前是一个车间的。你爸走的那年,我去过你家。”

我看着林石头,眼睛突然就湿了。

你爸临终前,也跟你说了同样的话吗?”林石头问。

我点了点头。

是的,我爸临终前,也说过那句话。

那时候我二十四岁,刚离了婚,带着一个孩子住在出租屋里,什么都没有。

我爸躺在病床上,瘦得不成人形,他拉着我的手,说:“诗琪啊,你要是活不下去了,就去厂里找个工作。那是咱们老董家的饭碗,你守住了,就不会饿死。”

我当时以为他是在说胡话,没往心里去。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意思。

原来我爸也在这个厂里干了一辈子。

原来我跟这个厂子,从来都不是外人。

“好了。”林石头站起来,“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下去了。”

“下去?”

“去办公楼。他们在那边签合同。”

我跟着他站起来,心里怦怦直跳。

张有才也从藤椅上站起来,他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其他几个老工人也都站起来了,有人把桌子上的烟灰缸端起来,倒到窗外,有人整理了一下衣服。

走吧。”张有才说。

一群人走下楼梯。

走到二楼的时候,我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吵嚷声。

“林石头!”一个尖锐的女声从楼下传来,“你给我出来!”

是彭秀梅的声音。

林石头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张有才一眼。

张有才面无表情,说:“该来的,总要来。”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下走。

我跟在后面,心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走到一楼,我看见彭秀梅站在老厂房门口,身后跟着蒋伟和两个保安。

她穿着一身黑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画得很浓,看着就像资本家电影里那些坏女人。

她看见张有才,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你怎么还没死?”

张有才笑了笑,声音不大但很有力:“你死了我都还没死呢。”

“你个老东西,你在这干什么?”

“我来开会。”张有才不紧不慢地说,“这个厂子,我也有份。”

“放屁!”彭秀梅涨红了脸,“这个厂子姓彭!我爸留给我的!你算什么东西?”

张有才没理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纸,展开,举到她面前。

“你爸留给你的是这个厂,你爸也说过,这个厂不能卖。”

彭秀梅看见了那张纸,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僵住了。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你以为让蒋伟把档案室翻一遍,就能把东西翻走?”张有才说,“你以为把我调走了,我就没办法了?”

彭秀梅转头看了一眼蒋伟。

蒋伟的脸色也白得吓人:“我……我找了,我以为找完了……”

“你这个废物!”彭秀梅一脚踹在他腿上,蒋伟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就算你找到又怎么样?”彭秀梅转过头,看着张有才,“一张破纸,能顶什么用?”

“破纸?”张有才笑了,“你问问你爸,这破纸有没有用?”

彭秀梅的脸抽搐了一下。

“你爸当初签这份协议的时候,当着咱们所有人说的,”张有才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他说,这个厂是老工人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他彭家不做亏心事。如果他子孙后代有人想卖厂,一定要老工人们同意。这句话,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又怎么样?”彭秀梅咬着牙,“我就是要卖,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我们没办法。”张有才说着,把协议折好,放回口袋里,“但我们有法院。这份协议,我已经让律师确认过了,有法律效力。”

彭秀梅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找了律师?”

“昨天晚上找的。”

彭秀梅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彭姐,”蒋伟凑过来,“要不我们……”

“滚开!”彭秀梅一把推开他,瞪着我这边的人看了一圈,“好,好,你们狠。”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彭老板,”张有才叫住她,“十点的签约仪式,你最好取消了。不然到时候吃了官司,不好看。”

彭秀梅没回头,只是咬着牙说了一句:“算你们狠!”

然后她就走了,身后的蒋伟和保安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06

彭秀梅走了以后,厂里突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很怪,不是真的没声音,而是所有人都好像被刚才那场对峙震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厂长,”林石头开口了,“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知道。”张有才说。

他拄着拐杖走到门口,看着彭秀梅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但这张纸,她现在动不了。协议上有她的签名,还盖了她爸的手印。她再大的本事,也翻不了这个天。”

“可是……”我还想说什么,张有才打断了我。

“丫头,这世上有些事情,不是有钱就能办成的。老东西们留下的规矩,有时候比钱还管用。”

我看着张有才,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老人,能站在那儿让人觉得这么稳。

“走吧。”张有才说,“上楼,等消息。”

我们回到三楼,重新坐下。

一群老工人坐在那间破旧的会议室里,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道光影。

“石头,”张有才说,“打电话,让车间里的人都过来。”

“都过来?”

“嗯。今天的事,总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个厂,不是彭秀梅一个人的。是大家的。大家一起想办法,总比我这个老头子想的办法多。”

林石头点点头,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老张,通知所有人来老厂房会议室开会。”他对着电话那头说,“对,所有人都来。赶紧的。”

挂了电话,他又打了几个。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觉得很踏实。

这群老工人,这些我爸当年的工友,站在这里,像是一堵墙。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一个两个,越来越多。走进会议室的人,脸上都带着惊讶和不解。

“石头哥,怎么回事?”

“这老头是谁啊?”

“怎么这么多人?”

“刚才看见彭老板气冲冲地走了,发生什么事了?”

林石头朝张有才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所有人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很详细,从二十年前那份协议讲起,讲到他爸临终前的那句话,讲到他在老厂房里找了半个多月,讲到他找到那张纸时的激动。

“兄弟们,”林石头说,声音有些颤抖,“这个厂子,是咱们的根。它养活了咱们,养活了咱们的孩子。现在有人要把它卖了,拿走钱跑了,咱们怎么办?”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有人低下了头。

有人攥紧了拳头。

“我们得守着它。”林石头说,“不为别的,就为咱们在里面流过的汗。”

沉默。

突然,有人站起来:“石头哥说得对!不能让彭秀梅把厂子卖了!”

“对!她凭什么?”

“咱们在这干了二十年了,她一句话就把咱们赶走,门都没有!”

“干她娘的!”

会议室里突然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激动起来了,有人大声喊着,有人在拍桌子,有人撸起袖子要去追彭秀梅。

我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热流。

这股热流让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这些人和我一样,在这个厂子里流了二十年的汗,流了二十年的泪。他们跟这个厂子,跟我爸,跟我一样,早就是一家人了。

行了行了!”林石头压了压手,“都别吵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们不是来打架的,我们是来讲道理的。”林石头说着,转头看向张有才,“老厂长,你说呢?”

张有才点了点头:“石头说得对。”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会议室中间。

“大家都别激动,今天找你们来,就是想跟大家商量一下,怎么保住这个厂子。”

“老厂长,你说怎么办?”

“第一,这份协议,我已经让律师确认过了,它有法律效力。彭秀梅想卖厂,必须经过咱们的同意。”

“第二,她今天上午十点要签合同,我刚才在楼下已经跟她闹翻了,合同签不成了。但她不会死心,她肯定会想办法。”

“第三,我们得想个法子,让她彻底死心。”

“老厂长,您就直说吧,我们该怎么办?”

张有才看了林石头一眼,然后说:“石头,这事得你来办。”

“什么事?”

“去找蔡厂长。”

“蔡厂长?”林石头愣了一下,“找他干什么?”

“他是厂长,虽然跟彭秀梅闹翻了,但他毕竟是彭秀梅请来的人。我们得让他站在我们这边,哪怕他不站我们这边,也不能让他帮彭秀梅说话。”

林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等一下。”张有才叫住他,“把这张纸带着。”

他掏出那张泛黄的协议,递了过去。

“让蔡厂长看看,他会明白的。”

林石头接过协议,小心翼翼折好,塞进怀里。

老厂长,曹宏伟那个人,靠得住吗?”有人问。

张有才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那怎么办?

“靠不住也得靠。”张有才说,“现在不是赌运气,是赌命。”

林石头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追了上去。

石头哥,我跟你一起去。

他看了我一眼:“你在这待着,我去就行。”

“不行。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什么事,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林石头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走吧。

我们走下楼梯,出了老厂房门,往办公楼方向走去。

办公楼在厂子最里面,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刷着白漆,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了,门口种着几棵快枯死的树。

林石头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我知道,前面等着我们的,不知道是什么。



07

办公楼很安静。

一楼的门卫室里,一个老头趴在桌上打盹。看见我们进来,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石头?你来干什么?”

“蔡厂长在不在?”

“在楼上呢。刚才彭老板来找他了,两个人吵了一架。彭老板走了以后,他就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门关着。”

“他心情怎么样?”

门卫老头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吵成那样,能好吗?”

林石头没再问,直接上了楼。

我跟在他后面,心提到了嗓子眼。

蔡厂长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关着,窗户的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林石头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声音大了一些。

“谁?”里面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

“蔡厂长,是我,林石头。”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蔡长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眶通红,像是哭过。

他看见林石头,又看见我,愣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

“有事跟你说。”

蔡长健看了看我们身后,确认没人,才侧开身子:“进来说。”

我们走进去。

办公室里乱得一塌糊涂。桌上的文件散了一地,椅子倒在地上,还有一个摔碎了的茶杯,水渍在地板上摊开一片。

“刚才彭老板来找我了。”蔡长健说,“她让我签字,同意卖厂。”

“你签了?”

“没有。”蔡长健说着,坐到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我跟她说,这厂子不能卖。我不签。”

“她怎么说?”

“她说我不签就滚蛋,另外找人来签。”

林石头没说话,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那张协议,放在桌上:“蔡厂长,你看看这个。”

蔡长健低头看了一眼,拿起那份协议,仔细看起来。

他看着看着,手开始抖了。

“这是……这是我爸写的?”

“我……”蔡长健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也是这个厂子的老工人家的儿子。我爸叫蔡国华,二十年前,他也在这份协议上签了字。”

林石头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蔡厂长是彭秀梅请来的,我们都以为他是外人,原来他也是老工人的儿子。

“我一直以为这份协议没了。”蔡长健说,“半年前蒋伟翻老厂房的时候,跟我吹过牛,说他把一切会坏事的东西都烧了。”

“他没烧完。”林石头说。

蔡长健拿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

“石头,”他说,“我下午就去跟彭秀梅谈,明说,这厂子卖不了。”

林石头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我爸临走前跟我说过,这个厂子不能丢,这是咱们蔡家的根。”

林石头点了点头,伸出手:“那我们一起干。”

蔡长健握住他的手。

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两个男人之间有什么东西通了,像是得到了某种承诺。

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放晴了。

阳光照在厂房的屋顶上,亮得晃眼。

林石头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厂房,点了一根烟:“诗琪,你说,咱们能保住这个厂吗?”

能。

为什么?

“因为咱们不是一个人在干。”

他笑了一下:“你说得对。”

我们回到老厂房的时候,所有人都还在。张有才坐在那把破藤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听见我们进来,他睁开眼:“谈成了?”

“谈成了。”林石头说,“蔡厂长会站在我们这边。”

张有才点了点头:“好。”

“下午他就去跟彭秀梅谈,说不卖。”

“下午?”张有才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

“我刚收到消息,彭秀梅已经打电话叫那个房地产老板来了。他们说,今天下午一点,就在这里,要直接签字。”

会议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什么?”

“真的假的?”

“她这不是欺负人吗?”

林石头脸上的表情也变了:“下午一点?”

“嗯。所以咱们没时间等了。”

张有才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会议室中间:“散会。”

“散会?”所有人都愣住了。

“嗯。散会。”

张有才看着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这里只留下我们几个老东西。”

林石头急了:“老厂长,那怎么行?你们就几个人,他们……”

“石头,”张有才打断他,“你听我说。”

他看着林石头,眼神很平静:“这厂子,我守了三十年,该走的时候,我不会赖着不走。但今天,我不能让它就这么没了。你们年轻,日子还长。我们这几个老东西,已经活够了。

“老厂长——”

“听我说完。”张有才摆了摆手,“如果今天他们真的要把厂子卖了,我就坐在这里,不走了。我倒要看看,彭秀梅敢不敢把这个老东西抬出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张有才,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土里,拔不走。

“行了,”张有才说,“都走吧。该干什么干什么。”

林石头站在原地,没动。

“走啊。”

“我不走。”

张有才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这孩子,跟你爸一个样。”

“我爸说,让我守着。”

“那你守得住吗?”

林石头没有说话。

“你回去吧,”张有才说,“你还有老婆孩子要养,这件事我来扛。”

“老厂长,”林石头突然跪了下来,声音都在发抖,“我爸一辈子没服过软,我也不能。今天这事,我跟你一起扛。”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看到林石头跪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他的肩膀在抖。

张有才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弯下腰,拍了拍林石头的肩膀:“好,那就一起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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