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5点,唢呐声准时响起来。
那声音就像一把生锈的刀,从我耳膜上剜过去。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但没用。
那声音穿透墙壁,穿透棉絮,直接扎进我脑子里。
三年了,每天都是这个时间,都是这首《百鸟朝凤》。
我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
我盯着窗外那栋楼,看着对面阳台上的老头穿着白背心,吹得满头是汗。他儿子是医生,他妻子是退休教师,全小区都说他“有点爱好很正常”。
我攥紧手机,深吸一口气。
那吹唢呐的姿势,我见过。
三年前,在医院的监控录像里,刘建国就是站在那个窗户前,用同样的角度拿起手机,朝窗外说话。
我拨通了物业的电话。
“李经理,那家又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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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程秀萍,今年46岁,三年前下岗后就没再找工作。
在这之前,我在一家纺织厂做了二十年的会计。
老公在钢厂上班,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
我们有个儿子,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一年回来两三次。
三年前那个夏天,老公说肚子疼。
我陪他去了市人民医院,挂了个专家号。
接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医生,姓刘,叫刘建国。
说话斯文,笑起来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让人一看就觉得可靠。
他检查了一遍,说是阑尾炎,小手术,当天就能做。
我没多想,签了字。
手术做了两个小时。
我坐在手术室外面,看着门上的红灯亮着,心里还想着等他出来要吃点什么。
后来灯灭了,门开了,出来的不是我的丈夫,是刘建国。
他说:“对不起,病人术后大出血,我们尽力了。”
我当时就懵了。
我冲进去,看见我老公躺在手术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肚子上的伤口裂开着,纱布上全是血。
旁边的护士正在收拾器械,她的手套上也是血。
那个护士叫徐嘉怡,长得挺秀气,眼睛特别亮。她看见我进来,赶紧低下头,把一叠纱布扔进了垃圾桶。
刘建国走过来,声音很轻:“程姐,这属于手术意外,我们会按程序走。”
我没说话。
后来他们让我签了一份协议书,说是“手术意外,医院无责”。
我当时脑子是乱的,签了。
等反应过来,追到司法局去问,人家告诉我:签字就是认可结果,打官司也没用。
我查了一个月的资料,找到一家做医疗官司的律师。律师看了病历复印件,说了一句:“这个病历,被人改过。”
他指着一处记录:“这里‘术中发现粘连严重’,后面应该还有一句‘术中损伤血管’,但被删了。”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发抖。
改我老公病历的人,就是那个叫小徐的护士。
她那天戴着手套,站在手术台旁边,看着医生操作。
她看见了什么,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
我起诉了。官司打了半年,输了。因为没有直接证据,病历被改得干干净净。
刘建国照常上班,小徐升了护士长。
我老公死了,他们什么都没损失。
我搬了两次家,一开始住在我妈留下的老房子里。
但那个地方离医院太近,每次路过都想起那天的事。
后来我把老房子卖了,在城东新小区买了一套小户型,想着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这个小区环境不错,绿化好,邻居也安静。我住在3栋502,对面是4栋,两栋楼隔着一个花坛,窗户对着窗户。
刚搬进来那会儿,我每天都睡不好。
吃安眠药,吃褪黑素,吃中药,都没用。
后来我去看了心理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开了点药,总算能睡上几个小时。
但也没睡安稳多久。
住进来第三个月,对面4栋搬来一家人。一对老夫妻,姓刘。
那男的六十多岁,秃顶,大肚子,嗓门特大。每天早晨五点,准时在阳台上吹唢呐。
我第一次被吵醒的时候,还以为是谁家放音乐。后来发现是现场演奏,雷打不动,每天都是《百鸟朝凤》,一段一段地吹,吹足十五分钟。
我去找过居委会。
居委会那个大姐姓孙,叫孙瑞芳,五十多岁,烫着一头卷发,说话笑眯眯的。
她听我说完,拍拍我的手:“小程啊,老刘就这点爱好,你体谅体谅。”
我说:“他早上五点吹,我睡不着。”
她说:“那你买个耳塞嘛。”
我又去找物业。
物业经理李洪亮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油头粉面,说话圆滑得很。
他当着我的面给刘万年打了电话,结果电话那头刘万年吼了一句:“嫌吵你搬走啊!”
李洪亮挂了电话,一脸无奈:“你也听到了,我也没办法。”
我说:“那报警呢?”
他说:“报警也没用,他儿子是医生,有关系。”
后来我才知道,刘建国的关系不是一般的硬。
他是市人民医院的外科主任,在卫生局有人,在派出所也有人。刘万年那次去派出所调解,一进门就报儿子的名字,对方立刻换了一张脸。
我坐在调解室里,看着刘万年大摇大摆走出去,心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一张老照片。
是我老公的遗照。照片里他穿着工作服,笑得很憨。旁边站着我们的儿子,那年才上初中。
我把照片贴在枕头底下,闭着眼睛躺了半夜。
第二天凌晨五点,唢呐声又响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拉开窗帘,看着对面阳台上的刘万年。
他穿着白背心,站得笔直,腮帮子鼓得老高。
那姿势,那角度,那专注的神情——和三年前监控录像里的刘建国一模一样。
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姿势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三年前那场手术的监控录像里,刘建国手术结束后,站在窗户前打了一个电话。
那个电话,他打了五分钟。
挂掉电话之后,他走到小徐身边,说了几句话。
小徐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进了护士站。
十分钟后,她拿出一份新的手术记录,把原件塞进了碎纸机。
我把这些画面串在一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刘建国那天打的电话,是给小徐的。他说服了她改病历。刘万年现在吹的唢呐,会不会也是某种通讯方式?
我不知道这个想法是怎么冒出来的。
但我决定,要查清楚。
我花了三天时间,在网上搜刘建国的信息。
他前年被评为“市先进工作者”,去年被推荐为“省医德标兵”。
他的诊所开在市中心,专门做微创手术,生意很好。
然后我又搜了搜小徐。
她今年29岁,从市人民医院离职后,去了刘建国的诊所当护士长。
她在社交平台上发过照片,照片里有她戴着口罩的工作照,也有她休假去海边玩的生活照。
我盯着那些照片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小徐的每张生活照,背景里都有一棵老槐树。那棵树的树干上刻着一个“刘”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小刀刻的。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那个字。
没错,就是“刘”。
小徐和谁有关系?刘建国?
我心里有了一个猜想,但没有证据。我决定先不想这些,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唢呐上。
反正,我得歇一会儿。
我不去投诉了,不去报警了,不去找物业了。
我开始找房子。
02
我在网上找了一个星期,最后选定了一个地方。海边,离城三百多公里,一个靠海的小镇。那里有海景房,便宜,安静,空气好。
我打电话给中介,约好看房的时间。
中介是个女的,声音甜甜的,说自己是本地人,开了一家民宿,顺便做房产中介。她叫肖惜文,32岁,长得挺漂亮,说话直来直去,不拐弯。
我坐高铁到了那个小镇,下了车就给肖惜文打电话。她开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来接我,穿一件花衬衫,戴墨镜,嘴里嚼着口香糖。
“你这气质不像本地人,”她上下打量我,“城里人吧?”
我说:“我刚搬出来。”
“搬出来?”她看了我一眼,“跟老公吵架?”
我说:“不是。”
“那就是邻居。”她笑了,“住我这儿的,十个有八个是因为邻居。”
我也笑了笑,没接话。
肖惜文带我看了几套房子。最后我选了一套靠海的二层小楼,一楼有院子,二楼有阳台,站在阳台上能看见海。便宜,一个月一千二。
“这房子以前是个画画的租的,”肖惜文把钥匙递给我,“后来不知道去哪了,空了一年。”
我直接签了合同,给了半年租金。
肖惜文走的时候,回头问了一句:“你那邻居,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说:“每天早上五点吹唢呐。”
她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那你跑得对。”
我也笑了。但我知道,我不是跑。
我是退。
退一步,才能看清全局。
我在海边住了下来。
每天早起去海边散步,看日出,听海鸥叫。晚上回来煮饭,看书,睡觉。没有唢呐,没有投诉,没有人敲门。日子过得平静得像一池死水。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我在这边待了三个月,几乎每天都要打电话给李洪亮,问问小区的情况。
一开始李洪亮还客气,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后来他语气就不对了,吞吞吐吐的,像是有话要说。
“李经理,出什么事了?”我问他。
“没事没事,”他说,“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那家姓刘的,最近闹得有点厉害。”
我心里一动:“怎么个厉害法?”
李洪亮支支吾吾的,说电话里说不清,让我回来再说。
我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看着海,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三天后,我的电话响了。
是李洪亮。
“程姐!”他的声音发颤,“你赶紧回来一趟吧!”
“怎么了?”
“刘万年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住院?什么病?”
“医生说他耳朵出了问题,一直说耳朵里有人在吹唢呐。他们一家人都快疯了!刘建国到处找你,还带了警察——”
我心里一跳:“警察?找我干什么?”
“他们说你......说你给他爸下了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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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挂了电话,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说是我下的药?怎么可能?
我三个月没见刘万年的面,连小区都没回去过,怎么给他下药?
但我又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我还在小区的时候,每天早上都坚持打110投诉。每次投诉完,都会在阳台站一会儿,看看对面的动静。
有一次,我看见刘万年接了一个电话,脸色突然变了。
他拿着手机进了屋,过了十几分钟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好像老了十岁,走路都不稳了。
我当时没多想。
但现在仔细想来,那次电话之后,刘万年的唢呐就换了曲子。
以前是《百鸟朝凤》,从那以后改成《二泉映月》。哀哀怨怨的,听着让人心里发酸。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儿子的电话让他不安了。说明那个“信号”出了问题。
我的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刘万年的唢呐真的是一种通讯方式,那么它的中断,会不会给刘建国带来麻烦?
那我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刘建国自己露出马脚。
第二天下午,李洪亮又打来电话,说刘建国已经报了警,说我“涉嫌对他人使用精神控制类药物”。
警察调了我最近的行程记录,查到我三个月前就搬走了,根本不在本地。
“那你就不用担心了,”我跟李洪亮说,“他们查不到我。”
李洪亮沉默了一会儿,说:“程姐,你不是律师吗?你知道什么叫‘嫌疑’吗?”
我说:“我没有嫌疑。”
“你怎么知道?”他说,“他们查到你以前是做声学工程师的,说你懂得‘声波武器’——”
“停。”我打断他,“李经理,你看过我的简历吗?”
“看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以前是纺织厂的会计,跟声学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知道,可是刘建国不知道。他拿着你的简历到处给人看,说你曾经是个‘研究声音的专家’。”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刘建国不是在查我,他是在给我泼脏水。他想要转移视线,把自己的问题盖过去。
他怕真相大白,怕小徐扛不住,怕那场手术的事被翻出来。
为了这个,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想到这里,我反而冷静下来了。
“李经理,”我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回去的。”
“你不回来?”他急了,“程姐,警察在找你!”
“让他们找。”
我挂了电话,站起身走到阳台。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的海面上,有船在航行,白色的浪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深吸一口气。
刘建国开始慌了,这就说明我的猜测没错。他的“通讯系统”断了,小徐那边也联系不上了。他觉得是我搞的鬼,所以急疯了。
但其实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搬走了。只是不投诉了。只是让他爸的唢呐失去了“干扰源”。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在这里住了三个月。
可他以为我出手了。
他把我想得太厉害了。
04
我在镇子上又待了两天。
这两天里,我想了很多事。关于刘建国,关于小徐,关于那场手术,也关于我丈夫。
我翻出三年前的病历复印件,一页一页地看。
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我看了无数遍,每一行都能背出来。
但我还是想从里面找出一线希望,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线索。
忽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病历上写着“术中出血量约300ml”,但另一份我后面调取的手术记录显示的是“术中出血量约800ml”。
两份记录相差了500毫升,这个差距不可能用“记录误差”来解释。
我的手抖了一下。
这说明,小徐改的不仅是病因,还有出血量。
她故意写小出血量,让死亡看起来像是“意外”。
而真实的出血量显示:术中的操作很可能出现了失误。
我把这个发现记录下来,保存好,然后给肖惜文打了个电话。
她问我:“准备什么时候走?”
我说:“明天。”
“要我送你吗?”
“不用,我自己打车。”
“那行,”她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别客气。”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肖姐,你认识律师吗?”
“律师?”她想了想,“有一个,做医疗官司的,很厉害,就是贵。”
“没事,贵没关系,”我说,“帮我约个时间。”
“你要打官司?”
“对,给我老公的官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好,我帮你约。”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了看海。海里浪很大,一浪接一浪,拍打着岩石,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
这场官司,我等了三年。
现在,我终于等到机会了。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搭最早的高铁回城。一路上,我闭着眼靠在座位上,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到站的时候,我还没出站,手机就响了。是李洪亮。
“程姐,”他的语气很急,“你回来没有?”
“刚下车,”我说,“怎么了?”
“警察又来找你了,说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还是那个事,刘万年的病。他们说有‘新证据’。”
我心里一紧:“什么证据?”
“他们说,刘万年的唢呐上有——”
电话里传来一个声音,好像在跟李洪亮说话。那个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但李洪亮的声音突然变了。
“程姐,”他说,“你到小区来一趟吧,我们当面说。”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车站出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这些人有的拎着行李,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拿着手机打电话,都是忙着生活的人。
我也是忙着生活的人。只不过我的生活,藏着三年前没能翻过去的案。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小区地址。
车窗外,城市飞快地倒退着。我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天,想起我老公的笑脸,想起他那天早上出门前跟我说:“晚上想吃红烧肉。”
我没有买到肉。我没接他回家。我把他送到了手术室,然后他就再也没出来。
我的眼眶一热,赶紧把脸转向窗外。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还有事要做,还有账要算。那些欠了我的,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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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租车停在小区的门口。
我没急着下车,先看了看四周。门口的保安还是那个胖保安,看见我点了点头。小区的花坛里,几个老头在下棋,旁边站着几个看热闹的。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我下了车,拖着行李箱往门里走。刚走几步,一个人影从旁边闪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睛红肿着,像是熬了好几个夜。
“程姐,”他叫住我,“你跟我来。”
他带我去了物业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各种通知和广告。
李洪亮让我坐下,自己坐在对面,从抽屉里掏出一沓纸,放在桌上。
“这是警察给我的,”他说,“你看看。”
我拿起那沓纸,上面是刘万年的病历复印件。我翻了几页,没看出什么问题。李洪亮见我一脸困惑,指了指最后一页的检查报告。
“你看这里,”他说,“医生说刘万年的耳膜出现‘非正常磨损’,怀疑是长期接触‘高频定向声波’造成的。”
“刘建国说,就是你搞的鬼,”李洪亮看着我,“他说的没错吧?”
“我是人不是神,”我说,“我从哪搞来高频声波?”
“我不知道,”李洪亮说,“但警察查到你三个月前从超市买过一台‘多功能噪音检测仪’。”
我愣了一下。
那台检测仪,确实是我三个月前买的。但我是用来监测自己的睡眠环境的,从来没想过用它来做什么。
“我是买了,”我说,“但我从没用过。”
“他们不信。”
“他们爱信不信。”
“程姐,认真点,”李洪亮压低声音,“你要是没做,就老老实实配合调查。要是做了——”
“我什么都没做,”我看着他,“李经理,你信我吗?”
李洪亮沉默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我信你。但你得跟警察说清楚。”
我点点头。
我站起来,正准备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一件黑色的警服,腰间别着对讲机。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笑容:“程秀萍女士?”
“……是。”
“我是城东派出所的赵广安,”他亮出证件,“关于刘万年先生的案子,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
“什么问题?”
“你能告诉我,三个月前,你为什么要搬去海边吗?”
我看着他,心里飞快地转着。这个警察,说话客气,但眼神锐利,像是一把刀。他不急不缓,但每一个问题都踩在点上。
“因为睡不着,”我说,“他每天早上五点吹唢呐,吵得我睡不了觉。”
“所以你就搬走了?”
“对。”
“为什么不去报警?”
“报了,”我说,“没用。”
“没用?”他看着我,“什么没用?”
“派出所调解没用,居委会调解没用,物业调解也没用。他们家关系硬得很,我惹不起,就躲。”
赵广安点了点头,像是在思考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翻了几页,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手机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画面上是刘万年坐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
“你吹——你吹——”他像疯了一样对着空气大喊,“我耳朵里有人在吹——”
他的声音哑透了。
我抬起头,看着赵广安。
“他这种情况,有多久了?”
“一个月,”赵广安说,“一个多月前,他天天晚上跑到阳台上,对着你们那栋楼喊‘别吹了’、‘别吹了’。他妻子没办法,把他送去了医院。”
我心里一紧。
那是他吹唢呐的时间。他天天晚上跑去阳台喊“别吹了”,说明他产生了幻听,而且幻听的内容就是唢呐声。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他可能存在‘听觉神经紊乱’,”赵广安说,“但这种病不太可能自己得。所以我们怀疑有外界因素干涉。”
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程女士,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画着一张示意图,标注着一些箭头和数字。我看不懂。
“不知道。”
“这是你的‘噪音检测仪’的说明书,”赵广安说,“上面有一项功能:可以播放特定频率的声音。”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没有——”
“我们并没有说你用了这个功能,”赵广安打断我,“但你买了这台机器,然后搬到海边,然后刘万年就出了这种事。这个时间线,是不是太巧了?”
我没有说话。
我的脑子现在乱成一团。我确实买了那台机器,也确实搬到了海边,但刘万年的病跟我没有关系。可我又解释不了为什么他的病会这么“巧”。
“程女士,”赵广安站起身,“我希望你能配合我们调查。你不需要承认什么,只需要把你这边的情况说清楚。”
“好,我配合。”
我坐下来,开始说。
从一开始的投诉,到搬去海边,到这三个月的经历,再到今天一回来就被叫到物业。
我一字不落地说完,没有撒谎,也没有隐瞒。
赵广安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程女士,你有没有想过,刘万年的病,可能是他自己造成的?”
“他每天吹唢呐,长年累月,还是同一个曲子。这种声音反复刺激他自己的耳膜,又反过来影响他的大脑。不一定是你造成的,也不一定是谁‘操作’的。”
我看着赵广安,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赵所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可能根本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06
赵广安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愣在原地,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他说的有道理,刘万年天天吹唢呐,日积月累,确实有可能导致听力损伤。
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刘建国要到处说是我“下药”?
赵广安像是看出了我的疑问,微微皱了皱眉:“不过,刘建国对你有些特别的意见。他一直在说,你跟三年前的事有关系。”
我的心又是一沉。
三年前的事,当然有关系。他杀了我的丈夫,毁了我的家。但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李洪亮。
“三年前什么事?”我问。
赵广安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权衡该不该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他说你是他病人的家属,他对你有意见。”
我没有接话。
“不过,这件事我暂时不急着查,”赵广安合上笔记本,“你先回去休息,有进展了再通知你。”
“好。”
我站起身,走出去。李洪亮跟在我后面,出了物业办公室,他拉住我的胳膊:“程姐,你还不能走。”
“为什么?”
“刘建国的律师来了,说要跟你‘对质’。”
“对质?”
“对,”李洪亮压低声音,“他说你有‘精神问题’,想申请法院给你做精神鉴定。”
我站在小区门口,手发凉。
刘建国这是要把我逼进死路。
他先泼脏水说我下药,现在又说我精神有问题。
他打的算盘很清楚:只要我被定为“精神病人”,我说的话就没人信了。
那三年前的事,就永远也翻不了案。
“放心,”我跟李洪亮说,“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我拖着行李箱往小区外走。刚出小区大门,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门开了,一个人影走下来。
是刘建国。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看着我,没有任何表情。
“程姐,”他说,“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爸病了,”他说,“你知道吧。”
“知道。”
“听说你刚从海边回来,”他笑了笑,“住得挺舒服吧?”
“还行。”
“可我住得不舒服,”他的脸终于变了,“我爸耳朵里全是唢呐声,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
“我不知道,”我冷冷地说,“但你爸吹了三年嗱呐,他应该知道。”
刘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挺会说的,程姐。”
“我不会说,”我说,“我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他盯着我,“你说实话?你能说实话?”
“当然能。你觉得我不能?”
刘建国没有回答。他看了我一眼,转身上了车。
车子很快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风吹在我脸上,冷飕飕的。
我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翻到肖惜文的号码,拨了过去。
“肖姐,帮我约那个律师,要快。”
“怎么,你准备打仗了?”
“对,”我说,“准备打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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