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我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笔888万的到账通知,手心全是汗。
母亲在电话里说这是老厂最后一笔补偿款,让我们拿来装修新房。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告诉高旻这个好消息,他忽然放下手机,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你弟又发朋友圈了,新换的保时捷。你看看你,连辆代步车都买不起,出去吃饭还总让我掏钱,你说咱俩结婚,你家能陪嫁什么?”我张了张嘴,那888万的短信就在屏幕上亮着,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想起自己是改嫁到薛家的继女,这三年拼命省钱,就想证明自己不靠家里也能活得好。
可这一刻,我忽然什么都不想证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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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薛雅琳,今年二十八岁,在省城图书馆当管理员。
这份工作是我自己考的,工资不高,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但我喜欢,图书馆安静,不用跟人打交道,每天跟书待在一起,时间过得快。
三年前认识高旻的时候,是在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上。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个子高,笑起来牙齿很白。
他主动过来跟我说话,问我做什么工作,住在哪。
我说我在图书馆上班,他笑着说:“那挺好的,爱看书的女孩有气质。”
我当时心里挺暖的。
后来他追我,送花、请吃饭、下班来接。
一个月后我们在一起了。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我不在乎你家庭条件怎么样,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
这句话让我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十三岁那年,我妈带着我改嫁到薛家。
继父薛仁厚是个老实人,在城东经营一家机械加工厂,占地八亩,手下二十几个工人。
他对我好,饭桌上总把肉夹到我碗里,说:“丫头,多吃点,长身体。”
可我总觉得那不是我的家。
同学知道我是改嫁来的,有人叫我“拖油瓶”。我从来不敢跟人提家里的事,有人问,我就说我家在小县城,普通工人家庭。
这个谎,我一撒就是十五年。
认识高旻之后,我也没改口。
他问我爸妈做什么的,我说做点小生意。
他说你弟呢,我说开网店的。
他也没多问,大概觉得我家的条件就那样,不值得深究。
我弟薛浩楠比我小三岁,是我妈跟继父生的。
这小子从小就聪明,大学没毕业就开始做电商,赶上风口了,这几年公司越做越大,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
去年他提了一辆保时捷,一百多万,全款。
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时候,语气又骄傲又心疼:“你弟赚了钱就知道花,也不知道攒着。”我说那是他自己有本事,我妈叹口气说:“你也有本事,就是太省了。”
我是省。
一个月工资四千,房租一千二,吃饭一千,剩下的全攒着。
三年攒了六万多块钱。
高旻有时候嫌我抠,说出去吃个饭我都要算着点。
我说习惯了,他就笑:“小地方出来的就是会过日子。”
我听得出话里的意思,没接话。
其实我也想过告诉他实话。
有一次他喝多了,搂着我说:“雅琳,你虽然家世普通,但你人好,我不嫌弃你。”我靠在他肩膀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
我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大概是怕说完之后,一切就变了。
老厂被征收是去年的事。城市规划,那片工业区全要拆,继父的厂子在范围内。补偿款谈了大半年,最后定下来,总共一千八百万,分三期到账。
继父跟我妈说了,钱先放我妈手里。他给浩楠拿了五百万当创业金,剩下的全留给我妈打理。
我妈拿到钱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始查周高旻。
她托了好几个人,拐弯抹角地打听。
先是问周高旻在单位怎么样,又问他们家什么底细。
最后问到唐丽云,也就是高旻他妈,在小区麻将桌上说的话。
唐丽云逢人就说:“我儿子找了个女朋友,家里开厂的,条件好着呢。”
我妈听到这句话,脸都绿了。
她给我打电话,语气很冲:“薛雅琳你给我听好了,那个周高旻的妈,在外面到处吹牛,说你家里开厂有钱。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把我们家的底都告诉人家了?”
我愣了:“没有啊,我什么都没说。”
“那就更不对了!”我妈声音更大了,“你家条件她是怎么知道的?她听谁说的?你还没嫁过去呢,她就到处显摆你是她家的摇钱树?”
我想解释,但说不出话。
我妈又说:“闺女,妈不是挑拨你们。但这个人家的家教,你自己掂量掂量。你弟的事我不敢说,你的婚姻大事,我得给你把把关。”
我没吭声,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在想,高旻知不知道他妈在外面说的那些话?他知道的话,为什么不阻止?他不知道的话,他妈怎么会知道我家的情况?
这些问题我都没有答案。
我只知道,那笔补偿款,我妈一直没给我。
她说:“等领证前一晚,妈再给你转。到时候你看看他什么态度。”
我当时还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后来我才明白,我妈是在给我最后一次考验的机会。
02
领证的日子定在十月十八号,星期一。
我跟高旻提前一周去民政局预约好了。那天早上他给我打电话,语气挺高兴的:“雅琳,终于要领证了,紧张不紧张?”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笑:“有点。”
“别紧张,以后我照顾你。”他说完顿了顿,“对了,我妈说,领证前咱们得吃顿饭,两家坐一起聊聊。”
我说行。
其实我心里挺紧张的。
虽说处了三年,但高旻只见过我妈两次,我爸一次都没见过。
继父是个不善言辞的人,每次我回家,他就坐在沙发上抽烟,问一句“吃饭了没”,就不再说话了。
我妈倒是问过他几次:“你那男朋友,什么时候领回来让我们好好看看?”
我总说:“他工作忙,下次吧。”
其实也不完全是借口。高旻确实忙,做销售的,周末经常要陪客户。但更主要的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他们坐在一起。
一个谎说了太久,就不敢圆了。
领证前三天,我弟浩楠给我打了个电话。
“姐,你那个男朋友,我打听了一下。”
我愣了:“你打听他干嘛?”
“不干嘛,就是想了解一下未来姐夫。”浩楠笑了一声,“姐,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这个周高旻,在他们单位挺能吹的。说自己找了个富家女,家里开厂,将来结婚陪嫁少不了。”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姐,你知道这事吗?”浩楠问。
“知道一点。”
“那你还跟他处?”
“三年前不是这样的。”我说,“他以前没说过这些话。”
“姐,人是会变的。”浩楠的声音沉下来,“你想想,他跟你处了三年,知道他妈在外面说那些话,他管过没?”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多说,你自己想。”浩楠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年前认识高旻的时候,他是真的对我好。
下雨天他会绕半个城市来接我下班,我生病了他请假陪我去医院,我过生日他攒了两个月工资给我买了一条金项链。
可这几年,确实变了。
他开始问我家里的情况,问我爸妈有没有积蓄,问我弟的公司一年能赚多少。我每次说不知道,他就不高兴,说我不把他当自己人。
有一次他跟同事吃酒回来,喝得醉醺醺的,跟我抱怨:“我那个同事老刘,他老婆家里陪嫁了一套房,一辆车,人家老丈人有钱,他走路都带风。”
我听了心里不舒服,但没说话。
他又说:“你说你家,以前怎么不多赚点钱?”
我看了他一眼:“嫌我家穷?”
“不是嫌。”他赶紧圆回来,“就是觉得咱俩日子过得累。”
我没接话。
那晚他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路灯,忽然觉得很空。
这三年,我拼命省钱,不敢乱花一分钱,就想证明我自己能行。可到头来,他看到的还是钱。
我不知道这段感情还能撑多久。
但我舍不得放手。
可能这就是命,从小缺爱的人,总是抓着一点温暖就不肯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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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领证前两天的下午,高旻他妈唐丽云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在图书馆上班,手机调了静音。下班一看,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她打来的。
我回过去,电话一接通,唐丽云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了:“雅琳啊,怎么不接电话?妈找你有事说。”
“阿姨,我刚才在上班。”
“哦哦,上班呢。”她笑了两声,“雅琳啊,后天你们就领证了,有些话妈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我捏着手机,心跳快了半拍。
“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高旻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买房子的事,高旻跟你商量过吧?”
“商量过,他说首付他们家出。”
“对对对,首付我来出。”唐丽云顿了顿,“但是这装修钱,得你们家来,这是规矩。”
我没说话。
“雅琳啊,你跟高旻也处了三年了,妈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她的声音放软了,“你爸妈做点小生意,手里应该也有点积蓄。装修花的了多少钱?你们家出这个钱,将来住着也安心,你说是不是?”
“阿姨,我跟我爸妈商量一下。”
“好好好,尽快商量。”她笑声又响起来,“对了雅琳,你弟那个车,是他自己买的还是你爸妈给钱买的?”
“他自己赚的。”
“哦哟,你弟真有出息。”她啧啧了两声,“那你爸妈以前做生意应该也攒了不少吧?你们家那个小厂子,挺赚钱的吧?”
我忽然明白了。
她打电话来,不是为了说装修的事。
是想探我的底。
“阿姨,我下班了,先挂了啊。”
“行行行,那你好好想想装修的事。”
挂了电话,我站在图书馆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我妈说的是对的,唐丽云在外面吹的那些话,不是空穴来风。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家开厂,从一开始就在算这笔账。
只有我还傻乎乎地以为,只要我不说,就没人知道。
04
领证前一晚,我妈的电话来了。
晚上七点多,我刚吃完饭,正在洗碗。手机响了,一看是我妈。
“妈。”
“闺女,钱到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谁,“最后一笔补偿款,888万,妈刚转给你了。你查一下。”
我擦了擦手,打开银行APP,余额那里多了一串零。
888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久。
“妈,这钱……”
“这钱是你爸的意思。”我妈打断我,“他说了,老厂被征收,补偿款你们姐弟俩一人一半。你弟那500万已经拿了,这888万是你的。”
“妈,我……”
“听我说完。”我妈的声音忽然变了,“妈查了唐丽云半年了,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有数。这钱我本来不想现在给你,但明天你们就领证了,妈得给你底气。”
我眼眶红了。
“闺女,妈知道你从小到大都好强,不想花薛家的钱。但你要记住,你爸把你当亲闺女,这个家永远有你一份。”我妈顿了顿,“明天领证,你自己看着办。”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888万出神。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高旻回来了。
他今天跟同事吃饭,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进门把包一扔,瘫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刷了一会儿。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告诉他钱的事。
刚要开口,他忽然放下手机,看着我。
“你弟又发朋友圈了。”他的语气很不高兴,“新换的保时捷,一百多万,真是有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看看你,你弟开保时捷,你连辆代步车都没有。”他越说越来气,“上次去你弟公司,我看他那办公室,大得跟什么似的。你呢?一个月四千块钱,每天骑个电动车上班,风吹日晒的。”
“我觉得骑电动车挺好的。”
“好什么好?”他坐直了身子,“你说咱俩结婚,你爸妈能给多少陪嫁?不会就那点积蓄打发了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很陌生。
“高旻,你以前不是说,不在乎我家条件吗?”
“那是以前。”他别过头,“现在咱俩要过日子了,现实点不行吗?”
“所以你在乎?”
“我不是在乎,我是……”他哽了一下,“我是觉得不公平。你弟开好车、住好房,你什么都没有。你在你们家,是不是不受待见?”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在我心口。
我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同学在背后叫我“拖油瓶”的语气,跟高旻现在的语气,一模一样。
“高旻,我是改嫁过来的。”
他愣了。
“我妈带着我改嫁到薛家,我继父对我好,但我不是他亲生的。”
“你以前怎么不说?”
“我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你家那个小厂子,是你继父的吧?”
“是。”
“所以那厂子赚的钱,没你什么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那888万的短信就在手机里亮着,我继父把一辈子的积蓄全给了我,而我眼前的这个男人,正在算我是不是能分到钱。
那一瞬间,我忽然不想说了。
什么都不想说了。
“雅琳,我说话直,你别不高兴。”他凑过来想拉我的手,“咱俩这都要结婚了,你不能让你继父给你点钱吗?也不多,几十万就行。”
我把手抽回来。
“高旻,明天领证的事,先缓缓吧。”
“你说什么?”
“我说,先缓缓。”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你是不是耍我?”
我摇摇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明天不领了。”
我妈秒回:“妈知道了。钱好好留着,别让人骗了。”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我只知道,那888万,我暂时不想让高旻知道。
我心里还有一点侥幸——
万一他只是嘴欠,心眼不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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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没去民政局。
早上七点,高旻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薛雅琳,你几个意思?”
我坐在床边,声音很平静:“不去了。”
“不去了?”他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有没有搞错?预约都约好了,我妈那边亲戚都通知了,你现在跟我说不去了?”
“高旻,我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