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我坐在单位宿舍的单人床上,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手写报告。
三百页,我熬了整整三个月写出来的。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渍模糊了。
十八年了。
手机亮了,屏幕上是王艳红发来的消息:“沈健,那报告……真是你写的?”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语音。
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没点开。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重,很慢。
十八年。
终于到了该算账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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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快递是三天前的下午到的。
那天我在单位值班,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对方说是快递公司的,有我的一个包裹,需要本人签收。
我寻思最近没在网上买东西,但人家说是什么“重要文件”,我就下楼了。
邮政的绿色面包车停在单位门口。司机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大概有三四斤重。我掂了掂,心里突然有点发慌。
寄件人一栏写着“刘振华”。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觉得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
收件人地址是我单位,姓名也对得上。
我签了字,抱着信封回到办公室。
拆开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里面装着一本泛黄的文件夹,封面用蓝色签字笔写着:实验数据分析报告。2005年11月。
我愣住了。
打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手写数字和计算公式出现在眼前。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涂改液抹过,又重新写了上去。
每一笔,每一划,我都认得。
这是我的字。
是我十八年前一笔一划写出来的东西。
我翻了几页,手心开始冒汗。
那些数字,那些公式,那些统计结果,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脑子里。
那时候我三十出头,头发还很浓密,腰也不痛。
每天晚上趴在书桌上,握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算,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三个月,三百页。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掉出来一张小字条。
我弯腰捡起来,上面写着一行字:“沈健同志,此份数据具有重大科研价值,建议尽快寻找发表渠道。谨此致谢。刘振华。”
刘振华。
我想起来了。
他是当年省里材料学界的权威专家,在省科学研究院当副院长,后来调到北京去了。
前两年听人说他已经过世了,好像是因为心脏病。
可他为什么要把我的报告寄回来?
而且还是在他去世之后?
我正愣神呢,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三个字:王艳红。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她的声音就先传过来了。“沈健,今晚庆功宴你别来啊。”
她的语气很平稳,像是在通知我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她说她订了十八桌酒席,请的是院里的领导和评审专家。
她说我在场不太合适,会尴尬。
她说了一大堆理由,每一条都在告诉我:你王艳红的老公,不配出现在我的庆功宴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听见没?”她的声音高了半度。
“听见了。”我说。
“那就这样,挂了。”
嘟的一声,电话断了。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冷飕飕的。我打了个哆嗦。
十八桌酒席。
她拿下了省科技进步一等奖,奖金八十万。
这个荣誉背后,有多少是我的功劳?
她不知道。
她永远不会知道。
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想过要知道。
02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客厅的灯亮着,但没人。茶几上放着一张字条:“晚饭在微波炉里,自己热一下。今晚不回来了。红。”
我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上面的字写得潦草,一看就是随手写的。我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打开微波炉,里面是一碗剩米饭,一盘青椒炒肉。
肉切得乱七八糟的,一看就知道不是她做的。
她从来不做饭。
她说那是浪费时间的事,有那个功夫,还不如多写两篇论文。
所以家里一直都是我做饭,我做菜,我洗碗,我收拾厨房。
她妈宋慧芳偶尔会过来,做顿饭,但做完了也不会收拾,锅碗瓢盆全堆在水池里等着我洗。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米饭有点硬,肉炒得老了,青椒还有点生。但我没嫌弃,一口一口地咽下去了。
吃着吃着,想起了很多事。
我跟王艳红结婚那会儿,她才刚考上研究生。
她家在县城,条件一般,父母都是工人。
我那时候在省城的工厂上班,工资不高,但稳定。
她考上研之后,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我出的。
她的学费,她的住宿费,她的生活费,全是我一个人扛着。
那时候我在工厂三班倒,一个月工资两千出头。
我要留五百块钱吃饭,剩下的一千五全给她寄过去。
有一回她打电话说实验室缺一台设备,要两万块。
我二话没说,找同事借了一万,又找哥哥借了五千,凑了两万给她寄过去了。
那笔钱我用了整整一年才还清。
她毕业那年,生下了儿子翔翔。
剖腹产,住了七天院,我在医院陪了七天七夜,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
她妈宋慧芳来了一次,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说家里还有事,菜还泡在水池里没洗。
那时候王艳红抱着儿子,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说:“沈健,你辛苦了。”我笑着说没事,我扛得住。
那时候我是真心的。
我觉得当丈夫的,就该支持老婆。
她比我强,她该飞。
后来她读博,留校,评副教授,评教授。
一步一步往上爬,越来越忙。
我也从工厂调到现在的单位,还是个底层技术员。
工资不高,但稳定,能顾家。
家里的饭我做,衣服我洗,地我拖。
儿子的家长会我开,作业我辅导,他生病了也是我陪着。
我没有抱怨过。因为我觉得,两口子嘛,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可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了。
她说我“格局小”,说我跟她聊不到一块儿去。
她说她身边的同事都是博士海归,我一个中专文化的人,跟她没有共同语言。
她开始不愿意带我参加她的社交活动。
每次我问她单位有什么活动能不能一起去,她都说“你去不合适”。
有一回她单位搞年会,她跟同事介绍我的时候,说的是“这是我表哥”。
我站在一旁,脸烧得像被人扇了巴掌。
那一整晚,我坐在角落里,一句话都没说。
我想跟她吵,但吵不起来。因为她总是很忙。忙到连跟我吵架的时间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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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一直坐到深夜。
电视开着,播的是什么我没看进去。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翻来覆去都是她十八年前的样子。
那时候她刚生完翔翔,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靠在床上喂孩子。
她看着桌子上堆得跟小山一样的实验数据,苦着脸跟我说:“沈健,这些数据我实在没精力整理了,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我高中的时候数学学得不错,后来在工厂里也自学过一些统计分析方法。
我说行,我试试。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书桌上。
我坐在桌前,翻开第一页数据,开始一点点地整理。
我从来没干过这种事,一开始根本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看得我眼睛发酸。
我硬着头皮算了一页又一页,有时候一页数据要算两三个小时,算完了还要重新核对一遍,生怕有错误。
那三个月,我每天晚上都熬到凌晨两三点。
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带孩子,等王艳红和翔翔都睡了,我才坐到书桌前,继续算那些数据。
写着写着手就抽筋了,我甩甩手继续写。
眼睛干涩得不行,我就滴几滴眼药水,揉一揉再看。
三个月,三百页。我写完了最后一页的时候,手都在抖。颈椎病犯了,头晕得厉害,站都站不稳。我去医院扎了半个月的针灸,才慢慢缓过来。
但我没跟她说过一个字。因为我觉得,这没什么好说的。两口子嘛,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可我不知道的是,她把我那份报告寄给了学报编辑部。
编辑部主任叫刘振华,是省里材料学界的权威专家。
刘振华看到那份报告后,主动联系了她,说要收她当弟子。
甚至说她提出的那些数据分析思路非常有价值,可以直接写成论文发表。
从那以后,她的人生就像开了挂一样。
论文一篇接一篇地发,项目一个接一个地拿。
从讲师到副教授,从副教授到教授,一路顺风顺水。
她以为是自己有才华,被专家看中了。
她不知道的是,刘振华看中的不是她,是那份报告。
那些事,我后来也是断断续续听别人说的。
但我从来不敢问她。
我怕她说:“沈健,你就那么点功劳,至于记一辈子吗?”我也怕她问:“你既然写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该怎么回答?
我说因为我怕你看不起我?
还是说我怕你觉得我是个邀功的人?
她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跟我说“辛苦了”的王艳红了。
04
第二天上午,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我说:“艳红,我想跟你谈谈。”她说:“谈什么?我现在没空,下午有个评审会。”我说:“那就晚上,你回来吃饭。”她顿了一下:“行吧。”
晚上六点,我做了四个菜,都是她爱吃的。
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汤。
我还蒸了一盘香肠,是她妈从老家带上来的那种土香肠,她最喜欢吃。
七点。她没回来。八点。也没回来。我给她打了三个电话,她都没接。九点的时候,她回了一条消息:“临时有事,不回来吃了。你自己吃吧。”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四个菜慢慢变凉。鲈鱼蒸老了,排骨也凉了,油花凝在汤面上,白花花的一层。香肠咬不动了,硬邦邦的。
我拿起筷子,一个人吃了。
吃到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我没有哭出声,就是眼泪止不住地流。
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混着米饭一起咽下去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哭。
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盘鲈鱼,我是按照她妈教的法子做的。
她最喜欢吃清蒸鲈鱼,说这样做出来的鱼肉鲜嫩,不腥。
以前每次我做这道菜,她都会夸我做得好吃,连鱼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
可现在,她连回来吃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那顿饭我吃了很久很久。
吃到最后,盘子里的鱼只剩下骨头了,排骨只剩骨头了,汤也喝光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满桌的空盘子和空碗,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晚上十一点多,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是她的,我听得出来,她每次上楼梯都是那个节奏,不急不慢的。
门开了,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手里拎着包,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酒桌上下来。
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她愣了一下:“还没睡?”
我说:“艳红,我们离婚吧。”
她停下来,看着我。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沈健,你是不是又抽风了?”
“我不是在跟你闹。”我平静地说,“我是认真的。”
她把包往鞋柜上一扔:“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了奖,翅膀硬了,就看不上你了?”
我没说话。
“你每次都是这样,一有点事就觉得我在嫌弃你。你也不想想,要不是你在家拖后腿,我至于这么累吗?”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那十八年前,是谁帮你整理的数据?”
她愣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你说什么呢?”
“那份报告。你寄给刘振华的报告。”
她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沈健,你喝多了吧?那报告是我写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那报告是我写的,跟你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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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在躲闪。她撒谎。我太了解她了。她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会习惯性地去摸耳垂。她正摸着耳垂。
“那份报告是你写的?”我的声音有点抖。“对,是我写的。”她的语气在发硬。
“那刘振华为什么要给我写感谢信?”
“什么感谢信?”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卧室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我,头发白了一半,眼角全是皱纹,眼袋重得厉害。
这就是十八年后的我。
我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走到客厅,递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接过去,打开。她抽出我的那份报告,翻了翻。然后她抽出那张字条。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当年你生完翔翔之后,忙不过来,让我帮你整理数据。我熬了三个月,写了三百页。后来你寄给了学报编辑部,刘振华看中了那份报告,才收你当学生。”
她的手开始抖。很轻微,但我看见了。
“可……可我根本不知道是你写的……”
“你没问过我。”
“你也没跟我说过……”
“我说了,你会信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艳红,”我看着她,“十八年了。我一直在等你问,等你发现。你没有。你从来没问过一句:当年那份报告是谁写的?你想过这个问题吗?哪怕一分钟?”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