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悉达多》的教诲,看到敷衍眼神后沉默,伤口只能自己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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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把伤口给任何人看

凌晨一点,我蹲在卫生间地上,把花洒开到最大。

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哭声。

手机屏幕亮着,陈永平发来的微信:“妈都七十多了,你别跟她计较。忍一忍就过去了。”

忍。这个字跟了我二十三年。

三天前,我把半年前的体检报告塞进碎纸机。

上面写着“重度焦虑伴中度抑郁症状,建议立即干预”。

学校领导找我谈过话,说这个学期我请了太多假照顾老人。

小姑子打来电话,我说最近有点累,她说“嫂子,妈就指望你了”。

没人知道,上周末我站在五楼走廊窗口前,吹了整整四个小时的风。直到下课铃响,我才把脚收回来。



01

凌晨一点半,我关掉花洒,换上睡衣。

客厅灯还亮着,陈永平靠在沙发上打盹,手机掉在胸口。电视里放着深夜购物频道,主持人正卖力吆喝着什么锅。

我走过去,把手机从他手里拿开。他醒了,揉揉眼:“妈睡了吗?”

“睡了。”我说,“就是折腾了几回,又要喝水,又要调枕头。”

“她年纪大了嘛。”陈永平站起来,伸个懒腰,“你也早点睡,明天还得上班。”

说完他进了卧室,不到五分钟,呼噜声就响起来。

我站在客厅,看着茶几上那个烟灰缸。陈永平偶尔抽根烟,烟灰缸里躺着两个烟蒂。我鬼使神差地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是他搁在那儿的。

抽出一根,点上。

第一口就呛着了,眼泪都咳出来。我呛着呛着就笑出声来,笑自己这副狼狈样。

二十三年前嫁给陈永平时,我哪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蹲在客厅抽烟,像条被雨淋透的流浪狗。

那时我刚毕业两年,在中学教书。陈永平追我追得紧,每天接我下班,周末带我下馆子。结婚时我妈说:“永平这人实在,靠得住。”

是挺实在的。

实在到婆婆搬来后,他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你忍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明天又是五点半起床,六点做早饭,六点半叫婆婆起床,七点出门上班。

下午四点半下班,买菜,做饭,收拾碗筷,陪婆婆看电视。

她要看戏曲频道,我陪着看,听不懂也陪着。

十点她睡了,我才能批改作业。

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三年。

公公三年前走的,脑溢血,走得急。

料理完后事,婆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陈永平不放心,说她有糖尿病,万一昏倒了没人知道。

商量了一晚上,决定接过来住。

我当时想,好歹是个长辈,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

可我没想到,“应该”这个词,会把我自己压成这副模样。

烟烧到手指,我才回过神来。

掐灭烟,我站起来,看了看卧室那扇门。陈永平的呼噜声还响着,一声接一声。

我走进书房,打开台灯,把明天要用的教案拿出来。

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我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窗外有只野猫叫了一声,像是在哭。

02

周六早上,我七点就醒了。

去菜市场买完菜回来,婆婆已经起床了。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

“妈,我买了条鱼,中午清蒸。”我说。

婆婆“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把鱼放进冰箱,开始收拾屋子。拖地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昨晚你几点睡的?”

“一点多吧。”我说。

“那么晚还不睡,早上能起来?我还以为你今天起不来了呢。”

我手里的拖把顿了顿,没接话。

十点左右,门铃响了。是小姑子陈晓云,带着她儿子。

“妈,我回来看你了。”陈晓云进门就喊。

婆婆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展开了,笑起来:“哎呀,你早就该回来了。”

陈晓云是婆婆的女儿,比我小三岁。她嫁到了邻市,开车一个小时的路程。平时一个月回来一次,逢年过节才多待几天。

“嫂子,辛苦你了。”陈晓云冲我笑笑,然后坐到婆婆身边,“妈,你这气色不错啊,嫂子照顾得好。”

“好什么好。”婆婆嘴一撇,“天天就知道上班,连饭都做不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婆婆的话像根针,扎得我浑身不舒服。我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洗菜、切菜。

客厅里传来笑声,是陈晓云的儿子在逗婆婆开心。

我切着青椒,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婆婆过生日,我起了个大早,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陈晓云带着孩子回来,一家子围在桌前。

婆婆尝了一口我做的红烧肉,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这肉太老了,咬不动。”

陈晓云赶紧说:“嫂子上班忙,能做成这样不错了。”然后转头冲我笑,“嫂子,下次你做的时候多炖一会儿。”

多炖一会儿。

我做那道菜,炖了整整两个小时。

厨房里油烟味呛人,我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菜里。

中午吃饭时,婆婆又说起邻居的事。

“周姐那天来串门,说想吃饺子。我给她送了一盘过去。”婆婆一边吃饭一边说,“她尝了一个,说这饺子皮太厚了。”

陈晓云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送走陈晓云后,我收拾碗筷。婆婆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说:“小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不能多弄几个菜?”

“我做了四个菜。”我说,“鱼、排骨、青菜、汤。”

“她爱吃排骨,你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妈,那排骨她没怎么动。”

“我没动是她不爱吃吗?是你做得不好吃。”

我放下手里的碗,手有点抖。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永平下班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叹了口气:“她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可我心里难受。”我说。

“我知道你难受,但我有什么办法?她是我妈,我不能把她赶出去吧?”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二十年前会因为我皱一下眉头就紧张得不得了。现在,他看到我眼里的眼泪,只说了句“别哭了,我去做饭”。

他进了厨房,我坐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03

周一早上,我到学校时,教导处主任老张已经在办公室了。

“老王,你来一下。”他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张表格:“这个学期的迟到记录,你看看。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少说有十几次。最多的一次迟到了四十分钟,因为那天婆婆血糖忽然升高,我送她去了急诊。

“老张,这些……”我想解释。

他摆摆手:“我知道你家里情况,但你这样下去不行啊。学校有学校的制度,学生有学生的意见。上回那个家长投诉的,还记得吧?”

记得。

两个月前,有家长投诉,说我上课时心不在焉,批改作业也马虎。学校找我谈了话,我说家里老人身体不好,事情多。学校体谅我,让我多调调。

“老张,我尽量。”我说。

“不是尽量,是一定。”他看着我的眼睛,“老王,你这年纪了,该知道什么重要。评职称的事,今年要是还这样,那就悬了。”

我回到自己办公桌前,坐了一上午。

中午吃饭时,同事林姐凑过来:“老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就是没睡好。”我说。

你婆婆还那样?

我苦笑了一下。

林姐压低声音:“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请个护工,费用跟你家那口子平摊。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她不愿意。”我说,“说外人照顾不周到。”

“那你就让她儿子照顾。”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下午放学后,我回到家,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婆婆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邻居周姐。两个人正聊着什么,看到我进来,婆婆不说话了。

“王老师回来了。”周姐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送走周姐,我问婆婆:“周姐来串门了?”

“嗯。”婆婆拿起遥控器换台,“她说她家儿媳妇,天天给她捶背、揉腿。”

我没接话,转身进厨房准备晚饭。

晚上八点,我坐在书房批改作业。忽然听到客厅里婆婆和陈永平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我还是听到了几句。

“……你媳妇,天天在书房也不知道干什么。作业有什么好改的?”

“妈,她要工作。”

“工作?工作是照顾家里重要,还是那点工资重要?我那时候,一个人带你们俩,还要上班,我抱怨过吗?”

我关上书房门,把他们的声音隔在外面。

手机响了,是魏慧琴发来的微信:“周末出来吃饭?”

我回:“行。”

她又发来一句:“你还好吧?”

我看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还行。”

还行。

这两个字,是我这几年说得最多的话。

04

周二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医院做复查。

医生姓刘,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很温和。他翻着我的病历,看了好一会儿。

“王老师,你这情况,比上次严重了。”他抬起头,“上次开的药,你吃了吗?”

“吃了几天。”我老实说,“后来觉得每天都犯困,怕影响工作,就没继续了。”

刘医生皱了皱眉:“你这个病,不治会更严重。”

“我知道。”我说,“可我实在是……没时间。”

“你把身体搞坏了,时间就更不够用了。”刘医生开了张单子,“这样吧,我给你开点新药。这次一定要按时吃,一个月后来复查。”

我拿着单子出了诊室,走到一楼药房,排队取药。

前面排着十几个人,我站在队伍里,脑子里嗡嗡的。

手机又响了,是陈永平的电话。

“在哪呢?”

“医院。”我说。

“怎么了?”

“没事,就是来看个……感冒。”

“哦,晚上我加班,你记得给妈做饭。”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忽然很想把它扔出去。

取了药出来,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天阴沉沉的,要下雨。

我翻出魏慧琴的号码,打了过去。

慧琴,你现在有空吗?

“有,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在哪?”她问。

“医院。”

“等着,我过来。”

二十分钟后,魏慧琴开着她那小面包车到了。她跳下车,穿着个花围裙,一看就是从店里跑出来的。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不是……”我摇摇头,“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上车吧。”

我们去了街边那家小面馆,一人点了一碗面。

“你说吧,发生什么事了?”魏慧琴给我倒了杯茶。

我喝了口水,把体检报告的事说了。

“中度抑郁?”她放下筷子,“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我说,“说了,陈永平能帮我照顾他妈?还是能少让我受点气?”

“你这家男人也太……”

“他说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忍,忍你妈个头。”魏慧琴爆了句粗口,“你要是哪天撑不住倒下了,谁会管你?

我低下头,眼泪掉进面汤里。

魏慧琴递了张纸巾给我:“王瑾,你得学会心疼自己。你连命都不要了,别人谁看得见?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八点多了。

婆婆坐在客厅,看到我进门,沉着脸:“去哪了?晚饭也没人做。”

“我跟朋友出去吃了。”我说。

“朋友?什么朋友?”

“就一个朋友。”

婆婆哼了一声:“你倒是有闲心。”

我没说话,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陈永平十一点才回来,推开卧室门,看到我还没睡,愣了一下:“怎么了?你今天怪怪的。”

“没事。”我说,“就是累了。”

他“哦”了一声,脱了衣服钻进被窝。

我看着他翻身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陈永平,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撑不住?”

他转过身,打着哈欠说:“怎么会?你一向最坚强的。”

坚强的。

我闭上眼睛,眼泪沿着眼角滑落,湿了枕头。

他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05

周五下午,我上完最后一节课,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是魏慧琴发来的语音:“明天面馆见啊,别忘了。”

我回了个“好”字,正要锁门,手机又响了。

是婆婆的电话。

王瑾,你回来的时候买点菜,家里没菜了。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时间,才四点半。我决定先去面馆坐坐,晚点再回去。

到了面馆,魏慧琴正在擦桌子。看到我进来,她招呼我坐下。

“今天下班早?”她问。

“嗯,今天课少。”我说,“顺便过来坐坐,不想那么早回去。”

魏慧琴给我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下来:“又在家里受气了?”

“也没。”我喝了口茶,“就是觉得累。”

“你那日子,谁过谁累。”她摇摇头,“你知道吗,我去年离婚那会儿,我妈说我没用,连个男人都留不住。我那阵子也是整天哭。”

“那你怎么办的?”我问。

“怎么办?我把她电话拉黑了半年。”魏慧琴一摊手,“亲妈又怎样?她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我补了一刀。我不怪她,但我得顾着自己。”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慧琴,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自私?”她瞪大眼睛,“你都把自己折磨成这样了,还叫自私?你婆婆天天使唤你,你老公说风凉话,小姑子甩手不管,你倒自责起来了?”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

“王瑾,你听我说。”魏慧琴握住我的手,“你得学会心疼自己。这话我上次说了,今天再说一遍。你要是倒了,谁管你?你老公?你婆婆?还是你小姑子?”

“可我妈说,做人得孝顺……”

孝顺是互相的。”她打断我,“你婆婆对你不好,你还硬撑着孝顺,那不是孝顺,那是窝囊。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乱得很。

晚上回到家,婆婆在门口等我:“怎么才回来?菜呢?”

我愣了一下:“我忘了。”

“忘了?”婆婆声音拔高了,“我让你买点菜你都能忘?你是不是不想给我做饭了?”

“妈,我今天有点累……”

“累?我那时候带两个孩子,还要上班,都没喊过累。你上个班就累了?”

陈永平从屋里出来:“怎么了怎么了?一进门就吵。”

婆婆大声说:“你问你家媳妇,让她买个菜她都能忘。”

陈永平看着我:“你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去买菜。”陈永平穿上外套出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婆婆。

她坐在沙发上,也不看我,只冷冷说了一句:“王瑾,你要是不想照顾我,直说。别做出这副委屈样。”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又抽了一根烟。

陈永平十点多回来时,我已经回房间躺下了。他进了卧室,问我:“你今天怎么了?”

“没事。”

“你别老说没事。”他有些烦躁,“你知不知道,妈说你最近对她越来越不耐烦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我对她不耐烦?你知道她今天跟我说了什么吗?”

“她说什么了?”

“她说我要是不想照顾她,可以直说。”

陈永平沉默了一会儿:“她年纪大了,你别跟她计较……”

“停。”我抬起手,“你每次都说这句话。忍忍,别计较,她年纪大了。那我呢?我算什么?”

“你怎么了?”

“我……”我想说我有抑郁症,想说我想过跳楼,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算了。”我躺下去,用被子蒙住头,“睡觉吧。”

陈永平站了一会儿,也躺下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很快就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一直没睡着。

06

转机发生在周日上午。

婆婆说要吃饺子,我一大早就开始准备。和面、剁馅、擀皮,忙了一个多小时。

中午吃饭时,婆婆尝了一口,放下筷子:“太咸了。你怎么做饺子的,盐都不知道放多少?”

我夹了一个尝了一口,明明就是平常的味道。

妈,我觉得还好……”陈永平小声说。

“你吃什么都说好。”婆婆瞪他一眼,“你媳妇做的菜,你没尝出问题?”

陈永平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我做了一桌子的菜,最后只吃了一碗饭。婆婆胃口倒好,吃了小半盘饺子。

“小云上周回来吃的那顿饺子,比这好吃多了。”婆婆擦着嘴,“你是不是没心思做?”

“我一大早就起来准备了。”

“准备?你那叫准备?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饺子皮要擀薄点,馅要剁细点,你听进去过吗?”

我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下来。

“妈,我真的很认真在做了。”

“认真?”婆婆哼了一声,“你那叫认真?你看看你,整天板着个脸,给谁看呢?”

陈永平拉了拉我的袖子:“算了,别说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懦弱了?

或者,他一直都这么懦弱,只是我以前没看清。

我放下筷子:“我去洗碗。”

走进厨房,我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我看着自己的手,指节泛白,青筋都鼓起来了。

那天下午,我把婆婆送出去晒太阳,然后去了魏慧琴的店里。

她正在摆货,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想跟你聊聊。”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带我去了后屋。

“说说吧,出什么事了?”

我把这两天的事说了。魏慧琴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瑾,你听我说句话。”她看着我的眼睛,“你以前是不是觉得,照顾老人天经地义?

“是啊。”

“可现在呢?”

我想了想:“我不知道。”

“你知道吗?你老公和你小姑子,两个人是亲生的,为什么他们不照顾?因为他们知道,有你顶着。”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顶了三年,把自己顶成了抑郁症,他们知道吗?”

“我……”

“你不敢说,是不是?怕他们觉得你矫情?”

我低下头。

“王瑾,你听我说。”魏慧琴坐到我面前,“你得学会拒绝。哪怕被人说不孝,你也得先保住自己。”

“可我怕……”

“怕什么?怕你老公跟你翻脸?怕你婆婆说你不孝?你说,这些跟你自己的命比起来,哪个重要?”

我抬起头,看着魏慧琴的眼睛。

“我……”我说,“我想试试。”

回到家时,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陈永平也下班回来了,在客厅里坐着。

我走进客厅,站在他们面前。

“我有话要说。”

他们都看着我。

“我决定请个护工。”我说,“费用我跟小姑子对半分。”

婆婆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请个护工。”

“你怎么这么不孝?”婆婆声音都拔高了,“我养大了你老公,现在老了,你就不想管我了?”

“不是不管。”我说,“是我管不了了。我有病,抑郁症,中度。我需要休息。”

陈永平愣住了:“什么?”

我把体检报告的事说了,很简短,没有情绪。

“你现在知道了。”我看着他,“你觉得我还能忍多久?”

客厅里一片安静。

婆婆先反应过来,声音冷冷的:“抑郁症?我看你就是懒。”

我看着她,没说话。

“妈!”陈永平吼了一声,把我吓了一跳。

我转身上了楼,关上门,坐在床边。手一直抖,抖得停不下来。



07

接下来的三天,家里冷得像冰窖。

婆婆不跟我说话,陈永平也不怎么回来吃饭。我照常上班,下班,做饭,吃饭,洗碗,改作业。

小姑子的电话打到陈永平那里,说我不孝,说我没良心。

陈永平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也不说话,就抽烟。

我一个人在书房改作业,听到客厅里电话又响了。

“嫂子,这账我慢慢跟你算。”陈晓云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算什么账?”我推开门走出去。

陈永平拿着手机,一脸尴尬。

“你把电话给我。”我说。

“嫂子,你听我说……”

“电话给我。”

陈永平把手机递给我。

“陈晓云,你听听这个账。”我说,“这三年,你回来过几趟?你请过几天假照顾你妈?我每周至少有两天请假带你妈去医院,你呢?”

“我住在市外……”

“那你也该出钱出力。你什么都不干,就出张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嫂子,你变了。”

“对,我变了。”我说,“你要是觉得我变坏了,那你自己来照顾你妈。”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陈永平。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他动了动嘴唇,“你跟小云说什么呢?

“说了实话。”我说,“你要觉得我过分,明天开始,我来请护工,钱我出。但你妈的事,我不再管了。”

“你……”

你可以选择。”我看着他的眼睛,“是我,还是你妈。你自己选。

那天晚上,陈永平睡在客厅沙发上。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魏慧琴发来的微信:“撑得住不?”

我回:“撑得住。”

她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这是这三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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