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阿鸢,是娘对不住你。你丢了十九年,回来的时候,京中贵女都已抱上孩子了。你与太子的婚约……早些年,为了稳住局面,已经记到了霜儿名下。”
她握着我的手,掌心温热,话却像冰锥一样扎下来。
“你别怨。霜儿身子弱,离不开这门婚事。你是姐姐,懂事些。娘会替你另寻一门更好的婚事。”
厅中满是沉香味,暖得人发闷。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镯,忽然想起养母咽气前攥着我的手,说过一句话。
“阿鸢,回了高门,也别信他们第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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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城南找回来的。
那天我刚从药铺出来,背上还背着替人缝补的衣裳,怀里揣着给养母抓的安神药。巷口忽然停下一辆青帷马车,车上下来一位穿绛紫褙子的嬷嬷,盯着我看了很久。
她先看我的脸,又看我的手,最后死死盯住我锁骨下那颗红痣。
我下意识去拢衣领。
她的嘴唇抖了抖,扑通一声跪下去。
“小姐,老奴找了您十九年啊。”
我被带回丞相府那日,前门大开,红灯高挂,像在迎什么贵客。
可我一脚踏进去,就知道自己不是客。
门房的眼神在我布裙上扫来扫去,两个小丫鬟捧着铜盆站在台阶下,嘴角抿得紧,看不出是恭敬还是好奇。廊下站着一排人,最前面的妇人穿着石榴红褙子,容貌端庄,眼里含着泪,一见我就快步走来。
“阿鸢。”
她声音哽住,伸手要抱我。
我闻到她身上很淡的檀香,忽然有些僵。
十九年里,从没人这样叫过我。养母只会喊我阿满,气急了便骂我死丫头,病得厉害时才会摸着我的头说一声“我的儿”。
我没动。
她的手停在半空,眼里的泪落下来,转头冲旁边的人低斥:“还愣着做什么?给大小姐拿披风,备热水,去请太医。”
一群人立刻忙起来。
我这才知道,她是我的亲生母亲,丞相夫人秦氏。
而站在她身后,穿着月白软烟罗、头上簪着东珠步摇的姑娘,就是霜儿,府里养了十九年的二小姐,苏霜。
她看上去比我小两岁,眼睛又圆又亮,扶着秦氏的手臂,轻声道:“娘,姐姐一路受苦,先让她歇歇吧。”
那声“娘”叫得自然极了。
秦氏立刻拍了拍她的手,满眼怜爱:“你身子弱,风大,先回去,别在这儿站久了。”
我站在台阶下,鞋底还沾着城南的泥。
她们母女情深,我像个多出来的人。
那天夜里,我住进了早就收拾好的栖梧院。床帐是新的,锦被是新的,连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都是新的。可我在屋里绕了一圈,发现没有一件东西是真的为我准备的。
衣裙太短,像照着霜儿的身量裁的。
绣鞋太窄,我脚趾挤得生疼。
就连妆匣里那支海棠金簪,都刻着个极细的小字。
霜。
我把簪子放回去,坐在灯下,半晌没说话。
养母死前把一只布包塞给我,里面除了一块旧长命锁,还有半张被火燎过的婚书。上头只剩几行字,看得不全,只能辨出“苏氏嫡女”“东宫”几个字。
那时我还不懂。
现在我懂了。
他们找我回来,不是因为想我了。
是因为有些东西,必须让我这个真正的苏家嫡女站出来,才算名正言顺。
第二日一早,我被请去正堂用饭。
丞相苏承远坐在上首,留着短须,脸生得儒雅,看我的目光却并不热。像在看一桩迟到了十九年的麻烦。
“回来了,就学规矩。丞相府的姑娘,不能再带着市井气。”
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端着茶盏,轻轻“嗯”了一声。
他眉头皱了皱,像嫌我连应话都不够恭顺。
秦氏见气氛僵,忙夹了个水晶虾饺到我碗里:“阿鸢,府里的嬷嬷我都挑好了,琴棋书画、礼仪女红,慢慢学,总能补回来。”
我抬眼看她:“十九年的东西,也能慢慢补回来吗?”
筷子碰在瓷碗边上,发出轻响。
秦氏的手一顿,脸色白了些。
苏霜忙笑着打圆场:“姐姐刚回来,心里有气也是应当的。都怪我,占了姐姐的位置这么多年。若姐姐不嫌弃,我院里的东西都让给你,东珠头面,绫罗衣料,你喜欢什么都拿去。”
她说得柔柔的,眼圈都红了,像真在委屈自己。
可这一桌人的神情却都变了。
秦氏立刻握住她的手:“说什么傻话。你也是我养大的女儿,哪里有什么占不占的。”
苏承远也沉声道:“霜儿,不必胡思乱想。你向来懂事,不欠任何人。”
不欠任何人。
我听笑了。
我一个被丢在外头吃了十九年苦的亲生女儿,反倒成了那个该懂事、该体谅的人。
饭后,秦氏把我留在内室,亲手替我理鬓发,低声同我说了婚约的事。
“当年你与太子的婚事,是先皇后在时定下的。你丢了以后,东宫那边一直催问。府里总不能叫人看笑话,便对外说,霜儿也是嫡女,由她先顶上。”
“顶上?”我看着铜镜里的她,“婚约也能随便让人顶上?”
秦氏眼眶一热:“娘知道你委屈。可那几年朝局乱,苏家不能失了东宫这层关系。霜儿又自幼养在身边,规矩、见识、名声都齐全。若贸然说她不是,外头流言能把她逼死。”
我静了片刻,才问:“那我呢?”
她像被针扎了一下,手都缩了缩。
“阿鸢,娘会补偿你。”
“怎么补?”
她沉默半晌,柔声道:“你年纪是大了些,可相貌不差,又是丞相府嫡长女。等你规矩学成,娘替你在京中寻一门稳妥亲事。镇北侯府的二公子、礼部侍郎家的长子,还有……”
“还有那些霜儿不要的,对吗?”
她一下红了眼。
“你怎么能这样想娘?”
我看着镜中那张和我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忽然生出一点荒唐。
她哭得这样难过,像亏欠我的人是我一样。
我起身时,袖中那半张婚书擦过手背,薄得像一片旧纸,却又烫得厉害。
走出内室时,我听见屏风后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转过去,正撞上苏霜泛红的眼。
她咬着唇,朝我福了福身。
“姐姐别怨娘,要怨,就怨我吧。”
我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忽然明白了。
这府里最厉害的,不是苏承远的官威,也不是秦氏的眼泪。
是苏霜这句看似退让、实则把我钉死在“不懂事”位置上的话。
回府第三日,东宫来人了。
说是太子殿下在曲江设宴,邀京中勋贵子女同游,丞相府两位小姐都在帖子上。
我正跟着嬷嬷学行礼,听见“两位小姐”四个字,屋里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教习嬷嬷先看秦氏,又看苏霜,最后才试探着问:“那……谁陪二小姐去更衣试妆?”
她口中的二小姐,自然是苏霜。
我站在廊下,手里还捧着压得手腕发酸的铜盆,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才回来三天,所有人嘴上喊我大小姐,心里认的却还是那个从小娇养到大的苏霜。
秦氏到底还是来哄我了。
“阿鸢,这是你第一次在京中露面,娘给你备了新衣。太子那边……你别多想。先熟熟脸,往后日子还长。”
她让人送来一身湖青色长裙,料子是好料子,只是样式太素,站在苏霜那一身流霞锦旁边,像她身边伺候的陪衬。
去曲江的马车上,苏霜拉着我的手,亲亲热热地说:“姐姐别紧张,京中规矩多,你若有不懂的,只管跟着我。”
我抽回手:“我会走路,不必跟着谁。”
她脸一白,立刻低下头。
秦氏不赞同地看了我一眼。
到了曲江,水榭里早已坐满了人。
京中那些贵女贵妇,多半都已嫁人生子。
有人抱着才满周岁的孩子来赴宴,有人肚子已经显怀,一边笑一边看我。
那目光不算刺,却足够把人看透。
“这就是苏家刚找回来的那位?”
“都十九了吧。”
“听说是在城南市井里长大的,难怪先前都没消息。”
“可惜了,原先那门婚约多体面,如今也轮不到她了。”
我站在廊边,风吹得袖口发凉。
没有人压低声音。
她们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苏霜被簇拥着坐在中间,太子李景珩也到了。他生得清俊,眉眼冷淡,一身玄色锦袍,走到哪儿都有人让路。苏霜起身迎他时,脸上那点娇羞压都压不住。
她唤了一声:“殿下。”
李景珩点了点头,视线却掠过她,停在了我身上。
只一瞬。
可那一瞬,足够让满亭子的人都安静下来。
秦氏心头一紧,忙笑道:“阿鸢,快来见过太子殿下。”
我刚要上前,苏霜忽然身形一晃,扶着桌角轻呼一声。
“娘,我头有些晕。”
一群人立刻围过去。
秦氏顾不上我了,转身抱住她,又是唤太医,又是喂茶。
李景珩站在原地,眉头微拧。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苏霜的“病弱”,大约是她最趁手的兵器。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人笑着开口:“苏二小姐这些年操持东宫礼数,本就辛苦。如今姐姐回来了,想来也能替她分担些别的。”
“分担什么?”另一个妇人接话,“总不能分担太子妃的位置吧。”
亭中顿时响起一阵轻笑。
苏霜红着眼,慌忙摆手:“诸位夫人快别说了,姐姐才回来,我……”
“你什么你。”秦氏嗔她,“你这孩子就是心软。”
我站在她们对面,像在看一出排练得很熟的戏。
直到一个穿石青色锦袍的男人懒懒开口。
“苏家找回了嫡长女,倒是件大喜事。只是孤有些好奇,当年的婚书,如今在谁手里?”
水榭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子李景珩。
秦氏的笑僵在脸上。
苏霜手里的茶盏轻轻一颤,溅出半圈茶水。
我抬头看向李景珩,他神色平平,像只是随口一问。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很。
苏承远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有内侍匆匆跑进来,说皇后娘娘请苏家两位小姐入宫觐见。
这一下,亭中的人全变了脸色。
苏霜抓住秦氏的衣袖,指尖都白了。
我忽然想起养母临终前塞给我的那半张婚书,压在袖中,像一块烫人的炭。
皇后娘娘并没有立刻见我们。
我们被安置在长乐宫偏殿,足足等了两个时辰。
苏霜一开始还能端着姿态,等到后头,额角都沁出汗来。她本就会做样子,这会儿脸色苍白,越发显得楚楚动人。秦氏守在她身边,一会儿给她拢披风,一会儿喂参汤,生怕她当场晕过去。
没人管我。
我坐在最靠门的位置,能听见外头工人来来去去的脚步声。
一名老嬷嬷经过时,忽然停住,隔着半开的门缝看了我一眼。
她盯着我颈边那颗红痣,眼神一震,险些把手里的托盘都摔了。
“嬷嬷?”旁边的小宫女扶了她一把。
她猛地回神,低下头匆匆走了。
我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出声。
又过了一刻钟,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才来传话,说娘娘凤体欠安,今日不见了,只赏了两盒补药给苏家两位小姐。
听起来像是白跑一趟。
可秦氏离宫时,脸色比来时更难看。
回府的马车上,苏霜一直没说话。直到快到府门,她才忽然抓住秦氏的手,声音发颤。
“娘,皇后娘娘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秦氏厉声道:“住口!”
苏霜眼泪啪嗒掉下来:“我不是故意要抢姐姐的。是当年所有人都默认我是苏家嫡女,也是你们让我去学东宫规矩,让我去见太子殿下。我走到今天这一步,难道还能退吗?”
她哭得肩膀直抖。
秦氏被她哭得心都软了,把人搂进怀里,低声哄她:“你放心,有娘在,谁都抢不走你的路。”
我坐在对面,手指一点点收紧。
谁都抢不走她的路。
那我的路呢?
我在城南替人洗衣、缝衣、抓药、守灵的时候,他们有没有想过,我本该走的是哪条路?
回府当晚,秦氏单独来找我。
她没提宫里的事,只说京中流言太多,为了护我名声,想尽快把我的婚事定下来。
“娘替你看好了户部左侍郎家的长子。二十三,年轻有为,性子也稳妥。虽说是续弦,但前头那位没留下孩子,你嫁过去,不必受累。”
我抬头看她。
“续弦?”
她声音更软了:“阿鸢,你年纪毕竟摆在这儿。高门嫡妻,未必轮得到你挑。可左侍郎家门第不差,你嫁过去,照样衣食无忧。男人成过婚不打紧,只要会疼人……”
我笑了。
她怔住:“你笑什么?”
“我笑你说得真轻巧。”我把茶盏放回桌上,“我的婚约给了苏霜,我认。我的名字在府里是个摆设,我也认。如今连婚事都要我捡旁人剩下的,母亲还觉得,这是在补偿我?”
秦氏的脸一下沉下来。
“你怎么越来越不懂事了?我处处替你盘算,你反倒句句带刺。你以为自己还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能慢慢挑吗?你已经十九了!”
这话一落,屋里静了。
她大概也意识到说重了,别过头,胸口起伏了几下,才放缓语气。
“阿鸢,娘不是嫌你。娘只是心疼你,怕你再耽搁下去,连这门稳妥婚事都抓不住。女子这一生,名声和归宿比什么都要紧。”
我看了她半晌,忽然问:“若当年丢的是苏霜,不是我。她十九岁找回来,你也会把她嫁去做续弦吗?”
秦氏嘴唇动了动。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
三日后,左侍郎府上来下帖子,请我去参加老夫人的寿宴。
秦氏亲自替我挑衣裳,挑的是一身藕荷色,端庄有余,明艳不足。苏霜倒像个局外人,坐在一旁捧着茶,柔声劝我:“姐姐别跟娘置气了。左侍郎家的长子我见过,虽说脾气闷些,可家风正。你嫁过去,至少不会受欺负。”
我看着她:“你怎么觉得,不如你去。”
她脸色一白,险些把茶盏摔了。
秦氏当即冷下脸:“阿鸢!”
我没再说话。
寿宴设在左侍郎府的花厅里,人来得很齐。
秦氏像是存心要把这门婚事坐实,一进门就带着我四处认人。
那些夫人小姐看我的眼神,比在曲江时更直白。
“就是她?丞相府找回来的那位。”
“听说是给周大公子做填房。”
“周大公子前头那位才死了一年吧?”
“那又如何。她十九了,又没在高门养过,能进侍郎府已经算抬举。”
一句接一句,像针扎在人皮肉上。
我全当没听见。
直到寿宴过半,今日的正主,左侍郎府的大公子周明修终于来了。
他比我想的还要糟。
人倒年轻,脸也周正,只是眼底一片乌青,身上带着淡淡酒气,刚坐下就有丫鬟偷偷朝我使眼色,神情欲言又止。
旁边的夫人压低声音道:“他前头那位夫人,就是被他生生逼病的。你没瞧见么,周家这些日子急着续弦,就是想找个能管住他的。”
我抬眼,看向秦氏。
她正在和左侍郎夫人说笑,像没听见。
周明修抬起酒盏,隔着席面打量我,笑得有些轻慢。
“苏大小姐在外头长大,想来没那么多娇气。正好,我这个人最烦哭哭啼啼的。”
四周有人跟着笑。
秦氏脸上也挂着僵硬的笑,轻轻推了我一下,示意我说话。
我站着没动。
周明修见我不应,索性放下酒盏,起身走到我跟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一圈人都听见。
“听说你原本和太子有婚约?可惜啊,命不好。若是早些找回来,说不准如今坐东宫的就是你。现在嘛,也不差。跟了我,总比在娘家做老姑娘强。”
花厅里一静。
他笑着,竟伸手来碰我的下巴。
我偏头躲开,反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得惊人。
满厅的人都愣住了。
周明修捂着脸,酒一下醒了,眼神瞬间阴下来:“你敢打我?”
左侍郎夫人先尖叫出声:“苏夫人!这就是你们丞相府教出来的姑娘?”
秦氏脸色煞白,猛地起身,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声音都在抖。
“阿鸢,快赔罪!”
“我为何赔罪?”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是他先羞辱我,还是我先羞辱他?”
“你闭嘴!”她几乎失态,指甲掐进我肉里,“你今天若把这门婚事搅黄了,外头那些闲话就能把你逼死。你以为自己还有第二条路吗?”
第二条路。
我忽然笑了。
“原来在母亲眼里,我回丞相府,不是做女儿,是回来给人挑拣的。”
秦氏眼底闪过一丝慌。
苏霜也赶紧过来,红着眼要拉我:“姐姐,你别闹了。今日这么多宾客看着,真闹大了,大家都难堪。就当是为了苏家的脸面……”
“苏家的脸面,和我有什么干系?”
她一僵。
周明修恼羞成怒,甩开下人,指着我骂:“不过一个在外头养大的野丫头,装什么清高?你以为除了我,还有谁肯娶你?今日你要么赔罪,要么——”
他话没说完,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侍郎府的大门被人从外头重重推开。
一队身着玄甲的禁军鱼贯而入,分列两侧。满厅宾客顷刻失声,连周明修都怔在原地。
为首的内侍快步上前,展开明黄卷轴,尖细的声音穿透整个花厅。
“皇后娘娘口谕——宣丞相府长女苏鸢,即刻入宫觐见。”
秦氏手一抖,脸色当场褪尽。
苏霜更是往后退了半步,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内侍已抬起头,目光落在我颈边,神色忽然一变。
下一瞬,他竟当着满厅勋贵的面,朝我深深弯下了腰。
“姑娘,请。”
我跟着内侍入宫时,天色已经擦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