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深秋,我抱着两岁的小莲,身后跟着薛书怡,站在老家那扇黑漆木门前。
离家八年,这门还是老样子,门闩上的漆都掉光了。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拍了拍门:“爹,娘,我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老爹探出半个脑袋,目光先是落在我身上,然后慢慢移到薛书怡那里。
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脸“唰”地白透了。
手里的搪瓷缸子“咣当”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他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薛书怡,像是见了鬼。
薛书怡轻声叫了一句“爹”。
老爹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摔下去。
我闺女被吓着了,“哇”地一声哭起来。
身后传来老娘的声音:“谁来了?”
老爹这才像被惊醒一样,猛地后退两步,让开了门。
![]()
01
1972年夏天,我是最后一个被派到柳溪村的知青。
说派是好听的,其实是没人愿意去那地方。
柳溪村在湘西大山沟里,只有一条土路通到外面。
我拎着一个破帆布包,坐了三天火车,又换了两趟班车,最后搭了队里的牛车才到了地方。
村支书姓马,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抽着旱烟袋打量我半天,说了句:“城里娃,怕是要吃苦咯。”
我被安排在知青点,一间土坯房,房顶漏着光,地上潮得能踩出水。
隔壁住着两个早两年来的知青,一个叫张伟,一个叫刘建国,都是小伙子。
张伟给我倒了碗水,问我:“你咋来这地方?”
我说:“没得选。”
他叹了口气,说:“咱们都一样。”
头三天,我都在收拾屋子,熟悉村里情况。
柳溪村不大,百来户人家,全是土房瓦房。
村民靠种地过日子,穷得叮当响。
第四天傍晚,我去河边洗衣服。
那条河叫柳溪河,水不深,但河床宽,听说一涨水就吓人。
我蹲在石头上搓衣服,搓着搓着,听到上游传来一阵喊叫声。
抬头一看,一个姑娘在河边洗菜,突然脚下一滑,“扑通”掉进水里了。
她挣扎着扑腾,水花溅得老高。
我扔下衣服就往下游跑。
那条河看着不深,但河底全是淤泥,掉进去很难站起来。
我跑到她落水的地方,水已经漫到她脖子了。
她呛了几口水,眼看就要被冲到下游深水区。
我顾不上多想,一头扎进水里。
水浑浊得很,我摸了几下才抓住她的手腕。
她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我身上,我拼了命往岸边拽。
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拖到浅水区。
我连拉带拽把她弄上岸,她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咳了半天的水。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衣服沾满了泥。
我喘着粗气问她:“你没事吧?”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张脸长得挺清秀,眼睛大而有神,就是有点瘦。
她半天才缓过气来,哑着嗓子问:“你是谁?”
“我叫徐明诚,新来的知青。”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我有点发毛。
“你……你叫啥?”
“徐明诚。”
她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那笑容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味,有感激,有惊讶,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她站起来,拧了拧衣服上的水,说了句:“谢谢你。”
然后转身就走了,连个名字都没留。
我摇摇头,回去继续洗衣服。
心想这姑娘怎么这么不懂规矩,连个谢字都说不好。
02
第二天早上,我去队里食堂打饭。
一个姑娘端着搪瓷碗走过来,放在我面前。
碗里装着一碗白米粥,上面还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抬头一看,正是昨天落水那个姑娘。
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扎成两条辫子,比昨天好看多了。
“我做的,你吃。”她说。
“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救了我的命,我还你两个蛋。”
她说话很直接,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劲儿。
我只好接过来,吃了几口,味道还不错。
她在我对面坐下,把手肘撑在桌子上,看着我吃。
“你叫徐明诚?”她问。
“嗯。”
“我叫薛书怡。你记住了。”
“薛书怡……好,我记住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问我:“你多大?”
“二十一。”
“我二十三,比你大。”
我愣了一下,她看着不像比我大的人。
“那你得叫我姐。”她笑着说。
我吃着粥,没接话。
从那以后,薛书怡就天天往知青点跑。
今天带一罐咸菜,明天带两个馒头,后天带一壶热茶。
张伟打趣我:“你小子有福了,被薛家丫头看上了。”
我说:“别瞎说,她就是感恩。”
刘建国说:“感恩也不会这么殷勤吧?”
我心里也觉得不对劲,但嘴上不承认。
有次我去村里代销点买烟,正好撞见薛书怡。
她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看得出神。
我凑过去问:“看什么呢?”
她一惊,赶紧把照片藏到身后。
“没……没什么。”
“我都看见了,是你娘?”
她犹豫了一下,把照片拿出来给我看。
照片已经泛黄了,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一座土房子前面。
那女人确实和薛书怡有几分像。
“这是你娘和你的照片?”
“你娘现在在哪?”
薛书怡的表情僵了一下,说:“她早就不在了。”
“对不起。”
“没事。”她把照片收起来,说,“我娘在我八岁那年得的痨病,没撑过那个冬天。”
“那你爹呢?”
“我没爹。”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淡,但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从那以后,我再没问过她家里的事。
薛书怡的伯父伯母在村里名声不太好。
她大伯薛永福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人。
大婶何桂平也是个泼辣货,对薛书怡动不动就骂。
我亲眼见过一次,薛书怡端着洗菜水出门,她大伯母从屋里冲出来,指着她鼻子骂:“你个赔钱货,洗个菜磨磨蹭蹭的!”
薛书怡也不回嘴,低着头走开了。
我心想这丫头过得真不容易。
有一天,薛书怡又来找我。
她坐在我屋里的板凳上,搓着衣角,半天不说话。
我问她:“是不是有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徐明诚,我要嫁给你。”
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你……你说啥?”
“我说我要嫁给你。”
“别闹。”
“我没闹。”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直视着我的眼睛。
“你在知青点一个人过,我在我大伯家也过不好。咱俩搭伙过日子,总比一个人强。”
“咱俩才认识一个多月……”
“那又怎样?我知道你是好人。你救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被她说得不知道怎么接话。
心想这姑娘怎么这么直接,一点弯子都不转。
![]()
03
薛书怡说要嫁给我之后,整个柳溪村都知道了。
村里的婆娘们见了我就笑:“小徐,那薛家丫头看上你啦!”
我红着脸摆摆手,说:“别瞎说,没有的事。”
可薛书怡不管这些,该怎么来还怎么来。
照常送饭、送汤、洗补衣服。
村里的大爷大娘们都说这姑娘实诚,配我不亏。
说实话,我那时候心里挺矛盾的。
一方面,我确实觉得薛书怡是个好姑娘,人能干,长得也不差。
另一方面,我又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我一个穷知青,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拿什么养活人家?
再说婚姻大事,总得跟家里商量一下吧?
我写了一封信给家里,说了薛书怡的事。
信寄出去快两个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时候通信慢,一封信一来一回要好几个月。
我也没法子,只能等着。
有一天晚上,薛书怡又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鼻子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我大伯说要把我嫁到外村去。”
“嫁给谁?”
“隔壁乡的一个瘸子,给了两百块彩礼。”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个瘸子四十多了,我不愿意。”
我心里一沉,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了,说:“徐明诚,你带我走。”
我一愣:“我带你走?走去哪?”
“随便去哪。你带我走,我跟你过一辈子。”
“可我家信还没回……”
“不等了。你带我走,我不会拖累你的。”
我看着她那张倔强的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那晚我们在屋里坐了一宿,我把什么都想了。
最后我说:“书怡,你要是真想跟我过,咱俩就办了吧。”
她抓住我的手,手是冰凉的,但握得很紧。
“我不后悔。”她说。
1973年春节前,在村支书的见证下,我和薛书怡在知青点办了喜事。
没有酒席,没有鞭炮,没有父母。
只有几个知青和村里的叔伯大娘,凑了几碗菜,喝了顿酒。
那天晚上,薛书怡喝了两碗自家酿的米酒,脸喝得红通通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突然说:“徐明诚,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娘活着的时候,老跟我提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姓徐的。她说那是她这辈子最喜欢的人,但那人没能娶她。”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人……叫啥?”
“我也不知道。我娘没说全名。”
她抬起头看着我,醉眼朦胧地说:“你知不知道?你长得有点像我娘说的那个人。”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说完这话,头一歪,就睡着了。
那晚我也没睡着。
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名堂。
04
1974年冬天,小莲出生了。
那天晚上下了大雪,薛书怡疼得满头大汗。
村里的接生婆忙活了大半夜,终于把孩子接了出来。
响亮的哭声划破了屋子的寂静。
接生婆把裹在襁褓里的孩子抱给薛书怡看:“是个女娃。”
薛书怡看着孩子,眼泪就下来了。
她抱着孩子,喃喃地说:“念凤……就叫念凤。”
我说:“为啥叫念凤?”
她说:“我娘名字里有个凤字。念凤,就是念着我娘。”
我想到她娘薛凤霞,就说:“好,就叫徐念凤。”
薛书怡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
像是感激,又像是愧疚。
孩子满月那天,她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
一个邻居大娘过来串门,问孩子叫啥名字。
薛书怡说:“徐念凤。”
大娘念了一遍,说:“念凤,好名字。念着你娘呢。”
薛书怡点点头,说:“对,我娘要是活着,看看她的外孙女该多好。”
从那以后,我发现薛书怡隔段时间就会拿出那张旧照片看。
看完了就叹气,叹完了又把照片藏到贴身口袋里。
我偶尔会想,她心里一定藏着很多事。
但她不说,我也就不问。
1975年春天,队里来了个算命的瞎眼老婆婆。
薛书怡抱着小莲去算命,我也跟着去了。
老婆婆摸了薛书怡的手相和面相,皱着眉头说:“你命里有根断了的线。”
薛书怡问:“啥意思?”
老婆婆说:“你跟你娘之间有些东西没续上。”
薛书怡没接话,脸色不太好。
老婆婆又说:“你这一生有两件事要做成。一件是还,一件是找。”
“还什么?找什么?”
老婆婆摇了摇头,说:“天机不可泄露。办成了你才能安生。”
薛书怡给了她一毛钱,抱着小莲走了。
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
我追上去问:“你还真信那些东西?”
她说:“我信命。”
“啥命?”
她没答,走得更快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上,把那张照片看了又看。
突然问我:“明诚,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被问得一愣:“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咱俩成亲好几年了,我连公婆的面都没见过。你爹是个好人吗?”
“我爹就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出过门。”
“那……他年轻时有没有谈过别的姑娘?”
“这我哪知道?”
薛书怡没再追问,但脸上的表情让我觉得她心里有事。
![]()
05
1976年秋天,返城政策下来了。
我和另外两个知青一起接到了通知,可以回城了。
张伟和刘建国高兴得跳起来,连夜打包行李。
我站在屋里,看着薛书怡抱着小莲,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回城是好事,可回去了住哪儿?
我家的房子本来就不大,一家老小挤在一起。
再添个媳妇和女儿,怎么住?
薛书怡倒是一点都不担心,说:“跟你回,去哪都行。”
出发前两天晚上,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
一遍一遍地摩挲,手都在发抖。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有点红。
“你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说,“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啥?”
“怕你爹娘不喜欢我。”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我爹娘都老实人,你是个好媳妇,他们肯定喜欢你。”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我:“明诚,你爹年轻时……有没有去过湘西?”
我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爹一辈子种地,跑那么远干啥?”
“哦。”
她又沉默了。
出发那天早上,薛书怡起得很早。
她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把小莲的东西装好。
那张照片还是贴身藏着,在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我们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又换了一趟客车。
上车下车,小莲一直闹腾,累得我们俩够呛。
下了客车,又走了几个钟头的山路。
天都黑了,我远远地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
心里一下子踏实了。
我指着那棵槐树说:“你看,到家了。”
薛书怡靠在我身边,低着头,说:“嗯。”
她的手紧紧攥着口袋,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我抱着小莲,她跟在后面。
到了家门口,我看着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鼻子有点酸。
八年了,我终于回来了。
我拍了拍门,喊了一声:“爹,娘,我回来了!”
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然后,“吱呀”一声,门开了。
06
老爹探出半个脑袋。
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角多了几道深深的皱纹。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身上,嘴唇颤抖了一下。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喊:“爹。”
他没应,目光慢慢移到我身后的薛书怡身上。
那一瞬间,我清清楚楚地看到,老爹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眼睛死死地盯着薛书怡,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手里的搪瓷缸子掉了,“咣当”一声摔在地上。
茶水溅到他裤腿上,他也没反应。
“爹?”我又喊了一声。
他还是没应。
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是……”
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薛书怡轻轻叫了一声:“爹。”
老爹听到这声“爹”,腿一软,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我闺女小莲被这阵势吓着了,抱着我的脖子,“哇”地哭起来。
屋里传来老娘的声音:“谁来了?”
她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看到我们,先是愣了一愣。
但她比老爹镇定多了,挤出一个笑脸说:“哟,儿回来啦!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
她走上前,拉了拉老爹的衣角,小声说:“你干啥呢?快让人进屋。”
老爹这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转身往里走。
我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为什么老爹看到薛书怡反应那么大?
难道他见过她?不可能啊。
我抱着小莲进了堂屋,老娘接过孩子,逗了逗她。
“叫奶奶。”薛书怡对小莲说。
小莲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奶奶。”
老娘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连连说:“好好好,乖孙女。”
可她看着薛书怡的眼神,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像看儿媳妇,倒像在看一个故人。
老爹没在堂屋里待多久,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厨房里传来卷旱烟的声音。
他家有个习惯,心烦的时候就会一根接一根地卷旱烟。
老娘张罗着给我们做饭,薛书怡去帮忙。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越想越不对劲。
老爹要是对薛书怡不满意,顶多也就是不搭理她。
但他那个反应,分明是被吓到了。
一个大活人,怎么会被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儿媳妇吓成这样?
除非他认识薛书怡。
或者……他认识长得像薛书怡的人。
我心里猛地冒出一个念头,又赶紧压了下去。
不可能。
我爹怎么会认识一个湘西的姑娘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