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宋庆龄传》费正清著、《孙中山全集》、《卢慕贞传》、《近代中国》第25辑朱玖琳《从档案文献看孙中山与宋庆龄的婚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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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5月，北京后海北沿46号。
这一年的北京，入夏来得早，五月里的天气已经燥热起来，街上的槐树挂着嫩叶，院子里却格外安静。
宋庆龄已经在病床上躺了很多天。
她患的是冠心病、肝癌、慢性淋巴性白血病，三种病同时压下来，把一个八十八岁的老人一点一点榨干。
屋子里进进出出的人从未断过，守在旁边的工作人员轮班照料，随时留意她的动静，可这些天，她说话越来越少，有时候睁着眼睛，眼神落在墙壁的某个地方，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就在弥留之际前后，她把守在旁边的工作人员叫来，断断续续地交代了一件事。
她说，要把话转给孙家的后人——当年孙中山和卢慕贞离婚那件事，先生做得没有错，请后人知道。
这句话，从1915年算起，她等了整整六十六年......
【一】翠亨村里一桩父母之命的婚，和此后三十一年的聚少离多
1884年5月，广东香山县翠亨村。
孙中山刚满十八岁，卢慕贞十七岁。
两家父母把这桩婚事定了下来，婚礼办得热闹。
这是地地道道的父母包办。
孙中山的长兄孙眉在夏威夷檀香山经商，和卢慕贞的父亲卢耀显是旧相识，两家算是世交，门当户对，长辈们看对了眼，儿女便这么被撮合在了一起。
孙中山彼时在香港读书，接到家里催促的消息才赶回翠亨，婚礼一过，不到三个月，他又离开了。
往后三十一年，这就是他们婚姻的常态——孙中山不在家。
卢慕贞生于1867年7月30日，广东香山县外坣村人，出身书香门第，父亲卢耀显曾在檀香山经商致富。她从小缠足，擅长女红，勤劳孝顺，乡里人人赞她贤惠。
这样的女子放在那个年代，是最受欢迎的儿媳人选，嫁给谁家都挑不出毛病。
可她嫁给的偏偏是孙中山。
孙中山结婚后去了香港读书，后来转入香港西医书院，1892年以全校第一的成绩毕业。
这几年，他人在外头，偶尔回家，父亲孙达成病重期间他曾经返乡，亲眼看到卢慕贞在父亲病榻前寸步不离、端汤喂药。
据史料记载，他那时候颇为感动，对这个妻子的看法因此有所改观。
1891年10月，长子孙科在翠亨村出生。
1894年，长女孙娫出生。
后来又有了次女孙婉。
三个孩子，都是卢慕贞一人拉扯大的。
孙中山1894年在檀香山创立兴中会，树起革命的旗帜，从此越走越远。
1895年广州乙未起义失败，清廷通缉，他被迫出走海外，开始了漫长的流亡生涯。
卢慕贞和婆婆杨太夫人留守翠亨。
那一年形势危急，清兵奉命搜查孙中山家属，卢慕贞带着婆婆仓皇应对，靠着官兵把"翠亨村"误写成"翠微村"、找错了地方，才侥幸逃过这一劫。
此后十几年，孙中山在外奔走，卢慕贞在家守着。
1907年，孙眉在夏威夷破产，一家人被迫举家迁往香港九龙牛池湾，以务农为生。
1910年7月，孙中山的母亲杨太夫人在新加坡病逝，卢慕贞随大伯孙眉一起操持后事，孙中山本人此时身在南洋，接到消息才赶来相聚，随即又因政治原因离开。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中华民国成立，孙中山被推选为临时大总统。
1912年2月15日，卢慕贞携两个女儿孙娫、孙婉，以及侄女孙顺霞，搭乘英国"亚舍号"轮船自南洋槟榔屿抵达上海，受到沪军都督陈其美和各界人士的热烈欢迎，被尊称为"中华民国国母"。
2月20日，她在儿子孙科和邓泽如的护送下抵达南京，与孙中山短暂团聚。
这段时间，不到一个月，是他们婚姻里难得的完整岁月。
可团聚很快就结束了。
孙中山政务繁忙，卢慕贞深知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带着孩子退回了家乡。
1912年5月，孙中山辞去临时大总统后返回翠亨，带着卢慕贞走访各地考察路政和实业。
这次同行，走了很多城市，见了许多外国使节和各界名流，会谈全程用英文进行，卢慕贞就坐在旁边，一个字也听不懂。
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不用任何人说出口，她自己比谁都清楚。
1913年2月，随孙中山赴日，《大阪每日新闻》专门刊发了《孙逸仙夫人来访》的报道，详细记录了卢慕贞在日本的活动。
那些外交场合、社交应酬，对她而言是极大的折磨——她缠着小脚，走路都不方便，更遑论和那些受过西式教育、熟悉外交礼仪的人并肩站在一起。
三十一年的婚姻，大半的岁月都是这样过的——她在家，他在外；他在外，她一个人撑着整个家。
【二】一个"可"字，和那支被叫来的新笔
关于孙中山离婚这件事，最早提出"另找内助"这个念头的，并不是孙中山，而是卢慕贞自己。
1912年至1913年，随孙中山考察全国的那段时间，卢慕贞亲眼看到了丈夫的世界和她相距多远。
她私下里跟身边的人说过这样的话："我是乡下人，不识字，也不懂英文，先生的事我帮不了手。我缠着脚，连走路都不方便，怎能帮先生呢？"
那时候，她甚至主动开口劝过孙中山纳妾，希望他能找一个受过新式教育、各方面都能协助他的女性。
这已经够说明问题——卢慕贞不是被动地等着被抛弃，她是主动地看清了局面，然后说了该说的话。
与此同时，另一边，宋庆龄的故事正在展开。
1893年1月27日，宋庆龄出生于上海，父亲宋嘉树是孙中山多年的挚友和革命事业的支持者。
1907年，宋庆龄赴美留学，先在新泽西州私立学校学习英语，后进入佐治亚州威斯里安学院攻读文学，1913年6月毕业。
她留学期间曾在校刊发表多篇文章，思想开化，英文流利，对孙中山领导的革命事业怀有高度认同。
1913年8月，宋庆龄经日本回国途中，在横滨随父亲和大姐宋霭龄拜访了孙中山。
9月16日，她随大姐一起再度登门，此后来往日益频繁。
1914年9月，宋霭龄在横滨与孔祥熙成婚，宋庆龄正式接替姐姐，担任孙中山的英文秘书。
据日本外务省档案记载，1914年1月至10月间，宋庆龄与孙中山的见面次数多达五十二次，其中私下单独见面二十次，仅6月一个月就有十次被记录在案。
两个人每天对着文件、电报、外交往来信函，用英文谈论革命、谈论中国的未来，这种长时间密集的接触，感情的生长几乎是必然的事。
问题的关键在于宋家的立场：宋家是虔诚的基督徒，教义中明确一夫一妻，任何形式的纳妾都不被接受。
宋庆龄没有办法以妾的身份跟孙中山在一起。
孙中山要和她在一起，唯一的路，就是和卢慕贞正式离婚。
1915年3月，孙中山让侍卫长邓卓如和儿子孙科，带着一封离婚的书信，去了澳门，送到卢慕贞手中。
卢慕贞看完信，不慌不忙地问了孙科几句宋庆龄的情况，然后抬头说：阿科，拿支笔来，要新的。
她用毛笔在信上，写下了一个字：可。
写最后那一横的时候，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那一横没有写平，稍稍往下走了一点。
就这一个字，结束了她和孙中山长达三十一年的婚姻。
侍卫长邓卓如和孙科站在旁边，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卢慕贞抬起头，对邓卓如说："阿卓，我确实帮不了手，我学识不够，更不识英文，我又缠脚，行走也不方便，这样怎么可以帮先生呢。"
她还让邓卓如回去转告宋庆龄，日后愿与她以姐妹相称。
1915年9月，孙中山邀卢慕贞赴日本东京，当面商谈离婚相关事宜。
彼时党内已有人强烈反对，胡汉民、朱执信等重要人士认为此举有损孙中山的威信与公信力。
孙中山在私下里单独和卢慕贞长谈了一次，至于谈了什么，在场者都无从得知，只知道两人走出房间后，卢慕贞当着众人的面，说出了那段话：
孙先生为革命奔走海外，到处流浪，身心为之交瘁，既然现有人照料先生身边的生活，且有助于其革命活动，她愿意成全其事，与先生离婚。
胡汉民、朱执信听完，再无异议。
离婚手续正式办妥后，孙中山陪卢慕贞游览公园，陪她出去购物，9月23日亲自送她回澳门。
1915年10月25日下午，四十九岁的孙中山与二十二岁的宋庆龄在日本东京摄影家梅屋庄吉的寓所举行婚礼，证婚人为日本律师和田瑞。
卢慕贞收到消息后，写信道贺。
【三】骂声、压力，和那些外人看不到的代价
离婚的消息传出去，舆论几乎是一边倒的批评。
外界的骂声来自多个方向。
革命党内，有人痛骂孙中山忘恩负义，毁掉了自己在海外华人社区苦心经营多年的道德形象。
孙中山在海外筹款、募集革命经费，靠的是一批华侨对他的崇拜和信任，这种信任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他"人品无瑕"的形象上，而一旦传出"休妻再娶"的消息，这个形象就裂了缝。
宋庆龄的父亲宋嘉树更是勃然大怒。
他多年来支持孙中山的革命事业，甚至亲自安排女儿去给孙中山做秘书，万没想到竟然演变成这个局面。
他极力反对，扬言若女儿嫁给孙中山，父女关系与对孙的一切支持将一并断绝。
宋庆龄回上海和父母谈及婚事，随即遭到软禁。
她从窗口翻出去，独自奔赴日本。
宋嘉树追到日本，赶到婚礼现场时，一切已经结束了。
事后，宋嘉树在日本和孙中山有过一次长谈，从宋庆龄后来的记述中可以看到，她父亲从这次谈话里得知了当时民国面临的严峻处境，此后态度逐渐软化。
但在那个当口，父女之间、宋家与孙中山之间的裂痕是真实的。
外界的骂声持续了很久，可有几件事，那些骂孙中山"绝情"的人始终没有说清楚。
离婚协议里，孙中山明确承诺继续负担卢慕贞的生活费用，且她永远是孙家的人，孙科永远是她的儿子。
1915年至1916年间，孙中山先后给卢慕贞写了六封亲笔信，信封上写"卢夫人收"，信内称她"科母"，自署"科父"或婚前名字"德明"，内容涉及负担她的生活费用、询问健康状况、周济两家贫困亲友、资助翠亨村办学等事务。
离婚之后，他没有忘记她，她也没有怨恨他。
卢慕贞那封写给孙中山婚礼的道贺信，送出去的时候，她已经四十八岁了。
卢慕贞在正式离婚手续办妥前，已在1915年4月受洗，成为一名基督徒。
这是孙中山离婚协议里提出的三个条件之一——回乡后皈依基督教，另外两个是"卢慕贞永远是孙家的人"和"孙科永远是她的儿子"。
这三条里，有两条是在保护她在孙家的地位，只有一条是提了要求。
孙中山知道自己让卢慕贞付出了什么。
他在那三个条件里，尽力给她留了能给的东西。
【四】所有人都以为，离婚这件事到这里就算翻篇了
1915年10月，婚礼之后，外界的议论慢慢淡了下去。
党内反对的声音沉寂了，宋嘉树和孙中山之间的裂缝在慢慢弥合，卢慕贞回了澳门，宋庆龄开始以妻子和秘书的双重身份，正式陪伴在孙中山左右。
这件事，看起来已经有了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结局。
世人于是认为，轰动一时的孙中山离婚案，到这里，已经尘埃落定。
可没有人知道，在孙中山和宋庆龄此后共同走过的十年里，还有多少东西是从外面看不见的——
那些比"离婚"本身更沉重的代价，那些不曾被记录进正史的险境，那个女人在炮火中永久失去的东西，以及她此后孤身撑过的漫长岁月。
更没有人知道，孙中山在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刻，在北京铁狮子胡同的病榻上，把儿子孙科和女婿戴恩赛叫到床边，用已经极其微弱的声音，留下了一句叮嘱。
这句话，被写进了家事遗嘱，也被当时在场的汪精卫、何香凝等人亲耳听见——
而孙中山当年执意与卢慕贞和离、被世人骂作绝情的那段历史，与这句叮嘱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关联，却在孙中山逝世后被人们刻意回避了整整五十六年。
直到宋庆龄用她最后一口气，把这件事重新拎出来，托人带给孙家后人，那道藏在表面之下的隐线，才终于被人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