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文献：
①百度百科《于学忠》词条（依据《于学忠将军回忆录》《东北军第四次入关的经过》等史料编录）
②百度百科《周复》词条（依据国民政府档案及《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山东省委员会文史资料》）
③百度百科《吴化文》词条（依据山东省档案馆档案及《吴化文传》相关史料）
④维基百科《鲁苏战区》词条（依据《国民革命军第五十一军史》等原始档案整理）
⑤《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山东省委员会文史资料》第十二辑，山东人民出版社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43年5月的沂蒙山区，雾气压得很低。
山道两侧是齐腰深的草丛，松树林子里的光线忽明忽暗，早晨的风吹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和远处焦木的苦味。
那是上一次扫荡留下来的痕迹，烧过的村子和翻过的田埂，在沂蒙山的皱褶里散布着，像一道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鲁苏战区总司令于学忠站在一处山坡上，手里捏着一份情报，看了很久，一句话也没有说。
情报上写的内容并不复杂——日伪军正以沂水、蒙阴一带的山区为中心，调集重兵合围过来，数量已经超过三万人。但让于学忠沉默的，不是这个数字本身。
是另一件事。
每一处可能突围的山口，对方都提前派了人守着。
每一条可以撤退的路线，好像都被算到了。这哪里是普通的扫荡，这是有人把底细全部透给了对方，然后专门等他钻进来。
于学忠放下情报，没有开口。
帐内诸将也没有人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人站了起来。
[一]【从北洋到东北军：于学忠的半生戎马】
要搞清楚这件事的前因，得先说说于学忠这个人从哪里来。
于学忠，字孝侯，1890年生，山东蓬莱县小门家镇于家庄人。
他的父亲于文孚是淮军宋庆部旧人，所以于学忠打小就在军营里长大，见惯了刀枪。
1908年他考入通州速成随营学堂步兵科，1911年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这个成绩在当年是相当拿得出手的——同届第二名叫徐永昌，后来也是民国数得上号的将领。
毕业之后于学忠进了北洋武卫左军，历任排长、连长，后来辗转调入直系吴佩孚部。
1918年正式就任第十八混成旅炮兵营长，驻扎襄阳。
1920年夏，直皖战争爆发，他跟着赵荣华参加对皖系的作战。
1921年秋，川军熊克武、刘湘来攻宜昌，当时两位长官都打算弃城撤退，于学忠力主死守，最后守住了，吴佩孚从此看重他，把他提了上去。
从营长到团长到旅长到师长，一步一步，都是靠战功走过来的。1923年被授陆军少将衔，不久接任第十八混成旅旅长。
1927年，吴佩孚兵败，于学忠短暂下野，回了一趟蓬莱老家，后来转投了张作霖的奉系，出任镇威军第四方面军团第二十军军长。
张作霖在皇姑屯遇难后，张学良接掌东北军，于学忠没有被冷落，反而被张学良倚为心腹，出任东北军第一军军长。
1930年1月，他获颁青天白日勋章及二等宝鼎勋章，是这两项勋章的首批受奖者之一。
同年9月，他随张学良率军入关，进驻北平，被南京政府任命为平津卫戍司令兼河北省政府主席。
此后数年，他历任华北军第一军团总指挥兼第五十一军军长、天津市市长等要职。1935年4月晋升陆军二级上将，这是民国军衔中极高的级别。
再往后就是西安事变。
1936年12月，张学良在西安扣押蒋介石，于学忠同日在兰州发动响应，扣押了军统特务头子、兰州警察局局长史铭，史称"兰州事变"。
那一天夜里的动作干净利落，是于学忠对张学良最直接的声援。
事变和平解决后，张学良亲自送蒋介石回南京，临行前留下手谕，把东北军交托给于学忠。
然而张学良这一去，就再没有回来。
东北军群龙无首，内讧爆发，各部被中央军逐步分化瓦解，于学忠也失去了大部分筹码。
全面抗战爆发后，于学忠出任第三集团军副总司令，随后接任总司令，承担山东海防。
日军入侵后，他相继参加了淮河战役、台儿庄战役和武汉保卫战。
1938年2月，日军两路沿津浦线南北对进，第五十一军在淮河北岸死守，全军两万五千人打到伤亡近半，但阵地始终没有丢。
台儿庄会战期间，51军攻占韩庄、贾家埠，血战禹王山，是这场会战最后胜利的重要因素之一。
战后，于学忠因功晋升陆军一级上将，改任第五集团军总司令。
这份战绩，放在那个年代，是货真价实的硬仗。
到1939年1月，于学忠被任命为鲁苏战区总司令。
这个战区的管辖范围不小——鲁南73个县市，苏北33个县市，皖东9县，合计115个县，面积接近20万平方公里。
他的任务，是在这片敌后山区里打游击，牵制日军，策应各路作战，同时维持鲁南沂蒙山区这一块根据地。
于是，于学忠带着第五十一军、第五十七军，从大别山鄂豫皖地区越陇海路、津浦路，一路挺进鲁南，把战区总部设在了沂水县北乡的许家庄。
那时候，他手里的兵还有一点底气。
但沂蒙山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二]【四年困守：鲁苏战区是怎么被一点点掏空的】
进了鲁南以后，于学忠很快就发现，这个差事远比看起来难得多。
鲁苏战区表面上听起来威风，辖区大、兵马多，但实际的控制力极为有限。
鲁苏战区的主要任务，是在"鲁南山岳地带及苏北湖沼地区，建立游击根据地，发动军民，展开广大游击战，将重点指向津浦、陇海、胶济各要线，尽量牵袭敌人而消耗之，策应第五、第一及冀察战区之作战"。
然而这样一个跨越山东、江苏、安徽三省的庞大战区，实际上处于四面漏风的孤立状态。
名义上节制三个军，89军的军长韩德勤是副总司令，是蒋介石嫡系顾祝同的亲信，苏北他根本说不上话，韩德勤照例不听于学忠的调令；57军驻苏鲁边界，路途遥远，协调起来也是难事。
真正能直接指挥、靠得住的，就是自己带来的51军，驻在沂蒙山区的113师和114师。
补给更是一块心病。
战区地处敌后，和后方的联系全靠穿越敌占区，粮食、弹药送过来的本就不多，偶尔还被截在路上。
于学忠曾多次向上请求增援补充，得到的回复总是含糊的——前方吃紧，暂时顾不上。
1942年以后，大半山东被日军占据，鲁南根据地的粮食生产也受到严重影响，部队有时候连吃饭都是问题。
更深的麻烦，是人心。
战区副总司令、山东省政府主席沈鸿烈和于学忠一直不对付，沈鸿烈积极推行内部摩擦，拉拢于学忠手下的军长们，57军军长缪澄流、51军军长牟中珩都和他眉来眼去，让鲁苏战区内部的裂缝越来越深。
1941年夏，于学忠在去干训团上课的路上遭到手榴弹袭击，幸而卧倒脱险，仅手部受伤——后来查明，幕后主使正是沈鸿烈。
于学忠向上控告，事实确凿，蒋介石最终以召回述职为名，将沈鸿烈调离山东。
沈鸿烈走了，但麻烦没有随他走。
1939年6月，日军以第5师团为基干，调集第21、第32、第114师团和第5独立混成旅团各一部，对沂蒙山发动第一次大规模扫荡，总兵力达数万之众。
第51军立足未稳，在地形不熟悉的情况下硬抗，靠着沂蒙山区的天然险要和周边群众的接应，打了二十多天，最终粉碎了这次扫荡。
代价是惨重的，114师师长方叔洪在冯家场战斗中阵亡。
这是鲁南战场上第一次高级将领牺牲，但不是最后一次。
1941年11月，日军华北方面军以第十二军为主力，配属航空兵、坦克部队及伪军，共五万余人，分三路对沂蒙山区实行"铁壁合围"，企图一举消灭该区八路军和鲁苏战区部队。
于学忠与八路军山东纵队协同应对，坚持战斗五十多天，歼敌数千人，最终粉碎了这次合围。
但这一仗打完，51军的元气又去了一大块。
于学忠本人在这次激战中负了伤，但没有下线，撑着指挥到底。
1942年8月，日军又一次出动独立混成第五、第六旅团，秘密包围移驻莒县东三十里坪头的鲁苏战区司令部，想直接端掉于学忠的指挥核心。
于学忠和战区政治部主任周复提前得到消息，抢在合围之前突围脱险。
但也就在这个月，111师主力在师长常恩多、旅长万毅等率领下起义，加入了另一支武装，编制就此从战区序列里消失了。
损失一个师，没有补充。
继续打，继续掉血。
这就是1942年到1943年初之间，鲁苏战区的基本处境：兵力持续流失，补给几乎断绝，外无援手，内有不稳，日军的扫荡一次接着一次，每次都比上一次打得更深、更准。
然后1943年1月，那个最致命的消息来了。
[三]【3万日伪军合围：一张专为于学忠量身设计的网】
1943年1月18日，鲁苏战区新编第4师师长吴化文，带着新编第4师和保安第1师，公开宣布投降汪伪政权，被改编为山东方面军，吴化文出任总司令。
这一消息传到于学忠那里，比任何一次扫荡都更沉。
吴化文不是普通的叛徒。
他在山东经营了将近四年，1939年就率部进驻沂水县武家洼一带。
鲁南的每一条山道、每一处关口、每一段防线，他清楚的程度，不亚于鲁苏战区自己的参谋。
更要命的是，吴化文和于学忠部队之间打过多少次交道，他知道对方兵力的分布，知道哪里薄弱，知道换防的周期，知道哪个山头在哪个时间段会有空档。
他投敌，不只是带走了一支部队，而是把整个战区的情报底牌都带了过去。
吴化文刚刚投日，1943年2月17日，日军驻青岛、潍县、济南等地的独立混成第五、第六旅团及第七旅团一部，计约两万余人，由第十二军司令官土桥一次中将统一指挥，在吴化文伪军配合下，向鲁苏战区主力113师驻地安丘西南城顶山一带发动大规模扫荡，企图寻歼鲁苏战区主力。
这是吴化文投日后立刻就做的第一件事——用他掌握的情报，直接指向鲁苏战区的要害。
战区政治部主任周复率政治部人员疏散到安丘西南书院山一带。
2月20日午后，日军迫近书院山，周复率800余人向东突围。
21日黎明，被日军包围于安丘同峰乡。
仓促间，周复率部抢占张家沟西南的城顶山，据险死守。
日军不断增兵，吴化文伪军熟悉地形，在各山头燃起火堆虚张声势，在山沟要道布置多层兵力伺机伏击。
驻守城顶山的第678团寡不敌众，伤亡过半。周复下令集中火力突围，亲率敢死队员数十人冲杀于第一线，行至城顶山东北岗半山腰张家沟村时，胸部中弹，力竭殉国。
时年43岁。同日牺牲的还有113师少将参谋长张植桴。
113师师长韩子乾、挺进第二纵队司令厉文礼，被俘。
周复是整个抗战期间，国军中将级政工高官中阵亡的第一人。
战后国民政府追赠他陆军上将衔，1995年山东省政府追认他为革命烈士，2014年民政部公布第一批著名抗日英烈，周复名列其中。
而在城顶山这场战斗的突围过程中，鲁苏战区副官处处长、少将魏凤韶，也在战斗中阵亡，被列入这一时期鲁苏战区阵亡的高级将领名录。
短短一个月，周复、魏凤韶、张植桴，三位将级军官先后牺牲，113师师长被俘，战区已经被打到了核心位置。
这还没完。
1943年3月到5月，经过短暂重整的51军，决定对吴化文伪军实施反攻，以报城顶山之仇。
进攻开始后，114师的两个主攻团连续突破防线，其中683团一度逼近吴化文总部。
然而683团缺乏后援，孤军深入，在日军增援部队赶来后反被包围，团长张本枝率部左冲右突未能突出，在命令部下分散突围后举枪自戕。
这一仗，把51军最后一点反攻的底气也打光了。
于学忠此时面对的，是这样一个局面：战区政治部主任阵亡，副官处处长阵亡，数名师级将领非俘即死，兵力已无法维持正常的防御态势。
而吴化文带着对鲁南防线了如指掌的情报，在日军的支持下，随时可以再次发动针对性打击。
这个时候，真正的大合围，才刚刚开始向这片山区收拢。
1943年3月到5月之间，日军和吴化文伪军联合行动，再次向沂水、蒙阴间山区国军驻地发动攻势，这一次总兵力超过三万人。
比以往每一次都更精确，因为有人在前面带路。
三万人的包围圈合拢的方式，让于学忠的所有侦察结论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对方已经预判了所有可能的撤退方向，每个出口都有人等着。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扫荡，这是一道专为于学忠设计的题，出题人，是一个曾经和他并肩在这片山里待了三四年的人。
山下，吴化文亲自出面喊话，喊的是："于总司令下山投降，否则不要怪兄弟手黑。"
"兄弟"两个字，听在在场所有人耳朵里，都是刺的。
此时于学忠所能直接调动的51军，经历一年多持续损耗，兵力已大为削减，粮弹都是问题，突围路线又全被堵死。
从任何方向强行冲出去，都要面对以逸待劳、熟悉地形的三万敌军。
这道题，没有明显的解。
帐内诸将来来去去，议论来议论去，始终没有人能想出一个真正能用的办法。时间不多了。
[四]【那件军装，以及那个站起来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人站了出来。
他叫魏凤韶，鲁苏战区副官处处长，少将军衔。跟了于学忠将近半辈子，从东北军时代就跟着，几经沉浮，始终没有离开。
魏凤韶走到于学忠跟前，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只有几个字。
他说，把你的军装给我穿。
帐内的空气顿了一下。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魏凤韶年龄与于学忠相仿，身形也相近，穿上那件上将军装，远远看去，分辨不出来。
他的打算是，带着一部分愿意同去的弟兄，从其中一个方向冲下山去，把吴化文的注意力全部引过来。于学忠趁这个空档，带主力从另一个方向撤出去。
道理很简单。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条计划意味着什么。
往下冲的那批人，不是去突围，是去送死的。
三万敌军，里面包括吴化文手里熟悉地形的旧部，下面那条路上等着的不是会失手的人。
魏凤韶和他带去的那批兄弟，要用自己的身子去填这个局，让于学忠有时间走出去。
于学忠没有立刻说话。
这个在淮河死守过的人，在台儿庄打过的人，见过那么多人死在他眼前，这一次，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魏凤韶就那样站着，等他。
没有人记录那一刻帐内的确切情形，但后来的史料里留下了这件事的轮廓——那是于学忠打仗这么多年里，最难开口的一次。
不是因为这条计划不行，是因为他太清楚了，站在他面前说"把军装给我"的这个人，意味着什么。
时间在压缩，三万日伪军的包围圈还在收紧，山下的枪声已经越来越近。帐外，弟兄们的脸都在往这边看。
于学忠最终点了头。
一件军装，从他身上脱下来，交到了魏凤韶手里。
两个人就这样，在这座沂蒙山上，以这种方式告了别。
没有史料记下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魏凤韶接过那件军装，转过身，带着那一队愿意一起下山的弟兄，往西边的山口走去了。
山下吴化文的望远镜还举着。
三万人的包围圈，在等着那件军装出现……
那件军装往哪个方向走，三万人就往哪个方向追。
而于学忠，能不能在这一切结束之前，把剩下的人带出去，当时没有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