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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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赵国强,今年三十四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
那天下午我从丽都花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我低头看了看手机,五点四十。小晴还在床上睡着,我走的时候没吵醒她,把门轻轻带上,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没什么动静,这才转身下楼。
小晴是我在外头的人,跟了我快两年了。这事说来话长,总之就是一次应酬喝多了酒,后来就断不干净了。她今年二十五,长得不算多漂亮,但年轻,皮肤白,说话软绵绵的,跟她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好像也年轻了几岁。
今天是她生日,我陪了她一下午,给她买了个包,又在她那儿吃了顿饭。本来想多待一会儿,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另一件事——医院那边,我老婆刘桂芳生了。
说起来我心里也不是滋味。桂芳跟我结婚七年,之前怀过两次都没保住,这次好不容易怀上了,还是三胞胎。医生说她身体底子弱,怀孕后期基本都在床上躺着,吃不下睡不好,整个人瘦得脱了相。预产期提前了半个月,剖腹产,三个闺女,虽然都有点轻,但医生说各项指标还行,就是得住保温箱观察几天。
今天是产后第三天。我上午去医院看了一眼,桂芳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看见我来了,眼睛亮了一下,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又问她想吃什么,她说什么都不想吃,就想喝口热的小米粥。我说行,晚上我给你送来。
可下午小晴一打电话,我就过去了。小晴说她一个人过生日没意思,我就想着反正粥晚上送也行,先去陪陪她,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从小晴那儿出来,我先回了趟家。我妈在家,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花生米,她自己倒了一杯白酒,看样子已经喝了几口。
“妈,我回来拿个保温桶。”我说。
我妈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像是打量一个陌生人似的。“给你媳妇送饭?”
“嗯,她说想喝小米粥。”
我妈哼了一声,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知道她对桂芳有意见,觉得桂芳嫁过来这么多年没生出儿子,这回又是三个丫头片子,她心里不痛快。我也懒得跟她掰扯,去厨房翻了翻,找到一个保温桶,洗干净了,又从冰箱里拿出早上剩的米饭,想着煮点粥。
“你还会做饭?”我妈在后面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讽刺。
我没吭声,把米倒进锅里,加了水,开了火。小米粥煮起来快,二十分钟就好了。我又翻了翻冰箱,找到两个鸡蛋,想着给她煮上,补补身子。鸡蛋煮好了,剥了壳放进粥里,又撒了点盐,尝了尝味道还行。
我把保温桶装好,拎着出了门。我妈在身后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
到了医院已经快七点了。妇产科在三楼,电梯慢得很,我等不及,直接从楼梯上去了。走廊里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偶尔能听见婴儿的哭声。我走到桂芳的病房门口,推开门,里头黑漆漆的,灯没开。
我以为她睡了,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啪”一声按亮了灯。
床是空的。
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的水杯还在,半杯水,旁边放着一个咬了两口的苹果,已经氧化发黄了。地上有一双拖鞋,是桂芳的,粉红色的,她住院那天我给她买的。
我愣了一下,心想可能是去厕所了,或者去新生儿科看孩子了。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这时候护士推门进来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您是刘桂芳的家属?”
“对,我是她老公。”我说,“她人呢?”
护士的眼神有点躲闪,低下头翻了翻手里的病历夹,说:“您不知道吗?刘桂芳五天前就出院了。”
“五天前?”我脑子嗡了一下,“不可能啊,她才生完三天,怎么能出院?”
护士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不解,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责备。“她是顺转剖,术后第二天就签字出院了,当时我们劝过她,但她坚持要走。按规定,产妇自己签字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
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嗡嗡响,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去哪了?”
“这个我们不清楚。”护士说完,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她出院那天是一个人走的,没有人来接她。”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保温桶还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小米粥的热度透过桶壁传到我的手心,烫得我手指发麻,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掏出手机又给桂芳打,还是没人接。我翻出微信,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又翻到岳母的电话,拨了过去。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那头传来岳母的声音,沙哑的,像是哭过。
“妈,桂芳在你那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岳母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扎进我的胸口。
“国强,桂芳和孩子都不在了。”
第二章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什么叫不在了?”我的声音变了调,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她去哪儿了?孩子呢?孩子在哪儿?”
岳母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在颤抖。“她出院以后给我打过电话,说她在火车站。我问她要干什么,她说她要走,走得远远的。我问她孩子怎么办,她说孩子她带走了。我再打过去,她就关机了。”
“火车站?哪个火车站?”
“我不知道,她没说。”
我挂了电话就往外跑。电梯还是慢得要命,我一脚踹开楼梯间的门,三步并两步往下冲,差点在拐角处摔倒。跑到停车场,我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发动机轰的一声响了,我挂上档,轮胎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车子窜了出去。
我一边开车一边给桂芳打电话,一遍又一遍,永远是那个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又给她发微信,发短信,语音通话,视频通话,全都石沉大海。
车开到半路,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开。火车站?哪个火车站?大连有好几个火车站,还有高铁站,她到底去了哪一个?就算知道她去了哪个站,她现在还在不在那里?
我把车停在路边,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额头抵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喘气。车厢里安静得很,只有我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咚咚咚,像是要把胸腔撞破。
我开始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
桂芳是六月二十八号生的,剖腹产,三个闺女。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等着,等了将近三个小时,护士出来告诉我母子平安,三个女孩,老大四斤二两,老二三斤八两,老三三斤六两。我当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高兴肯定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三个都是闺女,我妈那边肯定要不高兴了。
桂芳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过,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嘴唇干裂,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我跟着病床一起进了病房,护士把她安顿好,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就走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忍受什么疼痛。
过了一会儿她醒了,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孩子呢?”
“在保温箱里呢,”我说,“护士说都挺好的,就是体重轻了点,得观察几天。”
她点了点头,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下来了。我拿了纸巾给她擦,她说:“国强,我对不起你,没能给你生个儿子。”
我当时心里酸了一下,嘴上说:“说什么呢,闺女也挺好,我都喜欢。”
她又哭了,哭得很厉害,伤口疼得她直抽气。我去叫了护士,护士给她打了止痛针,她才慢慢平静下来,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了一夜。她睡睡醒醒,中间吐了一次,胆汁都吐出来了,苦着脸跟我说胃里难受。我去找医生,医生说剖腹产术后反应正常,让她多喝水,少食多餐。我给她倒了温水,她喝了小半杯就又睡了。
第二天一早,小晴给我发消息,说她感冒了,发烧三十八度五,问我能去看看她吗。我看了看还在睡的桂芳,犹豫了一下,回她说等我忙完。桂芳醒了之后,我给她买了早饭,喂她喝了点粥,又去新生儿科看了一眼孩子。三个小家伙挤在一个保温箱里,小小的,红红的,像三只小老鼠。护士说她们情况稳定,再观察一周左右就能出院了。
我看完孩子回到病房,跟桂芳说我得去公司一趟,有个重要的客户要见。桂芳说你去吧,没事,我自己能行。我给她把午饭安排好,又嘱咐护士多照看一下,就走了。
其实我没有去公司,而是去了小晴那儿。小晴确实发烧了,脸烧得通红,窝在被子里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给她买了药,熬了粥,又陪她待了一下午。晚上她烧退了,拉着我不让我走,我就没走。
第三天,也就是昨天,我又去医院看桂芳。她看起来比前两天好了一些,能下地走动了,就是走路还得弯着腰,捂着肚子,一步一步挪。我跟她说公司最近项目紧,可能没法天天来医院,让她有事给我打电话。她说好,让我别担心,好好工作。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我没想到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我。
现在想来,她那天的平静太不正常了。她没有抱怨,没有生气,甚至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多陪陪她。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已经做好了决定的人,不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
我重新发动了车,先去了大连站。停好车,我跑进候车大厅,满大厅都是人,我一个个看过去,希望能找到桂芳的身影。我知道希望渺茫,她已经走了五天,怎么可能还在车站?但我还是不死心,把整个候车大厅找了个遍,又去了售票窗口,问工作人员有没有见过一个抱着三个婴儿的女人。工作人员看我的眼神像在看神经病。
我又去了大连北站,同样的结果。
从车站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我站在广场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短袖,外套落在车里了。我掏出手机,发现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我妹赵丽打来的。我回拨过去,赵丽接起电话就问:“哥,嫂子不见了?”
“你怎么知道的?”
“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嫂子跑了,把孩子也带走了。”赵丽的声音里带着着急,“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说,“没吵架。”
“那她为什么要走?”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是啊,她为什么要走?我明明对她挺好的,给她住大房子,给她钱花,她要什么我都满足她。她生孩子我虽然没天天陪着,但该花的钱一分没少花,医院的费用全是我交的,我还给她订了月子中心的套餐,一万多块钱呢。
可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因为我自己都知道这些理由站不住脚。
“哥,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个女人了?”赵丽突然问。
我没说话。
“哥!”赵丽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你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去找她?嫂子刚生完孩子,你不在医院陪着,你去找那个女人?你还是个人吗?”
“行了行了,”我不耐烦地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先把人找到再说。”
“那你赶紧报警啊!”
“报警?人家警察能管这事儿吗?她又不是被绑架了,是自己走的。”
“那也得报啊!万一出事了呢?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刚出生的孩子,能去哪儿?”
赵丽说得对,我心里也慌。桂芳这个人性格内向,不爱跟人打交道,朋友也不多,她能去哪儿?回娘家?可她妈说她没回去。投奔亲戚?她家在东北的亲戚就那么几家,我挨个打电话问了,都说没见过她。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桂芳有个表姐在深圳,听说混得不错,会不会去找她了?我翻出表姐的电话,打过去,响了半天才有人接。表姐听了我的话,沉默了一会儿,说桂芳没联系她,要是联系了一定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我在这儿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而桂芳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她带着三个孩子,一个刚做完剖腹产手术的女人,能去哪儿?
我回到车上,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呛得我眼睛发涩。我想起桂芳怀孕后期,肚子大得吓人,走路都得扶着墙,每天晚上腿抽筋,疼得嗷嗷叫。我有时候半夜被她吵醒,不耐烦地翻个身,嘟囔一句“又抽了”,然后就继续睡。她自己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去卫生间,用热水冲小腿。
我还想起她住院那天,宫缩疼得满头大汗,抓着我的手说“国强我害怕”。我说没事,剖腹产不疼,打了麻药就没感觉了。她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全是恐惧和不舍。
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呢?我在想小晴中午给我发的消息,说她新买了一条裙子,问我好不好看。
我把烟掐灭,发动了车,往家的方向开。
回到家,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见我进门,她冷冷地问了一句:“找到了?”
“没有。”我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我就说她不是个好东西,”我妈说,“生了一窝丫头片子,还有脸跑?让她跑,看她能跑到哪儿去!”
“妈,你别说了。”我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得厉害。
“怎么?我说错了?你看看你娶的这个媳妇,好吃懒做,啥活不干,生个孩子还矫情得要命。现在倒好,直接跑了,还把赔钱货都带走了,省得咱们养活了!”
“妈!”我猛地站起来,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你能不能别说了!”
我妈被我吼得一愣,随即脸一沉,站起来摔门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四周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我抬头看了一眼钟,十点十五分。桂芳离开已经整整五天了,而我直到今天才发现。
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是派出所的民警,问我是不是赵国强。我说是。民警说有人报警说在火车站看到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婴儿,精神恍惚,怀疑有异常情况,让我过去确认一下。
我挂了电话就往门外冲。
第三章
我一路闯了两个红灯赶到派出所,一个年轻民警接待了我。他把我带到一间办公室,打开电脑让我看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是火车站的候车大厅,时间是六月二十九号下午两点多。我看见一个女人拖着一个行李箱,背上背着一个婴儿,怀里还抱着两个,艰难地在人群中穿行。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宽松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色苍白得吓人。
是桂芳。
我的心揪了起来,死死盯着屏幕。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她怀里的两个孩子都在哭,她低下头,嘴唇动着,像是在哄她们,但隔着屏幕我听不见声音。她走到一个角落,把行李箱放下,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把怀里的两个孩子放在行李箱上,腾出手来擦了擦脸上的汗。
一个中年妇女走过去,弯腰跟她说了几句话,桂芳摇了摇头。中年妇女又说了几句,桂芳还是摇头。中年妇女站了一会儿,走了。
桂芳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大概五分钟,她站起来,重新抱起孩子,拖着箱子,一步一步往检票口走去。
“这是她最后出现在监控里的画面,”民警指着屏幕说,“她上了去往哈尔滨的列车。我们已经联系了哈尔滨那边的警方,但目前还没有找到她的下落。”
“哈尔滨?”我愣住了,“她去哈尔滨干什么?我们在那儿没亲戚啊。”
“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她买的是硬座票,一个人带着三个婴儿坐硬座,十几个小时的车程……”民警顿了顿,看了我一眼,“你们夫妻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要我告诉民警,我老婆刚生完孩子,我正在情人家过夜,所以她跑了?
“我们会继续跟进这个案子,”民警说,“你先回去等消息吧,有情况我们会通知你。”
从派出所出来,我坐在车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监控里的画面。桂芳弓着背,咬着牙,抱着三个孩子,拖着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样子,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
我掏出手机,翻到桂芳的微信。我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五天前,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孩子今天喝奶量增加了,护士说她们长得很好。”我没回。
我又往上翻,看到之前的聊天记录。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在说话,说她今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检查,孩子怎么样。我回得很少,有时候就回一个“嗯”,有时候干脆不回。她偶尔会问我什么时候去看她,我说忙,有空就去。
有一次她发了一张照片,是三个孩子的B超单,上面有三个小脑袋挤在一起。她说:“你看,她们长得好像你。”我点开看了一眼,觉得什么都看不出来,就关了。也没回。
现在再看这些聊天记录,我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我发动车,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家?我不想面对我妈那张冷脸。去医院?桂芳已经不在了。去小晴那儿?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我就把它掐灭了。我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小晴。
最后我开车到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要了一杯咖啡,坐在角落里发呆。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店员在柜台后面玩手机。空调开得很足,冷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拿起手机,又给桂芳打了个电话,还是关机。我试着给她发了一条短信:“桂芳,我知道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有什么事我们当面说。”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任何回应。
凌晨两点多,我终于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梦见桂芳在医院里哭,一会儿梦见三个孩子在保温箱里哇哇大叫,一会儿又梦见小晴笑着朝我招手。我被这些梦搅得不得安宁,猛地惊醒过来,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揉了揉酸痛的眼睛,走出快餐店。街上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像是要下雨了。
我回到家,我妈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煮面条。她看见我进门,没说话,把一碗面条端到桌上,又放了一双筷子。
“吃吧。”她说。
我看着那碗面条,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我突然觉得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我坐下来,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烫得我舌头发麻。
“妈,”我低着头说,“你说桂芳她会不会出事?”
我妈没说话,在我对面坐下来,看着我吃面。
“她一个人带着三个那么小的孩子,剖腹产的伤口还没好利索,她能去哪儿?”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身上也没多少钱……”
“你早干嘛去了?”我妈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你媳妇生孩子,你在外头鬼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姓晴的狐狸精,我早就知道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你以为你妈是老糊涂?”我妈冷笑了一声,“你三天两头不着家,回来也是心不在焉的,手机不离手,接个电话都要躲到阳台上去。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事没见过?”
“妈……”
“别叫我妈!”我妈一拍桌子,碗筷都震了一下,“我告诉你赵国强,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把你媳妇找回来。那三个孩子是你的亲骨肉,你不能让她们流落在外头!”
我从来没见我妈发这么大的火。她一向强势,但对我从来都是护着的,小时候我跟别人打架,她不管对错都是先骂别人。今天她居然为了桂芳骂我,这说明她心里也觉得我做得过分了。
“我知道了。”我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去找她。”
“你去哪儿找?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我去哈尔滨。”
“哈尔滨那么大,你去哪儿找?”
“我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找,总能找到。”
我妈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房间。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给我。
“这是我攒的一点钱,你拿着,路上用。”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沓百元钞票,用橡皮筋捆着,整整齐齐的。我知道这是我妈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她退休金不高,每个月还要给我爸买药,能攒下这些钱不容易。
“妈……”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走吧。”我妈转过身,背对着我,声音有点哽咽,“把人找回来,好好过日子。”
我把钱揣进口袋,转身出了门。
到了火车站,我买了一张去哈尔滨的票。上车之后,我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请假,经理一听我要请假,不太高兴,说最近项目紧,能不能缓两天。我说不行,家里出了大事,必须去。经理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尽快回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我的心也跟着颠簸不定。桂芳,你到底在哪里?
火车上我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事情。我想起我和桂芳第一次见面,是在朋友的婚礼上。她是伴娘,穿着一条粉色的裙子,站在新娘旁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一眼就看中了她,托朋友去要了她的电话号码。追了她半年,她才答应跟我交往。
结婚的时候,她爸妈不同意,嫌我家条件不好,嫌我没有正式工作。桂芳跟她爸妈吵了一架,最后还是嫁给了我。结婚那天她穿着白色婚纱,笑得特别好看,挽着我的胳膊说:“国强,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
一辈子。这才七年,她就要离开我了。
我又想起她怀孕的时候,孕吐特别严重,吃什么吐什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那时候心疼过她,给她买各种营养品,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可是后来她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方便,脾气也越来越差,动不动就哭,我渐渐就不耐烦了。
再后来小晴出现了,年轻漂亮,会撒娇,会哄人,不像桂芳那样整天愁眉苦脸的。我就陷进去了。
现在想想,我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火车到了哈尔滨,已经是下午了。我下了车,站在出站口,看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城市,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哈尔滨这么大,人口上千万,我上哪儿去找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女人?
我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来,然后开始在周边寻找。我拿着桂芳的照片,一家一家旅馆问,一家一家饭店打听。有人摇头,有人摆手,有人不耐烦地说“没看见没看见”。
一天下来,我的腿都快走断了,嗓子也哑了,一无所获。
晚上我回到旅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发呆。手机突然响了,是赵丽打来的。
“哥,你到哈尔滨了?”
“到了。”
“找到嫂子了吗?”
“没有。”
赵丽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你有没有想过,嫂子可能根本没去哈尔滨?”
“什么意思?”
“你想啊,她带着三个孩子,刚做完手术,身体虚弱得很,怎么可能坐十几个小时的硬座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根本就不是要去哈尔滨,她只是在哈尔滨转车,真正的目的地是别的地方。”
我猛地坐起来。赵丽说得对,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桂芳买的是到哈尔滨的票,不代表她就在哈尔滨下车。她完全可以在这里转车去更远的地方。
“那她能去哪儿?”
“我不知道,但你可以查一下那天从大连到哈尔滨的列车时刻表,看看她下车之后能赶上哪些车次。”
我挂了电话,立刻上网查。六月二十九号下午两点多,桂芳上了大连到哈尔滨的列车,到达哈尔滨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左右。凌晨三点到天亮这段时间,从哈尔滨出发的列车有好几趟,分别开往齐齐哈尔、牡丹江、佳木斯、满洲里……
我一条条看下去,目光停在了其中一趟列车上。那趟车是从哈尔滨开往漠河的,凌晨四点二十发车。
漠河,中国最北边的一个小城,冬天冷得要命,夏天倒是凉快。桂芳从来没去过那里,她为什么要去那儿?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她就在那里。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买了去漠河的票。
火车越往北开,窗外的景色就越荒凉。大片大片的田野,偶尔能看到几间低矮的房子,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少,到后来一节车厢只剩下四五个人。
我旁边坐着一个老大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很亮。他看我心事重重的样子,主动搭话:“小伙子,去漠河干啥?”
“找人。”我说。
“找谁?”
“找我媳妇。”
老大爷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漠河那地方,夏天还好,冬天能把人冻死。你媳妇要是真在那儿,可得早点把她接回来。”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更加不安。桂芳真的会在漠河吗?她为什么要去那么偏远的地方?
火车在傍晚时分到达了漠河站。说是车站,其实就是一个小小的站台,周围是一片低矮的建筑,远处是无边无际的白桦林。空气冷得刺骨,我打了个寒颤,后悔没带件厚衣服。
我走出车站,站在空旷的广场上,环顾四周。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车驶过,扬起一阵尘土。远处传来狗叫声,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响亮。
我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想找附近的旅馆。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的就是漠河。
我心头一跳,赶紧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疲惫,但一听到那个声音,我的心脏就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国强,是你吗?”
是桂芳。
第四章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桂芳,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只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然后她说:“你别来找我了,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桂芳,你听我说——”我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我知道我做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当面跟你说清楚好不好?”
“没什么好说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我已经决定了。孩子我自己养,不需要你操心。你回去吧。”
“桂芳!”我几乎是喊出来的,“你在哪儿?你告诉我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你别来——”
“不行!”我打断她,“你不告诉我,我就一个旅馆一个旅馆找,一个小区一个小区问,我就是把漠河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很久,她叹了口气,说了一个地址:“北极大街幸福家园小区,三号楼三单元二零二。”
“你等着,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听我说了地址,看了我一眼,说:“那地方偏得很,你去找人?”
“对,找我媳妇。”
司机没再说什么,发动了车。一路上我坐立不安,不停地看手机,生怕桂芳又关机了。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去,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车子在一片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我付了钱,跳下车,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了门口的牌子——幸福家园。小区不大,只有三四栋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院子里停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花坛里杂草丛生。
我找到三号楼,三单元,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我用手机照着亮,爬上二楼,在一扇防盗门前停下来。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缘已经卷起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然后是开锁的声音,咔哒一声,门开了。
桂芳站在门里面。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随便扎着,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她看见我,表情没什么变化,就像是早知道我会来一样。她侧了侧身,说:“进来吧。”
我迈步走进去,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客厅大概只有十几平米,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一台老式电视机。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地上铺着一张爬行垫,三个孩子并排躺在上面,裹着薄薄的毯子,睡得正香。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三个小小的身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桂芳关上门,走到爬行垫旁边蹲下来,轻轻地给其中一个孩子掖了掖毯子角。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头也不抬地问。
“我去了派出所,看了监控,知道你来了哈尔滨,然后又查了转车的车次,猜你可能来了漠河。”我说,“你为什么跑这么远?”
桂芳站起来,走到厨房里,倒了一杯水递给我。我接过来,发现杯子是塑料的,边缘已经磨损了,洗得倒是干净。
“我表姐以前在这儿打工,租过这套房子,后来她不干了,房东就一直空着。我跟她说了一声,她就帮我把钥匙寄过来了。”桂芳坐到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说,“这里便宜,一个月才三百块钱。”
“桂芳……”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水杯放在桌上,“你跟我回去吧。”
她摇了摇头。
“为什么?”我的声音有些急了,“就因为我在你生孩子的时候没陪着你?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那样了——”
“不是因为那个。”她打断我,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失望。“是因为我累了,赵国强。”
她叫了我的全名。她很少叫我全名,一般都是叫国强,只有在生气或者认真的时候才会连名带姓地叫。
“我嫁给你七年,给你洗衣服做饭,伺候你妈,你爸生病的时候我在医院照顾了三个月,你没说过一句谢谢。我怀了三胎,前两胎都没保住,你除了说‘没事下次再来’之外,还说过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每次流产之后有多难受?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去医院做清宫手术的时候有多害怕?”
她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割在我心上。
“这一胎我怀了三个,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吗?前五个月我吃什么吐什么,吐到胃出血,住院保胎。你来看过我几次?你每次来待不到半个小时就走,说公司有事。我知道你不是公司有事,你是去找那个女人了。”
我张了张嘴,想辩解,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桂芳苦笑了一下,“你身上的香水味,你手机上的聊天记录,你银行卡的消费记录……我都知道。我只是不想说,因为我怕一说出来,这个家就散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说了有用吗?”她看着我,“你会跟她断了吗?”
我沉默了。
桂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你看,你自己也知道答案。你不会跟她断的,至少那个时候不会。你觉得我离不开你,觉得我生了孩子就更离不开你了。所以你肆无忌惮,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桂芳,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跟她断了,我发誓——”
“你发誓?”桂芳打断我,“你拿什么发誓?拿那三个孩子的命发誓吗?”
我愣住了。
桂芳站起来,走到爬行垫旁边,抱起其中一个孩子,轻轻拍着她的背。孩子哼唧了两声,又睡着了。
“我生她们那天,你不在。我一个人在手术台上,麻醉打得我浑身发抖,医生跟我说话我都听不清。我拼命告诉自己,没事的,很快就结束了,孩子会好好的。可是我心里在想,如果我死在手术台上,你会不会难过?”
“桂芳……”
“手术做完之后,我被推到病房,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不知道。护士帮你打了电话,你没接。后来你来了,待了一个小时就走了。我那时候伤口疼得要命,想喝口水都没人给我倒。隔壁床的大姐看不下去了,帮我倒了水,还帮我叫了护士。”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眼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病房里,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我想我这七年到底得到了什么?一个从来不关心我的老公,一个嫌弃我生不出儿子的婆婆,还有这三个可怜的孩子。她们一出生就没有爸爸的疼爱,以后长大了,会不会也像我一样,一辈子活在委屈里?”
“所以我决定走。”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不能让我的女儿们在那种环境里长大。我不能让她们看着她们的爸爸在外面有别的女人,让她们的奶奶重男轻女地嫌弃她们。我要给她们一个新的生活,哪怕穷一点,苦一点,至少她们是被爱的。”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三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我坐在那里,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我哭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但这一刻我控制不住自己。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桂芳,对不起……”我的声音支离破碎,“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