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流·现场】裂变时代的稳定剂：当上海遇见纽约

界面新闻特约记者｜王子啡 发自纽约

姚明离开上海的那一年，是2002年。

年仅21岁的他，带着篮球梦，飞往休斯顿。此后二十年，他的身体横跨了两个世界——在NBA赛场上，他是休斯顿火箭的中锋，是首个以第一顺位被选中的外籍球员、八届全明星；退役后，他回到上海，推动篮球体制改革，为农村培养体育老师，试图在中国大地上播种他从另一个世界带回来的东西。他的身上，是一部中美关系的具身史。从蜜月，到摩擦，到再平衡。

时光快进，2026年6月30日，纽约，彭博社全球总部。

此时，尼克斯刚刚拿下NBA总冠军，美国即将迎来建国250周年纪，纽约人声鼎沸。一场名为“奔流”的论坛盛大举行，姚明坐在台上，被主持人问到问到中美两国关系：下一步应该做什么？他笑了笑，回答说：纽约和上海之间，要多开几条直航。

全场鼓掌。

他话音落下的这一刻，有着某种比外交辞令更真实的东西在流动。那是一个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去了半辈子的人，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的最朴素的愿望——路，要开着；人，要走动。

2026年6月30日，纽约，彭博社全球总部，奔流论坛现场。图片来源：彭博二、江河入海的城市

奔流论坛如今已走到第三季。从黄浦江、苏州河出发，它先后抵达塞纳河、泰晤士河，这一次来到哈德逊河畔。三条河，三座城，三次对话——但在这一季，有一种此前不曾有过的紧迫感。

2026年的世界，不需要我们过多描述。贸易战的余震未平，科技脱钩的阴影横亘，大国之间的结构性张力已不是新闻，而是背景音。就在同一个月，中美两国还在争论半导体与稀土的供应链。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来自两国的政治家、金融家、学者、品牌高管、运动员，聚在彭博大厦的会议室里，谈论投资中国、谈论纽约上海的消费文化、谈论体育与品牌如何跨越边界。

他们为什么还在谈？答案或许要从水说起。

“上海与纽约，都是因水而生的城市。”年逾八旬的迈克尔·布隆伯格在开幕致辞上说。他在纽约创办的彭博社，自1995年开始进入中国市场，至今已在华经营三十余年。他本人亦与数任上海市长有过直接会面。

谈及上海与纽约的关系，布隆伯格表示，“伟大的城市不争高下，它们彼此成就；或是像河流一样，彼此注入。”

上海有黄浦江，有苏州河；纽约有哈德逊河，有东河。这两座城市的诞生，本质上都是一个关于水的故事：河流入海的地方，往往是贸易最先聚集的地方，是人口最先流动的地方，是文明最先混杂的地方。正如清华大学教授达巍在奔流论坛上所说，当他想到这两座城市，脑海中首先浮现的词是“开放”与“包容”——而这两个词，恰恰就是江河注入大海时所呈现的姿态。

“从水出发，被水滋养”——论坛组织者对“奔流”主题这样诠释。从黄浦江到哈德逊河，这条路线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更是一种关于流动本身的隐喻：资本在流动，信息在流动，人才在流动，文化在流动。而流动，正是这两座城市赖以存在的生命逻辑。

纽约与上海有一种外人不一定能看见的深层相似性。两者都是本国最重要的金融中心，却都不是首都。两者都肩负着国家形象的投射，却也同时都有着一种极其鲜明的城市自我意识——上海人知道自己是上海人，纽约人知道自己是纽约人。或许正是这种弹性，使城市之间的对话，在其他层面紧张的时刻，仍然能够找到水流的出路。

三、几场圆桌、一幅时代切片

论坛的金融圆桌，本身就是一幅时代的切片。

中国国有银行的总经理和美国最大投行的策略师，坐在同一张桌子前，讨论同一个问题：中国资产，还值得投资吗？

答案是一致的：值得。

海通国际首席经济学家张忆东用布道式的热情说：投资中国需要“换一个GPS”——不要看旧动能，要看科创50今年的55%涨幅，要看光模块、人形机器人、创新药。

“找到正确的问题，才能得到正确的答案。”富国基金副总经理李笑薇提供了更精确的坐标：中国大盘A股市盈率14倍，而标普500约30倍——折价相当显著，且正在被重新定价。

美国银行的莉娜·达斯（Leena Das）则补充了情绪维度：她观察全球投资者情绪已有25年，见过中国从“不可投资”到“极度看多”，再到如今的“理性中性”——“这反而是个好位置，市场更成熟了，需要的是选股alpha，而不是赌政策脉冲。”

在这张桌子上，竞争不是主调，互补才是。

高盛首席中国股票策略师刘劲津说，美国是全球最大消费国，中国是全球最大生产国，这种经济互补性本身就是两国资本市场深化合作最根本的理由。

曾在中国生活多年的彭博首席经济学家欧乐鹰（Tom Orlik）指出：中国出口到美国的部分只占中国GDP的2%，中国的增长从来不主要依赖美国；同样，美国最核心的增长动力也在自身，在教育、在基础设施、在创新。结论是，“两国都需要办好自己的事，”他说，“同时保持对话的大门敞开。”

清华大学教授达巍在结束时引用了毛主席的诗句来呼应：“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四、城市是裂变时代的毛细血管

这场对话的意义，恐怕还不只在于金融和投资，而在于它发生的时机本身。

在地缘政治张力严峻复杂的时代，城市对话能够起到怎样的作用？彭博全球公共政策副主席玛丽·夏皮罗（Mary Schapiro）在闭幕致辞中给出了她的定义：“复杂性不是停止对话的理由——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复杂，我们才更需要继续对话。”

中国驻美公使唐志文在致辞中强调，伟大的城市之间，不仅彼此竞争，更注重相互借鉴——“随着挑战愈发复杂多变，城市正在日益发挥着积极应对的重要作用。”这并非外交套话，而是一个精确的判断：当国家关系面临挑战，城市往往是仍然能够保持弹性的空间，是维系两个社会之间血液循环的毛细血管。

姚明在论坛上表示，体育的好处在于，规则放之四海皆准——无论是中国还是美国的篮球场，球要投进同一个篮筐。这话，何尝不是另一种关于城市对话的比喻：在那些规则还相同的地方，在那些还可以用同一种语法说话的领域，继续保持连接。

五、奔流，不辩护

“确定性”，恐怕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资源。

它不是稳定，不是和解，更不是消除分歧。它更像是——哪怕在最紧张的时期，仍然有人愿意坐下来谈投资、谈消费、谈体育、谈城市更新。它是一种持续的选择，一种文明意义上的底线操作。

从黄浦江到哈德逊河，这条路并不平坦。河流有险滩，有逆流，有枯水期。“奔流”这个意象，从来不是在描述顺风顺水，而是在说一种拒绝停止的姿态——哪怕逆水，也要奔涌。

欧乐鹰在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表示，尽管中美之间的分歧已经在贸易摩擦、金融摩擦以及地缘政治热点问题上显现出来，但是，纽约和上海这样的城市，从来不是因为没有挑战才实现增长。恰恰相反，伟大的城市是在直面并适应挑战的过程中变得更加繁荣的。

三季走下来，“奔流”选择不辩护，不停止，只是继续流淌。

上海与纽约不需要假装彼此没有分歧、假装没有挑战。它们需要的，是在分歧之上保留一个共同的语法——关于资本的流动，关于品牌的跨越，关于体育的语言，关于城市生长的逻辑。

这种语法，正在两条河流交汇的地方，被一遍遍练习。

而那个在上海出生、在美国成名、又带着篮球回到上海的人，姚明站在那里，本身就是这种语法存在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