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表演演员可以不脱稿吗？——从《文城》的争议看先锋戏剧当如何臻美

评判戏剧作品应立足完整演出现场客观审美，不能简单以 “读台词” 判定优劣，也不应全盘否定戏剧先锋精神。

连日来，原本小众的戏剧艺术，因为一场仅有限数量的观众曾现场观看的演出，占据了社会文娱头条：今年阿那亚戏剧节的开幕大戏《文城》首演后，“爆周冬雨话剧不背台词”。随后主创解释不背台词属于有意设计，同时后续场次基本改为了演员背台词演出。

戏剧表演演员应该脱稿，这似乎是这门艺术两千多年来的默认，因而连学者都少有对此的反诘。细细想来，在以扮演为核心特征的戏剧时代，尤其是制造舞台幻觉的写实戏剧中，因为要令观众相信演员并非演员自身而是角色，所以台词理应由演员无凭靠地说出。至布莱希特，虽然他提醒观众要对扮演抱有清醒意识，但仅观察他的剧本，演员大多数情况下仍是置身角色之中的。所以真正为“不背台词”的表演提供理论基础的，还是20世纪下半页勃兴的“后戏剧剧场”。在这类后现代思潮影响下的剧场作品中，文学（文本）被褫夺了既往其在戏剧世界里的核心逻辑位置，对行为的展演超越对角色的扮演、获得了合法性，即“读台词”可不再被视作扮演的失误，而可视作对“读台词”本身正当的展演。

循这一思路考察，2016年登上乌镇戏剧节的国内戏剧巨擘林兆华的导演作品《戈多医生或者六个人寻找第十八只骆驼》（以下简称《戈多医生》），就可谓一次成功的“读台词”式后戏剧剧场探索。林兆华多年来自言希望做“不像戏的戏”，这并非对戏剧的敷衍，而是他不欣赏传统戏剧某些“太像戏”的矫揉造作，他希望找寻更自然、自由的戏剧境地。从《戈多医生》的呈现来看，这种“不像戏的戏”很有借鉴中国传统曲艺的意味。虽然与相声、评书等艺术不同，《戈多医生》是演员在台上坐成一排、人手一册地阅读，但演员频繁、轻松地在阅读文本内外跳进跳出，像极了曲艺演员在排练好的“活儿”之上又使出即兴的“现挂”。由此看来，《戈多医生》的核心与精粹，的确不是演员对剧本亦步亦趋的扮演，而是对“读台词”富有创造性的展演。

然而遗憾的是，纵观《文城》实际的呈现，它整体而言并非后戏剧剧场类别，反而是被改编自余华同名原著小说的文本主导的文学剧场作品。在周冬雨等人的表演段落中，无论独白还是对白，演员往往还是身处角色之中，因而观众会在他们无法脱稿的瞬间惊觉、惊愕。

不过，当代戏剧的剧场手法早已高度灵活而多样，哪怕是在文学剧场中出现个别“读台词”段落，也可作“既展示作为内容的文学，又展示作为形式的文学”等理解。所以至为关键的，是评论戏剧作品，还是应该回归其真实、完整的演出现场，进行实事求是且开放兼容的审美工作，而非以刻板印象、仅凭断章残篇，就对戏剧作品贸然定论。

以笔者所观《文城》在今年阿那亚戏剧节最后一场演出的感受而言，这固然谈不上一部成功的戏剧作品，但它的问题主要反映为对文本的表现性段落大多稀松，笔者以为由此造成了相关美学效果的漫散。以引发争议的陈明昊、周冬雨在演出现场高处（孤独图书馆一开敞平台），于段奕宏独白时“闲坐观演”为例，这本可理解为他们二人分别饰演的阿强、小美欺骗了段奕宏饰演的林祥福后作壁上观，清水混凝土建筑中的阿强、小美与沙滩上的林祥福形成的对照张力，恰是剧情中南方城镇与北方乡村两种世界状态的形象缩影。然而，创作者并没有为“小美坐观”设计细致的表演或呈现内容，这就造成了上述表现性段落的美学效果被含糊带过、未有效达成，甚至会令观众产生难解其意之感。

将视角拉远可以发现，作为《文城》导演的陈明昊近年来在其导演的戏剧作品中，的确经常流露对戏剧的自反倾向，他有意与那些一本正经的戏剧风格拉开距离，甚至在作品中每每直接表达“戏没排完”“观众为什么来看”等自我解构式的述愿。这种后现代意识放之于后戏剧剧场语境，便可相当合理，实际上陈明昊较早的导演作品后戏剧剧场色彩就十分浓重，如2017年《卡拉OK猪》中的“吃火锅”段落，2019年《从清晨到午夜》中的“造型走秀”段落。但另一方面，近年来陈明昊的导演作品又总没有彻底驶出文学剧场的边界，哪怕是如2024年的《海边的伽利略Ⅰ+Ⅱ+Ⅲ》、2025年的《海边的欧律狄刻》，文学（文本）已经简化为一个抽象的主题梗概，但这一主题梗概仍然担任着作品的逻各斯中心。就成功之处而言，上述现象为陈明昊奠定了一种表面上更无拘无束、风流恣肆的戏剧样貌，但作品内里又存在意义的内聚力。只是陈明昊力不能及的另一面是，事实证明，当他面对《文城》这样的人物更具体、情节更庞杂、逻辑存在感更强的戏剧文学时，他的能力还无法满足观众对相应的、更谨严的导演掌控力的期待。

此次舆论事件后，“先锋戏剧”这一概念又被推至前台，在公众视野中成为某种不接地气、自大妄为的戏剧创作的泛称。其实这一并非严格戏剧术语的概念，可上溯至2000年孟京辉编撰的《先锋戏剧档案》一书，该书记录了那个青年戏剧创作者勇于突破传统的戏剧美学，迎接创新未来的时代。而今时移世易，先锋戏剧固然留下的是一众好戏与坏戏夹杂的历史遗产，但戏剧的先锋精神，仍不该在匆忙而武断间被全盘抹杀。

作者：奚牧凉

图片：网络图

编辑：沈毓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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