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机厂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声。
肖建强抱着纸箱站在七月的太阳底下,箱子里只有一只搪瓷杯,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
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久到背后有人喊了他一声。
他没回头。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建强哥,我是王秀芝。我爸走得急,有句遗言,我到现在才有勇气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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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肖建强在农机厂干了十九年零七个月。
十九年,够一个娃娃从出生到长成大人了。
他从学徒干起,磨得满手都是老茧,后来当了班长,带出了十几个徒弟。
厂里的老机器他闭着眼睛都能拆了装,装了拆。
可那又怎样呢?
人事科长把“自愿离职”签字单推到他面前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老肖,你也别怪我,这是上面的意思。”
肖建强盯着那张纸,手伸过去,又缩回来。他问了一句:“是赵万和的意思吧?”
人事科长没吭声,但那表情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赵万和,他的初中同学,当年在技校处处被他压一头的赵万和。现在人家是万和集团的老总,收购了农机厂,第一个要清理的就是他。
肖建强签字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的。
他抱着纸箱走出车间,经过装配线时,几个老徒弟低着头不敢看他。
只有吴建强追了出来,站在厂门口骂:“什么玩意儿!干了二十年说不要就不要了!”
肖建强拉了拉他:“算了。”
“你算我可不算!”吴建强嗓门大,引得过路人都回头看,“老肖,你就不该这么窝囊!”
肖建强没接话。他往前走,纸箱在怀里抱着,像个宝贝似的。
回到家时已经是傍晚。刘姹在厨房里忙活,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眼神扫过他手里的纸箱,什么也没问。
桌上摆着冷饭,一盘炒青菜,一盘腊肉炒蒜苔。筷子只有一双。
肖建强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刘姹背对着他洗碗,水声哗哗响。
“那个……”肖建强开了口,“厂里……”
“我知道。”刘姹打断他,水龙头没关,“菜市场的老王媳妇说的,她老公也在厂里。”
肖建强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
他把筷子放下了。
那顿晚饭,他没吃几口。刘姹也没催他。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也没说话。
晚上躺在床上,肖建强翻来覆去睡不着。刘姹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但他知道她也没睡。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缝,宽得能塞进一个枕头。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房贷还有十二年。儿子肖磊上高三,复读班的钱还没交。母亲上个月住了一次院,医药费是他东拼西凑垫上的。
家里的存款,他偷偷数过,还剩不到一万块。
一万块,够干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一早,肖建强去了银行。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看完他的资料,面无表情地说:“无稳定收入来源,贷款批不了。”
“我有技术。”肖建强说,“干了快二十年农机维修。”
“那也得有工作证明。”经理把资料推回来,“要不您找个单位开个收入证明?”
肖建强捏着那张纸,手指都在发抖。他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出了银行门口,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车来车往。七月的大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他眯着眼,不知道该往哪走。
后来他去了一趟人才市场。
大厅里挤满了年轻人,一个个拿着简历,眼睛发亮。
他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简历,上面写着“中专学历,二十年机械维修经验”。
没人看他。
有个卖保险的年轻姑娘拉住他:“大哥,买保险不?养老医疗都能保。”
他甩开手,大步走了出去。
走出人才市场时已经是下午三点。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找了家面馆,要了一碗素面。面端上来时,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面馆的电视在播新闻,说今年大学生就业形势严峻,很多企业都裁员。
他数了数口袋里的钱,还够吃几顿这样的面。
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吴建强发来的信息:“老肖,明天有个装修活,要不要一起来干?”
肖建强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他回家比平时晚了一些。刘姹已经吃过饭了,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放着半个西瓜,切好的。
“吃吧。”刘姹头也没回。
肖建强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甜得发涩。
“明天我去跟吴建强干活。”他说。
刘姹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嗯。”
他没再说什么,把西瓜吃完,洗了手,坐在沙发上发呆。
电视里播着什么节目他不知道,脑子里全是那扇关上厂门的画面。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七月了。
他属龙,今年是本命年。
02
装修活干了三天,肖建强扛水泥、搬瓷砖、铲墙皮,手上的老茧又厚了一层。
第三天下午,包工头骂他“笨手笨脚”,说他连个电钻都握不稳。
肖建强没吭声。他确实笨。干了二十年农机,让他去装门框、贴瓷砖,那就是赶鸭子上架。
他蹲在墙角歇气时,听见包工头跟吴建强说:“你那个朋友不行,明天别来了。”
吴建强替他求情:“老哥,再给个机会……”
“给什么机会?耽误工期你赔钱?”
肖建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强子,别说了。”
他拎着工具袋走了。走出那栋楼时,他在楼梯上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龇牙咧嘴。
回到家时,刘姹正在菜市场收摊。他过去帮忙搬豆腐,几个菜贩子看见了,在旁边笑:“老肖,大厂长也来卖豆腐了?”
肖建强没理,埋头搬箱子。
刘姹把最后一块豆腐装进袋子里,递给他:“拿回去吃。”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说话。
七月的天黑得晚,街道上还有不少行人。
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打打闹闹跑过去,其中一个撞到了肖建强,连声对不起都没说就跑了。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年轻背影,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回到家里,儿子肖磊正在房间里写作业。他走过去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肖磊先开口了:“爸,复读班的钱,什么时候交?”
肖建强喉咙一紧:“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肖磊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老师说再不交就不让去了。”
“爸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肖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肖建强心上,“咱家还有钱吗?”
肖建强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甲掐得发白。
刘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你少说两句。”
肖磊没再说话,转回去继续写作业。肖建强看着儿子的背影,踌躇了一下,走进去,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放在书桌上。
“先交点,剩下的爸再想办法。”
肖磊没抬头。
他转过身走出去,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晚吃饭时,卢浩来了。
卢浩是刘姹的弟弟,在县城开了一家修理厂,日子过得比他们好一些。他一来就大大咧咧坐在饭桌旁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姐,就吃这个?”
刘姹给他盛了碗饭:“有的吃就不错了。”
卢浩夹了一块肉,嚼了两下,看了一眼肖建强:“姐夫,听说你被厂里裁了?”
肖建强嗯了一声,没多说。
“我就说嘛,”卢浩放下筷子,“那厂子早晚得完蛋。你们这些人啊,就是太老实,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往上面走走关系。”
刘姹瞪了他一眼:“吃你的饭。”
“姐,我说的是实话。”卢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姐夫,你看你,干了二十年,连个车间主任都没当上。现在倒好,人家说不要就不要你了。你早干嘛去了?”
肖建强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但没说话。
“要我说,姐夫你也没别的本事,要不来我修理厂干?”卢浩翘起二郎腿,“一个月给你两千,管顿饭。”
肖建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卢浩那眼神里,带着点施舍的意思。
“不用。”他放下筷子,“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卢浩笑了,“去工地搬砖?”
肖建强没接话,站起来进了卧室。
身后传来卢浩的声音:“姐,你看看他这脾气,活该他混成这样……”
卧室门关上了,把外面的声音隔绝了。
他坐在床边,把结婚证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里面夹着一张旧照片,是他和刘姹结婚时的合影。照片里的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特别开心。
他记得那一年,他刚当上班长,意气风发。
现在呢?
他把照片放回去,把结婚证塞进抽屉最里面。
第二天早上,刘姹出门前在桌上放了张纸条:“今天别去菜市场了,我自己能行。”
肖建强看着那条纸条,脸一阵发烫。
他知道刘姹是怕他再去被人笑话。
他坐在家里,把电视机打开又关上,拿起报纸又放下。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墙上那台老挂钟在滴答滴答响。
他看了一眼手机。那条陌生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他没回过。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按了按,最后还是删了。
不行。他肖建强还没到需要靠别人施舍的地步。
可下午的时候,他去了医院。母亲的病房在三楼,他上去时,老太太正在吃一个苹果,看见他来,笑了:“你怎么来了?不上班?”
“厂里放假。”他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的白发,心里不是滋味。
老太太吃完苹果,擦了擦手:“你别瞒我,小吴他媳妇都跟我说了。”
肖建强没说话。
“没事。”老太太拍拍他的手,“人这一辈子,哪能一帆风顺呢?你爸年轻的时候也下过岗,后来不是也熬过来了?”
他点点头,攥着母亲的手,眼眶有点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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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医院出来时已经是傍晚。肖建强走在大街上,经过那家老同学开的小饭馆时,里面有人喊他:“老肖!”
他转头一看,是老同学陈立强,端着酒杯在门口站着:“进来喝一杯?”
肖建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饭馆不大,人也不多。陈立强把他拉到角落里坐下,倒了一杯酒:“听说你的事了,来,干了。”
肖建强端起酒杯,一口闷了。酒辣得他喉咙发紧,眼睛都红了。
“老肖啊,”陈立强给他又倒了一杯,“你说你这人,一辈子太老实了。当年赵万和跟你在技校的时候,你比他强多了,可你看人家现在……啧啧。”
肖建强低着头不说话。
“你跟赵万和是不是有什么过节?”陈立强压低声音,“我听说,他点名要裁你。”
“不知道。”肖建强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我跟他没什么。”
“那就奇怪了。”
两个人又喝了几杯,陈立强说起当年的事,说赵万和在技校时追厂里的一个姑娘,被拒绝了,还闹过笑话。
肖建强听着,脑子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但想不起来太多。
喝到最后,他已经有些醉了。陈立强扶着他出门,他摆了摆手:“没事,我能走。”
可走在路上时,他脚底发飘,差点撞上一根电线杆。
他靠在电线杆上,看着街上车来车往,突然有点想哭。
他蹲下去,头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时手机又响了。他掏出来一看,还是那个号码。
短信内容变了:“建强哥,我回来了,在县城。明天下午三点,我在老农机局旁边的茶楼等你。有些事,当面说清楚。”
肖建强把手机揣进口袋,没回。
第二天下午,他还是去了。
老农机局旁边的茶楼他已经好几年没来过了。里面装修换了样子,但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看见他愣了一下:“哟,老肖?好久不见。”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
三点钟,一个中年女人推门进来了。
肖建强第一眼没认出来。王秀芝变了很多,二十年前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现在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短发,气质跟当年完全不一样。
她看见他,笑了:“建强哥。”
肖建强站起来,有点紧张:“秀芝。”
两个人坐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王秀芝先开了口:“收到我短信了?”
“收到了。”
“那为什么不回?”
肖建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
“我知道你日子不好过。”王秀芝直接说,“我来,是想帮你。”
肖建强抬头看她,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二十年没见,一见面就说要帮他,这让他更觉得没面子。
“我在广东做了十几年生意,去年丈夫走了。”王秀芝的语气很平静,“他留下一个农机设备代理权,我想回乡发展。”
“我手头有个项目,给县里三个贫困乡改造旧农机站。我需要一个懂技术的人。”
肖建强愣住了:“你是说……”
“你做了一辈子农机,肯定比我请的那些年轻人强。”王秀芝看着他,“工资底薪八千,加项目提成。”
八千。
这个数字像根刺一样扎进肖建强心里。
他在农机厂干的时候,一个月才挣四千五。
“为什么找我?”他问。
王秀芝沉默了一下:“我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建强这孩子有良心,你以后发达了,要拉他一把。”
肖建强喉咙发紧,眼眶泛红。
“我欠你一个人情。”王秀芝说,“不是三万块的人情,是我爸临走前的心愿。”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肖建强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手有点抖:“我得跟家里商量一下。”
“行,”王秀芝点点头,“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了。
肖建强坐在那里,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上面写着“秀芝农机设备有限公司”,下面是电话和地址。
他把名片攥在手里,手心里的汗把名片都浸湿了。
04
晚上回到家,刘姹正在看电视。他坐在她旁边,踌躇了一下,把今天的事说了。
刘姹的脸当场就黑了。
“王秀芝?”她关掉电视,“就是你师傅的女儿?那个嫁去广东的?”
“嗯。”
“她找你干嘛?”
“她有个项目,想让我去干。”
“什么项目?”刘姹的嗓门一下子提高了,“你一个跟人家二十年没联系的人,她一回来就找你?你跟她什么事?”
“没什么事。”肖建强有点急了,“就是她爸临终前托她照顾我。”
“照顾你?”刘姹冷笑,“你一个大男人,要一个女人照顾?”
“她给的钱不少……”
“多少钱?”
“底薪八千。”
刘姹愣了一下,但脸色还是不好看:“八千?八千就把你收买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刘姹站起来,“肖建强,你是不是觉得跟着我没出息,想跟别人跑了?”
“你瞎说什么?”
“我瞎说?”刘姹声音都变了,“明天你去找她,你们旧情复燃,然后把我甩了,对吧?”
肖建强站起来,手在发抖:“你……”
“我什么我?”刘姹的眼睛红了,“肖建强,我嫁给你二十年,跟你过了二十年穷日子。你现在倒好,一个女人来找你,你就动心了?”
“我没动心!”
“那你明天不准去!”
两个人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肖磊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最后刘姹摔门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肖建强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传来的哭声,心里烦得要命。
他掏出手机,找到王秀芝的电话,按了,又挂了。
第二天早上,刘姹一声不吭地出了门。肖建强坐在客厅里,盯着那张名片发呆。
上午十点,他拨通了王秀芝的电话。
“我想好了。”
“来不来?”
“来。”
“好,我明天去接你。”
挂了电话,肖建强坐在那里,心跳得厉害。
他不知道自己做这个决定对不对,但他知道,他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
晚上刘姹回来时,他提了这件事。
“我想过了,我要去。”
刘姹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突然转身上了床,背对着他。
“要去你去,别回来找我。”
肖建强站在床前,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走到桌前,拿了一张纸,写了几个字:“我心里只有你,没别人。”
写完之后,他折好,放在枕头旁边。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时回头看了一下那张纸条。刘姹还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轻轻关上门,走了。
身后,刘姹慢慢坐起来,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几秒,没有表情,放回了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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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王秀芝的车停在楼下,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肖建强拎着一个旧帆布包坐上去,车里开着空调,凉飕飕的。
“坐好了。”王秀芝发动车子。
车子开出县城时,肖建强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生活了快五十年的地方。街道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旧,最后变成了田野。
“你老婆知道你来吧?”王秀芝问。
“知道。”
“同意了?”
王秀芝没再问,放了点轻音乐。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肖建强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飞过,心里七上八下的。
车子到了省城,开进一片工业园区。王秀芝指着一排厂房说:“那是我租的,刚收拾好。”
肖建强跟着她走进去,车间里摆着几台旧农机,还有一些零件散落在地上。几个年轻工人正在拆一台机器,看见他们进来,叫了声“王总”。
王秀芝把肖建强带到办公室,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规划图。
“项目是这样的,”她指着图,“三个乡的农机站要全部改造,设备更新,培训当地技术人员。工期四个月,预算两百万。”
肖建强看着那张图,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现有设备还能不能用?”
“能,但得大修。”
“图纸有吗?”
“没有,原来的图纸都丢了。”
没有图纸,意味着一切都要从头来。肖建强深吸了一口气:“我先看看机器。”
那天下午,他在车间里待了四个小时,把几台旧设备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手上全是油污,但心里踏实了一些。
这些机器虽然旧,但核心部件还能用。只要能找到合适的配件,修好不是问题。
他把自己关在车间里,连饭都忘了吃。
王秀芝让人带了盒饭来,放在他旁边:“先吃饭。”
肖建强擦了擦手,打开盒饭,扒拉了几口,又放下了:“我去找配件。”
他在省城跑了三天,跑遍了所有的农机配件店。有些配件好找,有些需要订做。他跟店老板一个个谈,连午饭都顾不上吃。
到了第四天,他终于把配件清单整理出来了。
王秀芝看了一遍,点点头:“行,按你说的办。”
肖建强松了一口气,他找了块空地,开始着手大修。
那段日子是他这几个月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有用。机器在他手里一点点恢复原样,就像他自己也在慢慢活过来一样。
第五天晚上,他接到了儿子肖磊的电话。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肖建强握着手机,心里一酸:“快了,等爸忙完这个项目。”
“妈这几天都不怎么说话。”肖磊说,“她是不是生你气了?”
“没事的,”他说,“你好好读书,别担心家里的事。”
“爸,我复读班的钱交了。”
肖建强一愣:“谁交的?”
“王阿姨让人送来的。”
他放下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王秀芝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你帮我交了儿子的复读费?”
“算我借你的。”王秀芝淡淡地说,“以后从工资里扣。”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喉咙里堵得慌,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别多想,”王秀芝说,“好好干活就行。”
他点了点头,转过去继续修机器。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掏出手机,给刘姹发了一条短信:“儿子复读费的事,我知道了。我以后会还给她的。”
等了半天,刘姹没有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
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