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夏天,凌晨三点,肖长健跪在客厅地板上。
膝盖硌得生疼,但比不上心里那根刺。
面前摊着十几张照片,全是丁思瑶和张景明在酒店走廊里的画面。
他的手抖得厉害,照片哗啦啦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邓淑兰穿着旧睡衣走过来,把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喝口水吧,明天还有官司要打。”
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
肖长健抬起头,看见妻子眼角红红的,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邓淑兰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对了,你女儿让我告诉你,她下学期学费自己挣。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门关上了。
肖长健盯着那杯水,水面上映着天花板的灯,晃得他眼睛发酸。
这个夏天,谁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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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26年6月,阳光毒辣。
肖长健坐在办公室里,空调开到十六度,还是觉得闷。桌上的报表他看了三遍,每一遍数字都不一样。他揉揉太阳穴,把眼镜摘下来擦。
门被推开,丁思瑶端着一杯茶走进来。
“肖哥,供应商又来了,在楼下等着呢。”
她把茶放在桌上,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肖长健没躲,也没回应。他盯着那杯茶,碧螺春,他最爱喝的。丁思瑶记得这个。
“让他们等着,我没空。”
“肖哥,”丁思瑶绕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你最近压力太大了,要不我帮你约个按摩?”
肖长健摇摇头,肩膀僵得像一块铁板。
他想起二十年前刚创业的时候,也是这样热的天,他骑着一辆破三轮去送货,后背晒脱了一层皮。
那时候邓淑兰刚嫁给他,每天给他熬绿豆汤,用毛巾给他擦汗。
现在呢?
现在他坐在这间办公室里,茶有人泡,肩膀有人捏,但家里那碗绿豆汤,他已经三年没喝过了。
电话响了,是邓淑兰。
他接起来,那边声音很淡:“晓晓期末考完了,要家长签字,你回来一趟。”
“我忙,你签就行。”
“她的书费也该交了。”
“多少?”
“五千。”
肖长健皱了皱眉:“我转给你。”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手机银行,余额还有八万多。他转了五千过去,备注写“晓晓学费”。丁思瑶站在旁边,把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
楼下,供应商老李等得不耐烦了,直接冲上楼来。
“肖老板,你那批货的货款拖了两个月了,你到底给不给?”
老李长得很壮,嗓门也大,整层楼都听得见。
肖长健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老李,你听我说,公司最近周转有点紧张,你再宽限几天。”
“宽限?我宽限你两个月了!我那批货可是真金白银买的原料,你不给钱,我老婆孩子喝西北风?”
丁思瑶赶紧上前打圆场:“李老板,您消消气,肖哥不是赖账的人。这样,您先回去,我这两天想办法给您凑一部分。”
老李看看她,又看看肖长健,哼了一声:“行,我信你一次。三天,就三天。”
他摔门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肖长健坐回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他心里清楚,公司账上那点钱,连发下个月工资都悬。供应商的债、银行的贷,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
“肖哥,”丁思瑶蹲在他身边,仰头看他,“要不我帮你去财务那边看看,能不能先挪点应急资金?”
“财务那边我说了不算,得问景明。”
张景明是公司的合伙人,也是他二十年的兄弟。两人一起打天下,一个主外,一个主内,配合得不错。
丁思瑶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肖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上个月那笔贷款,张哥经手的,我总觉得账目有点对不上。”
肖长健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没接话,只是摆摆手:“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丁思瑶出去后,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灯是去年换的,水晶的,花了两万多。那时候他觉得公司蒸蒸日上,该有点排面。现在回头看,那两万多块,够发一个员工两个月的工资。
他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
最上面一张是肖晓晓去年生日拍的,女儿对着镜头笑得灿烂,旁边是邓淑兰,头发盘起来,穿着围裙,正往蛋糕上插蜡烛。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指划过去,下一张是丁思瑶发来的自拍,配文:“肖哥,我想你了。”
他赶紧把手机锁屏。
心里有些乱,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回家,开着车在街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家大排档门口。他要了两瓶啤酒,一盘花生米,一个人喝着。
喝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是邓淑兰发来的消息:“你今晚回来吗?”
他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第二条消息进来:“算了,你忙你的。”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邓淑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纸,见他进来,把纸折起来放在茶几上。
“晓晓的学费我替她交了,你不用管了。”
肖长健一愣:“我不是转给你了吗?”
“转给我了,但我没动。”邓淑兰站起来,语气淡淡的,“你那点钱,留着应付你的供应商吧。”
她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严。
肖长健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半掩的门,心里的滋味说不清楚。
他坐到沙发上,拿起那张纸展开。
是肖晓晓写的一封信,字迹歪歪扭扭的:“爸,妈说你公司出事了,你要是缺钱,我下学期去打工,不花你的钱。”
肖长健把信折好,放回茶几上。
眼眶有点发酸。
02
第二天一早,肖长健到公司时,张景明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张景明五十岁,长了一张老实脸,说话慢吞吞的,让人看着就觉得靠谱。他是肖长健的老乡,两人从摆地摊开始,一步一步把公司做起来。
“长健,供应商的事我听说了。”张景明递给他一根烟,“你也别太急,我这边想办法。”
肖长健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我不抽烟你知道的。”
“心里闷就抽一根,没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景明,”肖长健弹了弹烟灰,“公司账上到底还有多少钱?”
张景明的脸色变了变:“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查查账。”
“查账?”张景明看了他一眼,“长健,你这是在怀疑我?”
“不是怀疑你,我就是想心里有个数。”
张景明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行,你要查,我带你去财务室。”
财务室在三楼,门锁着。张景明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几排文件柜,桌上堆着厚厚的账本。肖长健翻了翻最近的账目,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有几笔大额支出,他完全没印象。
“景明,这笔八十万的是什么?”
张景明凑过来看了看,想了想:“哦,那是去年底进的原料,你忘啦?你说要囤一批钢材。”
肖长健努力回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这笔呢?五十万。”
“那是给员工的年终奖,也走公司的账。”
肖长健放下账本,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两人从财务室出来,在走廊里碰见了丁思瑶。她抱着一摞文件,看见肖长健,眼睛亮了亮:“肖哥,查完啦?”
“嗯,查完了。”
“那中午一起吃饭?楼下新开了一家湘菜馆。”
肖长健还没说话,张景明先开口了:“我中午有事,你们去吧。”
丁思瑶看了张景明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肖长健没注意。
中午,肖长健和丁思瑶坐在湘菜馆里,菜还没上,丁思瑶就给他倒了一杯水。
“肖哥,你今天查账,是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就是心里没底。”
“张哥对你挺好的,你别多想。”丁思瑶笑了笑,“不过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
“什么事?”
“上个月张哥说他儿子生病,借了公司二十万,这事你知道吗?”
肖长健一愣:“他跟我说他儿子要做手术,我借给他十万。”
“十万?”丁思瑶露出惊讶的表情,“可财务那里记录的,是二十万。”
肖长健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你确定?”
“我亲眼看到的。”丁思瑶压低声音,“我还拍了照片。”
她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张借据,日期、金额、张景明的签字,清清楚楚。金额栏写着:二十万。
肖长健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握紧了筷子。
他记得很清楚,他只借了十万给张景明。
那天张景明来找他,说儿子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还差一百万。
肖长健当时犹豫了一下,最后转了十万过去,还让张景明打了借条。
但现在,借条上的金额翻了一倍。
“肖哥,”丁思瑶把手覆在他手上,“你要小心。”
肖长健抽回手,没说话。
吃完饭回公司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件事。
二十年的兄弟,张景明会背着他干这种事?
可那张借条,真是他签的?
他想不起来。
那段时间他烦心事多,签了不少文件,有些可能真的没仔细看。
回到办公室,他给张景明打了个电话:“景明,晚上有空没?喝一杯。”
“行,老地方。”
晚上七点,肖长健到烧烤摊的时候,张景明已经坐下开喝了。
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一盘烤串和几瓶啤酒。
“景明,你儿子怎么样了?”
“手术挺顺利的,谢谢你还记着。”张景明喝了一口酒,“长健,我欠你的,以后一定还。”
“欠我的?”肖长健看着他,“你欠我多少?”
张景明愣了一下,酒杯悬在半空:“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借给你十万,但财务那边记录的是二十万。”肖长健盯着他的眼睛,“那十万去哪了?”
张景明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放下酒杯,手有些发抖:“长健,你听我解释。那个钱,我是真的急用。医院那边要得急,我就多写了十万,想着以后慢慢补上。”
“你多写了十万,为什么不经我同意?”
“我当时怕你不借,真的,我怕你不借。”张景明低下头,声音有些颤抖,“长健,我儿子病成那样,我没办法。我求你了,别怪我。”
肖长健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二十年了,他和张景明一起吃过多少苦,一起喝过多少酒。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现在低着头,像个犯错了的孩子。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完:“算了,这事先放着。你赶紧把钱还上就行。”
“一定,一定。”
两人又喝了几杯,肖长健站起来准备走。张景明叫住他:“长健,你查账的事,别跟别人说,传出去不好听。公司现在风声鹤唳的,经不起折腾。”
“我知道。”
回到家,邓淑兰还没睡。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回来了?”
“嗯。”
肖长健换鞋的时候,余光瞥见电脑屏幕上是银行转账页面,收款人写着“吴建锋律师”。他心里一动:“你找律师干什么?”
邓淑兰没抬头:“没什么,帮亲戚问点事。”
“淑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邓淑兰合上电脑,站起来,“倒是你,你心里有没有事瞒着我?”
肖长健沉默了。
他想起丁思瑶,想起那杯茶,想起那双手。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早点睡吧。”
邓淑兰看着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肖长健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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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肖长健一直在查账。
他把财务室的门锁换了,钥匙只拿在自己手里。每天下班后,他一个人待在里面,翻那些账本,对账单,算数字。
越查,他心里越凉。
有几笔资金去向不明,总金额加起来得有三百多万。
收款方是一家叫“明达建材”的公司,他从来没听说过。
他查了工商登记,发现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刘建国”,名字很陌生。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丁思瑶。
“明达建材?我没听说过。”丁思瑶皱着眉,“肖哥,这事不简单。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张哥背着你干的?”
肖长健没接话。
他不愿意相信,但证据摆在那里。
“你再查查,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丁思瑶说,“我这边也帮你问问。”
肖长健点点头。
当天晚上,他回到家,发现邓淑兰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他。茶几上放着几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肖长健拿起来一看,是一份资产调查报告。上面写着他的公司名下的房产、车辆、股权,一清二楚。他愣住了:“你找人查我?”
“不是查你,是查你的公司。”邓淑兰的语气很平静,“你公司快崩盘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肖长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供应商天天上门,银行天天催款,你以为我住在家里就什么都不知道?”邓淑兰站起来,“肖长健,我嫁给你二十年,我有问过你公司的事吗?我有管过你的钱吗?但你现在搞成这样,晓晓下学期的学费怎么办?这个家的房贷谁还?”
“我会想办法的。”
“你想什么办法?你的办法就是去跟那个女人诉苦?”
肖长健心里一紧:“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邓淑兰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是丁思瑶发的一条朋友圈:“今天肖哥又来找我聊心事,看着他疲惫的脸,真的好心疼。”
配图是一张咖啡杯的照片,杯子旁边有一个男人的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婚戒。
那只手,肖长健认得。
他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又一下子凉到脚底。
“淑兰,我……”
“你别说了。”邓淑兰打断他,“我没跟你吵,我也不想跟你吵。你公司的事你自己处理,我只管女儿。晓晓的教育金我已经单独存了,你公司的债,别连累她。”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
这一晚,门关得很紧。
肖长健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不会抽烟,抽得直咳嗽,但还是停不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丁思瑶发来的消息:“肖哥,睡了吗?我想你了。”
他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没有回复。
第二天一早,他到公司的时候,丁思瑶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了。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裙子,头发披散着,笑盈盈地看着他:“肖哥,早。”
“早。”
他坐到办公椅上,没有看她。
丁思瑶走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捏着:“肖哥,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昨晚没睡好。”
“是不是嫂子又跟你吵架了?”丁思瑶的手往下滑,滑到他胸口,“肖哥,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有我在呢。”
肖长健抓住她的手,拿开:“思瑶,我们之间,是不是……”
“是什么?”丁思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肖哥,你可别吓我。”
“没什么,你先去忙吧。”
丁思瑶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肖长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锅粥。
中午,张景明来找他吃饭。两人去楼下的面馆,一人要了一碗面。
“长健,我听说你在查账。”张景明吃着面,头也不抬。
“嗯,查一查心里有底。”
“那你查到什么了吗?”
“查到一笔三百万的资金,流进了一家叫明达建材的公司。”肖长健放下筷子,盯着张景明,“景明,你给我解释一下。”
张景明的手停在半空,面条从筷子上滑落。
他的脸白了一瞬,然后挤出笑容:“明达建材?我没听说过啊。是不是财务那边搞错了?”
“搞错了?三百万能搞错?”
“长健,你别激动。这事我真不知道。你查账没告诉我,我也没时间管这些。”张景明的语气有点急了,“你是不是听了谁的闲话?”
“没人跟我说闲话,是我自己查的。”
“那你怀疑我?”
“我没说你,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张景明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长健,我们二十年的兄弟,我张景明什么时候坑过你?我儿子生病我都没跟你说实话,我怕给你添麻烦。你现在这样怀疑我,我心里难受。”
他站起来,付了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肖长健坐在那里,面凉了,他也没心情吃了。
回到公司,丁思瑶在走廊里等着他。她把他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说:“肖哥,我查到一件事。”
“明达建材的法人代表刘建国,是张哥老婆的表哥。”
肖长健愣住了。
“确定。”丁思瑶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这是他们家的全家福,你看,这个就是刘建国。”
照片上,一个中年男人搂着一个女人,笑得很开心。那个女人,肖长健认得,是张景明的老婆。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哪来的照片?”
“我找人查的。”丁思瑶说,“肖哥,张哥不简单。你对他掏心掏肺,他却在背后捅刀子。”
肖长健没说话,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04
第二天,肖长健刚到公司,就发现气氛不对劲。
楼下停着几辆车,几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大厅里。
前台小姑娘看见他,赶紧跑过来:“肖总,银行的来了。”
他的心一沉。
“在哪?”
“在三楼会议室,等着你呢。”
肖长健上楼,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坐着三个男人。
为首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看起来四十多岁,见他进来,站起来伸出手:“肖总,你好,我是建设银行的王经理。”
“王经理你好,请坐。”
王经理坐下,拿出一份文件:“肖总,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贵公司那笔一千万的贷款。”
“贷款还有三个月才到期,你想提前催收?”
“不是提前催收,是……”王经理顿了顿,“有人向银行举报,说贵公司经营状况严重恶化,存在违约风险。所以银行决定提前收回贷款。”
肖长健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谁举报的?”
“这个我不方便说。但肖总,如果你们一周内还不上这笔钱,银行只能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王经理站起来,点点头,带着两个同事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肖长健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给张景明打电话,没人接。又给丁思瑶打,响了几声,接了:“肖哥,怎么了?”
“银行来催款了,说你知不知道?”
“催款?”丁思瑶的语气很惊讶,“怎么会这样?我没听说啊。”
“景明在哪?你知道吗?”
“他……他今天请假了,说他儿子身体不好。”
肖长健挂了电话,坐在那里,盯着面前那份贷款合同。白纸黑字,他的签字,公司的公章。现在,一千万的大山压在他头上。
他给邓淑兰打了个电话。
“淑兰,公司出事了。”
“银行要提前收回贷款,一千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能想办法吗?”
“我现在手里只有二十万。”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
肖长健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供应商讨债、银行催款、张景明回避的眼神、丁思瑶关切的微笑……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下午,他去了张景明家。开门的是张景明的老婆,一个又瘦又黑的女人,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肖总,你来了。”
“景明在家吗?”
“他……他不在。”
“他儿子怎么样了?”
女人低下头,绞着手指:“他儿子……已经转院了。”
“转院?转到哪了?”
“北京。”女人抬起头,眼神闪躲,“他带孩子去北京治病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肖长健看着她,心里明白了大半。
“嫂子,景明走之前,有跟你说什么吗?”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他让我交给你的。”
肖长健接过信封,撕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把钥匙。
信上只写了一行字:长健,对不起。
肖长健把信和钥匙攥在手里,指节白了。
他回到家里,邓淑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几张资产报告。他走过去,把钥匙和信扔在桌上。
邓淑兰看了一眼,问:“谁给你的?”
“张景明。”
“他跑了?”
邓淑兰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声音很轻:“肖长健,你二十年的兄弟,就这样跑了。你十年前娶的老婆,还在你身边。你分得清谁对你是真心的吗?”
肖长健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流出来。
“你不用说了。”邓淑兰摆了摆手,“你公司的事,我帮不上忙。但我告诉你,这个家的底,我不会让人掏空。房子的产权我已经让律师做了保全,晓晓的教育金我也单独存了。你的债,别连累她。”
她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停住:“对了,你那个财务主管,明天不用去上班了。我让她辞职了。”
“什么?”
“我说,她不用去上班了。”邓淑兰回过头,目光平静,“怎么,舍不得?”
肖长健愣在那里,说不出话。
邓淑兰没再理他,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他坐在客厅里,盯着那封信和那把钥匙,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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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肖长健到公司时,发现丁思瑶的办公桌已经空了。
桌上干干净净,连个水杯都没留下。
前台小姑娘看见他,递过来一封信:“肖总,丁主管说她辞职了,这是她让我转交给你的。”
肖长健接过信,没拆开,直接揣进口袋里。
他上楼,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发现邓淑兰坐在他的椅子上。
“你怎么来了?”
“来帮你收拾烂摊子。”邓淑兰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你公司的账,我已经让律师查过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账上一分钱都没了。供应商的款、员工的工资、银行的贷款,全都拿不出来。”
肖长健靠在门上,腿有点软。
“而且我还查到了这个。”邓淑兰把一份银行流水拍在桌上,“你的好兄弟张景明,去年到现在,分六次转了四百万到他老婆表哥的公司里。还有你那个财务主管丁思瑶,她也转了将近两百万到一个境外账户。”
肖长健拿起流水单,一行一行地看。
数字很刺眼。
他二十年的心血,四百万,两百万,加起来六百万,就这样没了。
“他们怎么做到的?”
“你有空自己看。”邓淑兰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这里面有所有转账记录、银行流水、聊天记录截图。还有,丁思瑶的真名叫刘燕,她根本不是名校毕业的,连大学都没上过。她父亲叫刘大柱,五年前在你工地上出过事。你不记得了吗?”
工地上出过事?
肖长健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五年前,郊区的那个工地,一个工人被脱落的脚手架砸中,当场就不行了。
后来私了了,赔了三十万。
那个工人姓刘,叫刘大柱。
“她是刘大柱的女儿?”
“对。”邓淑兰说,“她来你公司,不是来帮你,是来报仇的。”
肖长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你怎么查到这些的?”
“你以为我这两年在干什么?”邓淑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嘲讽,“你以为我在家当家庭主妇,什么都不知道?你每天陪着那个女人在咖啡厅喝咖啡的时候,我就在找人查她。你给她买项链的时候,我就在看她跟你合伙人的转账记录。肖长健,你以为我傻?”
肖长健说不出话了。
他想起了丁思瑶的温柔,想起了她说的那些话,想起了她递过来的那杯茶。每一样,都是精心设计好的陷阱。
而他,一只脚踩进去,另一只脚也跟着踏了进去。
“那她现在在哪?”
“跑了。”邓淑兰说,“她跟张景明一起跑的。我昨天让她辞职的时候,她就订了今天上午的机票。”
“去哪?”
“泰国。”
肖长健站了起来:“我要去机场。”
“去干什么?拦住她?你拿什么拦?你有证据吗?你报警了吗?”邓淑兰的声音忽然提高了,“肖长健,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她接近你,就是为了毁了你。你跟她说过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全都成了她手里的把柄。你现在去机场,她只要拿出一张你跟她开房的照片,你不但拦不住她,自己还得进去。”
肖长健站在原地,像个木头人。
“那怎么办?就这样算了?”
“当然不是。”邓淑兰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喂,吴律师吗?把那份证据打包,发给经侦支队。对,现在。”
她挂了电话,看着肖长健:“我已经报案了。警方会处理。”
“你什么时候报的案?”
“昨天。”
肖长健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不认识这个女人。
她穿着普通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站在那里的气势,像一把刀,又冷又锋利。
“淑兰,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邓淑兰转身往门口走,“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女儿。房子我保住了,晓晓的学费我保住了。你自己欠的债,你自己还。”
她走出去,门没关。
肖长健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空调的声音嗡嗡响。他拿起桌上那张流水单,看着上面那些数字,觉得眼睛发酸。
他就这样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肖哥,我走了。对不起。”
他知道,这是丁思瑶。
不对,是刘燕。
他盯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过了十分钟,又一条消息进来:“肖哥,我是真的喜欢过你。你信吗?”
他删掉了消息。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邓淑兰发了一条消息:“淑兰,我们谈一谈。”
等了很久,那边回了一个字:“好。”
肖长健站起来,走出办公室,锁上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员工的工位都空了。他走出大楼,阳光刺眼,热浪扑面而来。
他站在人行道上,看着灰蒙蒙的天,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
原来,失去一切之后,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06
邓淑兰约他在家附近那家老茶馆见面。
茶馆开了二十年,他们刚结婚那会儿经常来,老板娘都认识他们。
后来忙了,就很少来了。
老板娘看见他们一起进来,笑着打招呼:“哟,两口子好久没来了。”
“今天有空。”邓淑兰笑了笑。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老板娘端上来一壶铁观音,走了。
茶很烫,肖长健倒了两杯,一杯推到邓淑兰面前。
“淑兰,我想跟你说件事。”
邓淑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你说。”
“我想把公司关了。”
邓淑兰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把茶杯放下:“你决定了?”
“决定了。账上一分钱都没有,员工也走得差不多了。继续撑着,也只是多背一笔债。”
“那银行的贷款怎么办?”
“我把房子卖了,车卖了,凑一凑,应该能还上一部分。剩下的,我去借,几年内还清。”
邓淑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房子不能卖,卖了晓晓住哪?”
“那……”
“我陪你去银行谈,申请展期。实在不行,还有我的工资卡,每个月能还一点是一点。”
肖长健愣住了:“你……你愿意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这个家。”邓淑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是我老公,肖晓晓的爸爸。你做得再错,这个家还在,我不能看着它散了。”
肖长健低下头,眼眶有点红。
“淑兰,我跟那个女人,真的……”
“你别说了。”邓淑兰打断他,“我不想听细节。但我得告诉你,我心里过不去。不可能因为你认个错,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需要时间证明,我也需要时间消化。”
“还有一件事。”邓淑兰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肖长健面前,“这是丁思瑶从机场发来的。”
照片上,丁思瑶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登机口前,面朝镜头,笑得灿烂。她手里举着一张机票,照片下面有一行水印文字:“拜拜了,笨蛋。”
肖长健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给你发的?”
“嗯,四个小时前发的。”邓淑兰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嫂子,我走了。别恨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肖长健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她说她身不由己?”
“她说她爸的事让她放不下。她来你公司,一开始是为了报仇。但后来,她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所以她才会发这条短信给我。”
“你信吗?”
“我不知道。”邓淑兰看着窗外,“但我知道,她现在应该在曼谷了。”
肖长健没说话。
茶凉了,老板娘来续了一次水,又走了。
“淑兰,你恨我吗?”
邓淑兰看着他,半晌,摇了摇头:“恨有什么用?恨能让你反省吗?恨能让那些钱回来吗?恨只能让我自己难受。”
她站起来,拿起包:“我走了,晓晓还在家等我。”
“淑兰。”
她回头:“怎么了?”
“谢谢你。”
邓淑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笑很淡,像窗外的云:“谢什么,这二十年的夫妻,总不能白做。”
她走了。
肖长健坐在那里,把那壶茶喝完了。
回到家,他发现肖晓晓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沓资料。
“爸,你回来了。”
“你怎么在家?没去上学?”
“放假了。”肖晓晓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妈跟我说了,公司的事。爸,你别太难过。”
肖长健看着她,二十岁的女儿,比他高半个头,脸上还有些稚气,但眼神已经像个大人了。
“爸,下学期的学费我自己去挣。你别管了。”
“不行,你好好读书,学费的事爸想办法。”
“我已经找好兼职了。”肖晓晓说,“在学校图书馆,每个月一千二。”
肖长健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摸了摸女儿的头:“好,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知道了。”
肖晓晓回房间了,肖长健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画面乱闪,他也没看进去。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说是经侦支队的警官。
“肖先生,关于你公司被侵占资金的案件,我们已经立案了。下一步需要你配合调查,做一个详细的笔录。”
“好的,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九点,请你到支队来一趟。”
“好。”
挂了电话,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丁思瑶、张景明,现在应该已经在泰国了吧。他们拿着他的钱,过他的生活,而他,要开始还债了。
闭上眼睛,他看见了许多画面:刚创业那会儿,他和张景明挤在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里,吃着泡面,讨论下一个客户怎么谈。
张景明说:“长健,以后有钱了,咱们一人建一栋别墅。”
现在,别墅没建成,钱也没了。
他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轻轻抖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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