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
我正蹲在院子里洗菜,手上还滴着水。划开一看,是侄女发来的微信:“叔,这个月生活费别忘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半天没动。
昨天,她刚在朋友圈晒出offer,月入10万,配图是落地窗前的香槟杯。
底下一排点赞,她挨个回复“谢谢”。
唯独没回我的那句“紫萱,恭喜你”。
我把手机揣回裤兜,继续洗菜。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突然想起十年前,也是这个季节。哥哥的葬礼上,她哭得撕心裂肺,我抱着她说“叔叔在”。
可现在,我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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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五,下午没课。
我正在办公室改作业,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侄女唐紫萱发来的消息,一个链接,配上三个得意的表情。
“叔,我拿到offer了!”
我点开链接,是一份录用通知书。公司名字我没听过,但下面的数字我看得清清楚楚:年薪120万。
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十年了。
从她读高中开始,我每月雷打不动转2000块钱。
大学涨到3000,读研变成4000,博士那段日子,她说房租贵、物价涨,我咬咬牙提到了6000。
我一个月工资才4300。多出来的钱,全靠周末给补习班代课,一节50块,一站就是一个下午。
不是没动摇过。
妻子郭春芳不止一次跟我吵过。她掰着手指头算账:“老宋,你自己算算,这十年你转了多少?十几万有了吧?她可从来没说过一个谢字。”
我说她忙,学业重,哪有功夫想这些。
春芳冷笑:“忙得天天发朋友圈,没空给你发个消息?”
我不吭声了。
其实我心里也打鼓。有时候深夜翻侄女的朋友圈,看到她跟同学聚餐、旅游、看演唱会,照片里笑得灿烂。可那些照片里,从来看不见我的影子。
她发过一条“感谢爸妈的支持”,配的是她妈妈的照片。可那是她亲妈啊,人家早就改嫁了,几乎没管过她。
我替她出学费、生活费、房租,可那条朋友圈里,一个字都没提我。
说不失落是假的。
但我劝自己:孩子还小,不懂事。等她毕业了,自然就明白了。
现在她毕业了,还拿了这么好的offer。
我高兴得不行,恨不得立刻打电话告诉她哥。
我翻出通讯录,找到哥哥的号码。那头是空号,打不通。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哥哥已经走了十年了。他走那年,紫萱才7岁,刚上小学。
哥哥叫唐林,在工地上干活。那年夏天出了事故,一个脚手架塌了,他为了救一个工友,自己被砸在下面。
我赶到医院时,他已经没了呼吸。
嫂子丁秀兰跪在走廊里哭,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她跟我说:“宋鹏,这孩子我养不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然后她签了放弃抚养权,跟着一个外地男人走了。
紫萱抱着我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叔叔,妈妈不要我了,妈妈不要我了。”
我蹲下来,擦掉她脸上的泪。
“紫萱不哭,叔叔要你。”
那一年,我36岁,刚结婚两年。春芳知道这事,跟我冷战了一个月。她说:“你养她,咱们要不要孩子?”
我说:“先把她养大,孩子的事以后再说。”
春芳红着眼眶,没再说话。
后来我们真没要孩子。
春芳今年42了,前几天还说腰疼。我让她去检查,她说舍不得花钱。
我坐在办公室发呆,消息提示音又响了。
是紫萱发来的。
“叔,你看了吗?”
我赶紧回:“看了看了,太好了!叔叔替你高兴!”
“嗯。”
就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想了想,又发了一句:“发个你的工牌或者照片给叔叔看看呗,我跟你婶婶显摆显摆。”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了:“叔,我最近很忙,等稳定了再说。”
然后就没动静了。
我锁上手机,继续改作业。可心思早就不在那些本子上了。
晚上回家,我跟春芳说了这事。春芳正在厨房炒菜,听到“年薪120万”几个字,铲子顿了一下。
“哦,那挺厉害。”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春芳没回头,声音听不出喜怒:“我激动什么?她又不给我养老。”
“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哪样?”春芳突然转过身,铲子还举着,“老宋,我问你,她毕业了,挣120万了,她说要还你一分钱没有?”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给她转了十年钱,她给你买过一双袜子没有?”春芳眼眶红了,“你这人,就是太好心了。好心过头,就是傻。”
那天晚上,我跟春芳吵了一架。
但我知道,她说的都对。
只是我不愿意承认。
02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食堂吃饭,手机响了。
是紫萱的电话。
我赶紧接起来,声音都带着期待:“紫萱啊,怎么了?”
“叔……”
她的声音听着有点不对劲,吞吞吐吐的。
“怎么了?你慢慢说。”
“我这边…房租还没交,押金也差一点。”
我心里一紧。
“你不是拿到offer了吗?公司不给安家费?”
“要下个月才发呢,这边要先交钱。”
“差多少?”
沉默了几秒。
“六千。”
我的心一下沉了。
“你不是这个月刚毕业吗?上个月的生活费,你不是说够用了吗?”
“叔,我这边开支大,你又不是不知道。博士毕业好多事要处理,请同学吃饭、买正装、搞简历,哪样不要钱?”
她说的理所当然。
我握着手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吧,我给你转。”
“谢谢叔!”
她声音里那股高兴劲,听着有点刺耳。
挂了电话,我坐在食堂里,看着碗里已经凉透的饭菜,怎么都吃不下去了。
我突然想起春芳昨晚的话。
“她挣120万,连房租都交不起?”
“你信吗?”
我不信。
但她是我侄女,是我亲哥的孩子。
我不能不帮。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到余额:2867块。
距离下个月发工资还有20天。
我又打开了借呗。
借了六千,转了过去。
很快,收到一条回复:“收到了。”
没有谢谢。
没有一句“叔你辛苦了。”
就三个字。
“收到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盯着收款时间:13:28。
昨晚春芳说那些话的时候,我还在心里替紫萱辩解。说她从小没妈,可怜。说她性格内向,不会表达。
可现在,我突然不确定了。
内向的人,会在朋友圈发了二十条动态,却不回叔叔一条消息吗?
不会表达的人,会在留言区跟同学聊得热火朝天,却对叔叔只说一个“嗯”字吗?
我不是傻子。
我只是不想往那方面想。
下午上课,我讲错了一道题。学生提醒我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走神了。
晚上回家,春芳已经做好了饭。
她看我脸色不好,没多问。只是把菜端上桌,给我盛了碗饭。
我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春芳。”
“嗯?”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傻了?”
她没说话,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
“吃饭吧。吃完再说。”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想了很久,越想越难受。
我翻出手机,打开紫萱的朋友圈。
她半小时前刚发了一条:跟朋友在日料店,照片里摆了满满一桌子菜,配文“庆祝一下”。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手指停在屏幕上。
想点个赞,又缩回了手。
我退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个offer截图。
然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offer上的入职时间是8月1号,距离现在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后才入职,她现在就说要交房租?
而且,120万的年薪,已经是行业顶尖水平了。
这种公司,怎么可能不给安家费?
我越想越不对劲。
可我有什么办法呢?
她是哥哥的孩子,有我一半的责任。
我不敢再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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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过得很快。
紫萱入职后,朋友圈更新得更勤了。
今天在新公司楼下,明天在网红店打卡,后天又飞到上海出差。
每一条都配着精修过的照片,每一条都是精致、光鲜、体面的生活。
唯独没有我的事。
有一次,我在她发的照片里,看到了一张合影。
她站在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女人身边,笑得很甜。配文:“和妈妈在一起,好幸福。”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中年女人,身材发福了,头发染了颜色,但五官还是能认出来。
是嫂子丁秀兰。
她什么时候跟紫萱联系上的?我不知道。
紫萱从来没提过。
她说“和妈妈在一起”,那我算什么?
这十年,我每月转钱,我风雨无阻,我连春芳想做个小手术都舍不得花钱。
可我在她嘴里,连个称呼都没有。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紫萱,照片里是你妈妈吗?”
过了快一个小时,她回了:“嗯。”
“你们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挺久了。”
“她不是不管你了吗?”
“叔,她毕竟是我妈。”
我没再追问了。
春芳看到我闷闷不乐,问了一句。我把手机给她看。
春芳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
“你看看,她穿的那是什么牌子的衣服?你一个月给她六千,够她买一件吗?”
我仔细看了看照片。
那件大衣我没见过,但看起来就不便宜。
春芳说:“老宋,你还不明白吗?你给的那点钱,对人家来说就是零花钱。她妈妈才是大金主。”
“可是……”
“可是什么?你以为你是最重要的,你错了。她只是把你当成ATM机。”
我被她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冰箱上贴着去年的缴费单,还有医院的挂号单。
春芳腰疼了半年了,我一直说带她去检查,她总说不用不用。最后实在扛不住,去了个小诊所,开了点药。
春芳说:“老宋,我不是舍不得钱,我是舍不得你。”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我懂了。
04
转眼到了年底。
侄女在家族群发了一条消息:“今年过年不回去了,公司安排我去国外培训。”
群里几个人冒泡恭喜她。她回复几句,然后就没动静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空落落的。
我给她私聊:“紫萱,过年都不回来吗?三年没见了。”
“叔,机会难得,以后再说吧。”
“那你注意身体。”
我锁了手机,靠在沙发上。
春芳端了碗汤过来,看我这样,叹了口气。
“老宋,你说她三年没回来了,那她这三年都在干什么?”
“读书啊,工作啊。”
“读书的时候,暑假寒假呢?”
我愣住了。
紫萱读研那几年,暑假寒假确实没怎么回来。我问过一次,她说在学校做实验、写论文,很忙。我没多想,想着孩子上进是好事。
现在想想,那会儿她是不是都跟她妈妈在一起?
我不敢往下想。
春芳又说:“老宋,你要是心里不踏实,可以查查。”
“查什么?”
“她的社交账号。”
我犹豫了一下。
春芳说:“你不想知道真相,也行。那就继续装傻。”
我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十几分钟。
最后,我还是打开了手机。
我记得有一次,紫萱发过一个微博链接。我当时顺手存了,没怎么看。
现在翻出来,点进去。
头像是一个动漫少女,备注名“萱萱小仙女”。
第一条微博,是上个月的。
“妈妈做的红烧肉,还是小时候的味道。感恩!”
配图是一桌子菜,还有一张自拍,背景是个装修很不错的家。
我往下翻。
“今天妈妈带我去看房,说要给我买一套小公寓。感动哭!”
“妈妈送的生日礼物,爱了爱了!”
“和妈妈逛街,妈妈给我买了件一万八的大衣,我觉得有点贵,但妈妈说我值得。”
一条一条,全是她跟她妈妈的日常。
那些她从来没对我说过的温暖,那些她从来没给过我的笑容,全给了另一个人。
我翻到去年的一条。
“今天妈妈偷偷给我转了两万,说让我别省着花。呜呜呜,好想快点毕业,赚钱养妈妈。”
我终于看不下去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眼眶是热的,但我没哭。
我只是觉得,十年,整整十年。
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人当成自动取款机,却还自我感动着,以为自己是她的救世主。
其实我什么都不是。
我是她叔叔,钱是我给的,温暖是她妈妈给的。
可她连一声“谢谢”都不愿意对我说。
那晚,春芳陪我坐了很久。
她说:“老宋,你现在想明白了也不晚。”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把话说清楚?”
我还是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呢?告诉她我知道了?跟她吵一架?
有意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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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机来得很快。
清明节,我给哥哥上坟。
正蹲在那烧纸钱,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宋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