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沈家客厅的灯还亮着。
茶几上躺着摔碎的照片框,沈信义那张老照片被撕成两半。
沈家宝蹲在阳台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插满了烟头。
妻子刘翠霞红着眼睛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存折,指节发白。
“你爸那笔钱,谁都不能动。”她咬着牙说。
沈家宝没吭声,只是把烟头摁灭,又点了一根。
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在他家楼下停住了。
沈文慧在门口站了好久,敲门的手举起来,又放下,再举起来。
她身后,蔡宇轩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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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家宝这辈子最恨两件事。
一是别人动他爹的钱,二是别人动他的家。
可偏偏这两件事都让他撞上了。
那天晚上他收车回来,远远就看到自家客厅的灯亮着。
平时这个点,刘翠霞早睡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脚步快了三分。
推开门,客厅里像是被土匪翻过一样。
茶几上摊着存折、身份证、户口本,地上掉了几张百元大钞。
刘翠霞坐在沙发上,沈文慧站在对面,母女俩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回来了?”刘翠霞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你闺女要借二十万。”
沈家宝看了眼女儿,沈文慧眼圈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急着说话,先把外套脱了挂好,又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喝完水,才坐下来。
“要钱干什么用?”他问。
沈文慧没看他,眼睛盯着茶几上的存折:“宇轩那边周转不开,就借三个月,利息照给。”
“你少拿这话糊弄我。”刘翠霞啪地一拍桌子,“三个月?三个月就能赚二十万?他要真有这本事,还用得着跑来借?”
沈文慧咬着嘴唇没吭声。沈家宝注意到,女儿的手一直在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他心里一酸,但嘴上没软。
“文慧,你跟爸说句实话。”他放软了声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沈文慧飞快地擦了把眼睛,“就是周转不开。”
“那你哭什么?”
沈文慧没回答,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背对着他们说了句:“爸,妈,你们要是不信我,我也没法子。”说完摔门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沈家宝看到刘翠霞肩膀抖了一下。
他知道妻子在哭,但他没劝。
这二十年来,夫妻俩吵过闹过,啥时候都没红过眼。
唯独爹那笔钱,像是踩到了刘翠霞的痛处,谁都不能碰。
“你别怪她。”沈家宝点了根烟,“孩子都这么大了,有难处才开口的。”
“有难处?”刘翠霞猛地转过来,眼睛红得像兔子,“有难处她为啥不说?二十万啊,你以为是两万?她一声不吭就拿走,我这心里……”
“我知道。”沈家宝叹了口气,“可那是咱闺女。”
刘翠霞没再接话,拿着存折进了里屋。
沈家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想起二十年前,沈文慧刚学会走路,跌倒了哭,他蹲下来伸手,她牵着她的手爬起来,抱着他的腿笑。
那时候闺女多爱笑啊。
现在呢?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了。
他把烟头摁灭,拨了沈文慧的电话。
响了三声,挂了。
再打过去,直接关机了。
沈家宝心里堵得慌,在客厅里来回踱了好几个来回,最后还是把手机扔在茶几上,没再打了。
第二天一大早,沈家宝去了医院。
沈信义住的是康复科,中风后留下的偏瘫,右手右腿都不太利索。
老人家耳朵倒是好得很,隔着病房门就能听出儿子的脚步声。
沈家宝推门进去,沈信义正靠在床头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
“爸。”沈家宝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今天怎么样?”
“还行。”沈信义把电视声音压低了些,“昨天咋了?半夜打电话,吵得很。”
沈家宝一愣:“打电话?”
“你闺女。”沈信义眼睛盯着电视,但明显心不在焉,“半夜十二点多打来的,哭哭啼啼的,问她啥也不说。你跟翠霞吵架了?”
“没。”沈家宝倒了杯水递过去,“她就是手头紧,回来说借钱的事,我没答应。”
沈信义接过水杯没喝,在手里转了两圈:“要多少?”
“二十万。”
沈信义沉默了,好半天才说:“那笔钱的事,我跟你说过,是给文慧留的。你心里要有数。”
“爸,我知道。”沈家宝低下头,“可那笔钱是你的养老钱,我不能……”
“什么养老不养老的。”沈信义挥了挥还能动弹的左手,“我老了,还养什么老?关键是你们年轻人,要过得好。”
沈家宝没再说什么,给父亲擦了把脸,又喂了半个苹果,才起身离开。走的时候,沈信义拉住他,说了一句:“儿啊,别让你闺女受委屈。”
沈家宝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他不吸烟的人,这阵子抽得越来越凶了。
02
沈文慧那边三天没来电话。
沈家宝心里不踏实,干活都分心。
那天装货的时候,差点从车上摔下来,把工友吓了一跳。
工友说他最近魂不守舍的,让他回家休息两天。
沈家宝没歇,继续跑车。
他心里有事。
第四天,沈家宝没跟刘翠霞打招呼,开着他的小货车往省城去了。
从县城到省城,走高速要两个半小时。
他一路没听收音机,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沈文慧那双红眼圈。
下午两点多,到了省城。
沈家宝把车停在一个停车场,打了个车去女婿的二手车行。
他心里想过可能的情况:生意不好,门可罗雀,或者干脆没开门。
但他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
卷帘门锁着,上面贴了一张红纸,写着“店面转让”。
旁边还贴了几张催债的纸条,写着欠债还钱之类的话。
沈家宝站在门口,手心开始冒汗,后背也湿了。
他走到旁边的修车铺,问那个正在给人换轮胎的小师傅:“老板,隔壁那家车行,关门多久了?”
小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快一个月了。”
“店主去哪了?”
“谁知道呢。”小师傅擦了把汗,“听说欠了不少钱,躲债去了吧。”
沈家宝心里一沉。他没再问,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买了包烟拆开,抽出一根点上。烟呛得他直咳嗽,但他没停。
他在路边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响起来。是刘翠霞。
“在哪呢?”刘翠霞问。
“省城。”沈家宝没隐瞒。
“你跑省城去干啥?”
“转转。”
“转什么转,”刘翠霞声音拔高了,“你是不是去找你闺女了?”
“没找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刘翠霞声音软下来:“你赶紧回来吧,别在外面瞎转。有啥事回家说。”
沈家宝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打了个车去了沈文慧住的小区。
小区挺偏的,在城郊,周边都是工地。
他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没看见沈文慧和蔡宇轩的身影。
他也没上楼,就那么站着。
后来他给沈文慧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爸?”沈文慧的声音有些惊讶,“你在哪?”
“路过省城,顺便看看你。”沈家宝说,“你在家吗?”
“我……不在家。”沈文慧声音有点慌,“我在外面办事呢。”
“那改天吧。”沈家宝挂了电话,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他开车回去的路上,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唱的是亲情。
沈家宝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
他不敢想太多,怕自己撑不住。
这人啊,到了五十多岁,儿女的事反倒成了最大的心结。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刘翠霞没睡,坐在客厅里等他。饭桌上摆着几个菜,用不锈钢罩子盖着。
“吃了吗?”刘翠霞问。
“吃了。”沈家宝撒了个谎。
“那你洗洗睡吧。”刘翠霞站起来收拾碗筷。
沈家宝看着她弯腰的背影,心里突然疼得厉害。他走过去,抓住她的手:“翠霞。”
“干啥?”
“你说,咱们是不是对闺女太狠了?”
刘翠霞愣住了,手里的碗差点掉下来。她低着头站了好久,才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这钱打水漂。”刘翠霞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你爸的养老钱啊。咱俩累死累活这么多年,也没攒下多少。要是这钱没了,你爸有啥事,咱拿啥治?”
沈家宝没说话了。
他抱着刘翠霞,像年轻时那样,把她搂在怀里。
刘翠霞趴在他肩膀上哭了,哭得很小心,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沈家宝摸着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这一夜,夫妻俩谁都没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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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沈家宝决定瞒着刘翠霞去查女婿的事。
他打了好几个电话,找的都是以前跑货时认识的同行。那些人都跑省城一线,消息灵通。问了三天,总算打听到了一点端倪。
蔡宇轩的二手车行,半年前就不行了。
他倒腾二手豪车,从车商手里收车,再转手卖出去,行情好的时候一个月能赚好几万。
但今年车市不行,豪车更是卖不动。
他手里压了好几辆车,每辆都是贷款买的,利息压得喘不过气。
更严重的是,有人在传,蔡宇轩跟人合伙做了一笔大生意,结果被骗了。具体数字没人知道,但据说连车行的本金都赔进去了。
沈家宝听到这些消息,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他不敢想女婿欠了多少钱,更不敢想闺女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把这辈子的事翻来覆去地想。
“爸,我有话跟你说。”沈文慧站在门口,声音低低的。
沈家宝转过头,看到闺女瘦了一圈,眼眶下两道深深的黑圈。
“进来坐。”沈家宝把阳台上的杂物挪了挪。
沈文慧没坐,就那么站在门口:“爸,那二十万,我给你借条,按银行贷款的利息给。三个月,我肯定还。”
“你别提钱的事。”沈家宝摆摆手,“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到底欠多少钱?”
沈文慧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问你欠多少钱!”沈家宝声音大了。
“爸……”沈文慧咬着嘴唇,“你就别问了。”
“我问你怎么了?你是我闺女!”沈家宝拍了下大腿,“你欠多少钱,说起来丢人了?还是你根本就不敢告诉我?”
沈文慧眼泪掉下来,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沈家宝看得心疼,走过去蹲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闺女,有啥事不能跟爸说?”
“我怕你生气。”沈文慧哭着说。
“我不生气。”沈家宝说,“你说吧。”
沈文慧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宇轩他……他被人骗了五十多万。车行关了,家底都赔进去了。我们现在连房子贷款都还不上,银行说再拖就要收房子了。”
沈家宝倒吸了一口凉气。五十多万,这数字大得让他头皮发麻。他以为最多也就是十多万的窟窿,没想到是这么大的数目。
“那你们现在住哪?”
“还住在原来的地方。”沈文慧擦了擦脸,“宇轩说他会想办法,他最近跑了好几家公司,想找份工作。”
“有眉目吗?”
沈文慧摇摇头。
沈家宝沉默了。
他想起女儿从小就不爱求人,上学时考试不好都不愿意跟家里说,宁愿自己躲着哭。
现在她能开口要二十万,说明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爸,那二十万,我不借了。”沈文慧站起来,声音沙哑,“你跟我妈好好的就行,别为我的事操心。”
“你等等。”沈家宝叫住她,“那钱……我再想想。”
沈文慧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但很快又黯了下去:“爸,你别为难。”
“不为难。”沈家宝叹了口气,“闺女的事,怎么能叫为难。”
沈文慧走了以后,沈家宝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刘翠霞从卧室走出来,披着件外套,头发乱蓬蓬的。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沈家宝的背影,好半天才问:“她走了?”
“走了。”
“那你答应她了?”
沈家宝没吭声。刘翠霞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出来,站在他旁边:“你要是真答应,我不拦你。我拦也拦不住。”
“我还没想好。”沈家宝说。
“那你慢慢想。”刘翠霞把水喝了,回卧室去了。
04
事情在第五天彻底爆发了。
那天下午,刘翠霞回了一趟娘家。
她娘家在县城边上,走路四十分钟就到。
她娘贾秋菊今年七十三,耳朵背,眼不花,精神头好得很。
刘翠霞把借钱的事一说,贾秋菊就炸了。
“你傻啊?”贾秋菊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那是你公公的钱,不是你家的钱!一分都不能动!”
“妈,我晓得了。”刘翠霞低着头。
“你晓得个屁!”贾秋菊拍着桌子,“你闺女嫁出去了,那就是别人家的人!她夫家的事,凭啥你来管?你公公那笔钱,是要养老的,你现在拿出去了,回头你公公有个啥事,你拿啥治?”
刘翠霞被她妈说得眼泪汪汪的,回到家眼睛还是红的。沈家宝看到她的样子,心里一阵烦躁。他没问,因为他知道问了只会吵得更厉害。
可刘翠霞不放过他。她把存折摔在茶几上,声音发抖:“沈家宝,你听好了,这钱谁都不能动!”
“我又没说要动。”沈家宝耐着性子说。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刘翠霞声音尖锐起来,“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嘴里不提钱,心里肯定在琢磨!你是不是想把钱都给闺女?”
“没想好?你当然没想好!”刘翠霞越说越激动,“你心里只有你闺女,没有你老子!你是不是忘了这笔钱是谁的了?”
“钱是我爹的,我知道。”沈家宝声音也高了,“可文慧也是我闺女!”
“闺女咋了?闺女嫁出去了还管那么多干啥?”
“我不管谁管?”沈家宝站起来,“她是我闺女,她有难处我能看着不管?”
刘翠霞没说话,把存折攥在手里,指节攥得发白。沈家宝看她那样,心里又气又心疼。他走过去想拉她的手,被她甩开了。
“你少碰我。”刘翠霞声音冷得像冰,“你要敢动这钱,我就回娘家。”
沈家宝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人揪了一下。
他知道刘翠霞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她能说出这话,是真怕了。
这二十年来,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省吃俭用供闺女上大学,对公婆也孝顺。
她所有的安全感,都来自那张存折。
沈家宝叹了口气,走出家门,在小区附近转了一圈。路过一个彩票站,他进去买了张彩票,想着要是中了,就不用为钱发愁了。当然,他没中。
晚上沈文慧打来电话,说她明天要带蔡宇轩回来。沈家宝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沈文慧和蔡宇轩到了。
蔡宇轩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也收拾得挺利索,手里还提了两瓶好酒。他一进门就叫“爸”
“妈”,叫得特别亲热。刘翠霞没应声,脸上挂着霜。沈家宝也是个心里有数的,他看了眼女婿的鞋底,鞋底带着黄泥,踩得边上都是泥印子。
“宇轩,你坐。”沈家宝指了指沙发。
蔡宇轩坐下来,搓着手,笑得有些不自在。沈文慧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不说话。气氛尴尬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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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爸,妈,我跟文慧这次回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个事。”蔡宇轩开了口,声音有点虚。
沈家宝没接话,等着他继续。
“我那个车行,关了一个月了。”蔡宇轩低下头,“被朋友骗了,钱全砸进去了。现在还欠着银行十几万,利息一天天往上涨。”
他看着沈家宝的眼睛,急促地喘了口气:“爸,我知道我不该开这个口。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想借点钱,把银行的账平了,然后踏踏实实去找份工作。等我挣够了钱,第一时间就还。”
刘翠霞听到这话,脸都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啥,但被沈家宝拦住了。沈家宝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沉重地问:“你欠了多少钱?”
“连本带利,大概三十万。”蔡宇轩说。
三十万。沈家宝重复了遍这个数字,跟闺女说的五十万对不上。他心里犯了疑,但脸上没露出来。
“你有啥计划?”沈家宝问。
蔡宇轩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递过来:“爸,你看,这是我找的工作。一家二手车评估公司,底薪加提成,一个月能挣万把块。干两年,就能把债还清。”
沈家宝接过合同看了看,确实是份劳动合同,签字盖章都有。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
“宇轩,你跟爸说实话。”沈家宝把合同放在茶几上,“你被骗了多少?”
蔡宇轩脸色变了变,眼神躲闪开:“三十多万。”
“就三十万?”
“就……就三十万。”
沈家宝没说话,看着他。蔡宇轩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不说话。沈文慧在旁边急了:“爸,宇轩都说了,你就别问了。”
“我没问。”沈家宝说,“我就是在想,这事咋办。”
刘翠霞听到这话,猛地站起来:“沈家宝!”
“你别说话。”沈家宝摆摆手,“我自有分寸。”
刘翠霞气得浑身发抖,但她知道沈家宝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谁都拦不住。她转身进了卧室,啪地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谁都没开口。
好半天,沈家宝才说:“你们先回去吧。钱的事,我想想。”
蔡宇轩还想说啥,被沈文慧拉住了:“爸,那我们走了。”
“嗯。”
走到门口,沈文慧回过头,眼睛红红的:“爸,你别为难。”
“走吧。”沈家宝说。
门关上之后,沈家宝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他盯着茶几上的合同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不对劲。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省城的一个朋友,问了几个关于二手车评估公司的问题。
朋友告诉他,省城确实有这种公司,但基本都是关系户,没点门路进不去。
沈家宝的心沉了下去。
他意识到,蔡宇轩可能又在撒谎。
当天晚上,沈家宝吃了片安眠药才睡的。但半夜两点多,他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了。声音从楼下传来,好像有人在骂街。
“沈家宝,你给我下来!”
是蔡宇轩的声音。
沈家宝心里咯噔一下,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到阳台往下看。路灯底下,蔡宇轩歪歪扭扭地站在楼下,手里还提着一个酒瓶子,摇摇晃晃的。
“沈家宝,你有种下来!”蔡宇轩对着楼上喊,“你霸占着你爹的钱,算什么东西!”
“那是你爹的钱,凭什么不给我们?”
“你闺女嫁给我了,她就是你沈家的人!你有钱不给我们用,留着给你们买棺材啊!”
沈家宝的手握成了拳头,胸口有一团火在烧。刘翠霞披着外套跑过来,拉着他的胳膊:“别出去!”
“你放开。”
“你不能出去!”刘翠霞死死拽着他,“你属虎的,这节骨眼上,千万忍住!”
沈家宝握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听到楼下左邻右舍被吵醒了,有人打开窗户看热闹,有人在底下起哄。
“宇轩,你喝多了。”沈文慧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你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蔡宇轩大喊,“我今天就要把钱要回来!”
沈家宝咬着牙,一把推开刘翠霞的手。刘翠霞跌坐在地上,哭着喊:“沈家宝,你要是下去了,我跟你没完!”
他没理会,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
06
沈家宝冲下楼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他在楼道拐角差点摔一跤,扶住墙稳了稳,又往下冲。楼梯间的灯泡坏了很久没人修,黑漆漆的,他凭记忆踩着台阶往下跑。
跑出单元门的时候,他喘得厉害,但脚步没停。路灯底下,蔡宇轩靠在花坛边上,酒瓶子已经扔在地上碎了。沈文慧蹲在旁边拉他,拉不起来。
“站住。”沈家宝喊了一声。
蔡宇轩抬起头,看到沈家宝冲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变成了破罐子破摔的表情:“哟,岳父大人下来了?”
沈家宝没理他,走过去一把扯住他的衣领:“你刚才骂什么?”
“我骂你了,怎么了?”蔡宇轩梗着脖子,“你霸着钱不给我们用,还想让我夸你?”
沈家宝的手微微发抖,没说话。
蔡宇轩以为他怕了,更嚣张了:“你爹那笔钱,早晚是我们沈家的。今天不给,明天也得给。你护着有啥用?”
“蔡宇轩,你闭嘴!”沈文慧哭着喊。
“我偏不闭嘴!”蔡宇轩推开她,“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了。沈家宝,你闺女嫁给我了,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有钱不给,看着我们受苦,你这是当爹的样子?”
沈家宝咬着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蔡宇轩,你到底欠了多少?”
“你不是知道吗?三十万。”
“还瞒着我?”
蔡宇轩脸色变了变,眼神飘忽:“没瞒你啊,就是三十万。”
沈家宝盯着他,身子定住:“你再说一遍?”
沈家宝松开了他的衣领,退了一步。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女婿,转身往楼里走。他走到家门口,刚推开门,就听到里屋传来一声闷响。
“爸!”
沈家宝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他冲进里屋,看到沈信义趴在床边,后脑勺撞在床头柜的棱角上,地上已经流了一摊血。
沈家宝的心跳得很快,脑子一片空白。
他跪在床边,颤抖着手去摸父亲的脉。
还跳着。
“急救电话!打急救电话!”沈家宝几乎是在咆哮。
刘翠霞颤抖着拨通120。
沈文慧也跑上来,看到爷爷的样子,整个人软了,扶着门框才没瘫倒。
沈家宝把父亲抱起来,老人的身体软软的,没有一点力气。
他抱着沈信义,哽咽着喊:“爸,你可不能有事,爸……”
十分钟后,急救车到了。看到救护车到来,沈家宝“唰”的一下站起来。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进来。沈家宝跟着上了救护车,刘翠霞和沈文慧也挤上来。蔡宇轩没敢上车,站在救护车外面,脸色惨白。
“你不去?”沈文慧问他。
“我……我去医院门口等着。”蔡宇轩说。
急救车的鸣笛声划破了夜空。沈家宝握着父亲的手,眼睛死死盯着那根监护仪的曲线。沈信义的呼吸很微弱,脸色发青。
到了医院,直接被推进了绿色通道。急诊医生检查完以后,表情严肃:“脑部有血块,压迫到神经,必须马上手术。”
“手术费多少?”沈家宝问。
“保守估计,准备六十万。”
沈家宝脑子嗡的一声。他回过神跑回抢救室门口,颤抖着手把存折掏出来,递给收费窗口的工作人员。
“输了十几位密码,他听到‘余额不足’的提示音,手指一僵。”
“银行卡里只有四十万零三千。”
他站在窗口前,不知所措。沈文慧走过来:“爸,还差多少?”
“十九万七。”
沈文慧咬着嘴唇拿出手机:“我找朋友借。”
她把电话打遍了通讯录,打到最后,蹲在地上哭了。没有人愿意在凌晨三点借那么多钱。
沈家宝看了她一眼,掏出手机:“你等着,爸来想办法。”他打了几个电话,有兄弟有工友有亲戚,有借五千的,有借一万的,能借的都借了。
总算凑了一笔钱。
凌晨三点半,沈信义被推进了手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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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
沈家宝靠在墙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走廊里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刘翠霞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手术室的门,嘴唇一直哆嗦。
沈文慧蹲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蔡宇轩站在走廊的另一头,不敢靠近,也不敢走。他的脸上没有血色,像一张白纸。
“沈家宝。”一个护士从手术室出来,“你是沈信义的直系亲属?”
“我是他儿子。”沈家宝站直了。
“患者的情况不太乐观。”护士摘下口罩,“血块比较大,压迫到脑干,可能要做开颅手术。你签个字。”
沈家宝接过手术同意书,手指在发抖,好几次才把笔握稳。他看了眼同意书上的内容,什么“术后感染风险”
“麻醉意外”
“可能遗留功能障碍”,每一条都像针扎在心上。他抬头看了一眼里面,最终还是签了。
“手术大概需要四个小时。”护士说,“你们在外面等着。”
护士走了以后,走廊里又陷入死一般的安静。沈家宝靠在墙上,滑下去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刘翠霞看到他这样子,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家宝……”刘翠霞声音沙哑,“都怪我,我不该拦你。”
“不关你的事。”沈家宝声音很轻。
“要不是我拦着你,你早把钱给他们了,爸也不会……”
“我说了不关你的事。”沈家宝打断她。
停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问:“你看到蔡宇轩的手机了吗?”
“手机?”沈文慧抬起头,“我去找找。”
沈文慧走到蔡宇轩面前,声音很轻:“你手机呢?”
“在口袋里。”蔡宇轩掏出手机递给她。
沈文慧递给沈家宝:“爸,你要手机干嘛?”
沈家宝接过手机,按亮了屏幕。屏幕上弹出几十条未读消息,最上面那条是凌晨一点发的。他点开来看,心跳猛地加速了。
“蔡哥,钱的事怎么解决?还有二十万,你不能再拖了。”
沈家宝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翻,一条条信息从眼前闪过。借条、催债、利息……数字越来越大,越看越心惊。
“所欠款项合计:伍拾万元整。”
沈家宝倒吸一口凉气。五十万,跟沈文慧说的一样。蔡宇轩说三十万,是真的骗了他。
“叔,求求你了。我爸肝癌,明天就要动手术了。要是再凑不齐钱,医院就不给做手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这是一条五小时前发的短信,语气和之前的完全不同。
沈家宝愣住了。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反复看着这条短信。一字一句地看完,心里的怒火慢慢被压了下去。
他拿着手机站起来,走到蔡宇轩面前。
“你爸怎么了?”沈家宝问。
蔡宇轩愣住了,脸色更白了:“什么我爸?”
“你别跟我装。”沈家宝把手机举到他面前,“你爸得了肝癌?”
蔡宇轩看到手机屏幕上的短信,脸色大变:“你……你怎么……”
“我捡到你手机了。”沈家宝说,“你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蔡宇轩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沈家宝也不催他,就那么站着等。走廊里的灯很亮,蔡宇轩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我爸半年前查出来的。”蔡宇轩声音很轻,“肝癌中期,要做手术。手术费要三十万,我妈把家里的房子都卖了,还差十几万。我手里没钱,只能去借高利贷。”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沈家宝问。
“我说不出口。”蔡宇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娶了文慧的时候,你跟我妈都不太同意。你们觉得我没出息,配不上文慧。现在我爸病了,我没钱治,我哪还有脸开口?”
“借了高利贷,越滚越大。我经营得本来就困难,车行也亏了不少钱。眼看要还不上,我只能来找你借。”
“可你为什么要骗我?”沈家宝问。
“我怕你知道我爸的事,觉得我是个累赘,把文慧拖累了。”蔡宇轩说,“我想着自己扛过去,谁知道扛不住……”
沈家宝看着女婿瘦削的脸,心里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心疼。他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你该早跟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