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
曾天瑜站在银行门口,手里攥着房本,指关节泛白。
对面马路上,蒋宏斌正朝她招手,笑得温和。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段录音,她点开来,蒋宏斌的声音像冰锥子扎进耳朵:“这个老女人比前三个都蠢,房子到手就能收网。”她愣在原地,看着马路对面那个说要陪她过完下半辈子的男人,慢慢把房本举起来,一页一页撕碎。
碎纸片被风吹散,她从来没觉得这么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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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曾天瑜这辈子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丈夫走了三年,她一个人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两室一厅,倒也不觉得空。
儿子在外地做程序员,一年回来两三趟,每次回来都跟她说“妈,你要是觉得闷,就找个伴儿”。
她嘴上说“不找,一个人挺好”,心里头其实也想过——晚上一个人看电视,对面没人说话,遥控器换来换去也不知道看啥。
赵秀英是她的老邻居,住同一栋楼,隔两层。
这人有个毛病,爱管闲事,尤其爱张罗别人家的婚丧嫁娶。
退休前在街道办干了二十年,最大的本事就是“牵线搭桥”。
去年冬天的一个下午,曾天瑜在楼下晒太阳,赵秀英拎着一袋子橘子走过来,往她手里塞了几个,压低声音说:“天瑜,我给你介绍个人。”
曾天瑜摇头,“我不找。”
“你先别急着拒绝。”赵秀英搬了个小马扎坐过来,凑近了说,“我表弟,姓蒋,退休工程师,老婆走了好几年了。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就是话少一点。”
曾天瑜剥了个橘子,没接话。
赵秀英又说:“见个面嘛,又不是让你马上嫁给他。就当认识个朋友,聊聊天也行。”
曾天瑜想了想,说:“那行吧,见一面。”
她答应得挺随意,心里头也没抱什么期待。年轻的时候都没遇到什么好男人,老了还能碰上啥好的?但赵秀英热心,推不掉,就当去吃顿饭。
见面那天约在社区公园附近的一家小饭馆,赵秀英定的地方,说是“接地气,不尴尬”。
曾天瑜特意换了件新买的米色大衣,还涂了点口红,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自己还挺精神的。
到了饭馆,赵秀英已经坐在里面了,旁边坐着一个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
穿一件灰色毛呢外套,领口干净,整个人看着利落。
赵秀英一见到她就站起来,“天瑜,来来来,这是我表弟,蒋宏斌。”
蒋宏斌也站起来,冲她笑了笑,没急着说话。
他拿起桌上一个保温杯,倒了一杯茶,递过来,“天气冷,先喝口热的。这红茶我早上泡的,还温着。”
曾天瑜接过来,茶杯暖着手心,茶香淡淡的。她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心里头想着:这人倒是细心。
饭桌上赵秀英话多,说了半天有的没的。
蒋宏斌话确实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得恰到好处,不冷场也不抢话。
他问曾天瑜以前教什么科目、退休后爱干什么,问得很自然,不像查户口。
曾天瑜说她教语文,他点点头说“语文老师好,会讲故事”。
又说她退休后喜欢侍弄花草,他说“有耐心的人才养得好花”,语气平平的,但不让人觉得敷衍。
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蒋宏斌送她到小区门口,也没多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递过来,“这是我自己晒的桂花干,你泡茶的时候放一点,香。”
曾天瑜接过来,愣了一下,“你还会晒桂花?”
“小区里头有几棵桂花树,每年秋天我摘一点晒干,习惯咯。”他说完笑了笑,“那您早点休息。”
转身就走了。
曾天瑜拎着那包桂花干回到家,拆开来闻了闻,桂花香味淡淡的,很干净。她泡了一杯茶,放了几朵进去,喝了一口,嘴里头甜丝丝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件事——这人到底是真心实意的,还是装的?
可转念一想,装也装不了一顿饭的时间吧?
再说了,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有啥好骗的?
第二天早上,打开手机,看到蒋宏斌发来一条微信,不长,就一句话:“昨天忘了告诉你,射手座这周运势不错,适合跟老友叙旧,也适合交新朋友。”
她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这年头,能记住你星座的男人,不多了吧。
02
加了微信之后,蒋宏斌没急着天天找她聊天。
偶尔发一条,也都是挑她方便的时间。
早上七点半发一句“早,今天降温了,出门多穿一件”,中午十一点半发“该吃饭了,别凑合”,晚上九点以后就不发了,说他怕打扰她休息。
曾天瑜觉得这人分寸拿捏得好——不黏人,但叫人惦记。
大概过了半个月,蒋宏斌约她去公园看梅花。曾天瑜答应了,心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那天天气不错,太阳暖洋洋的。
两人在公园里走了大半个下午,蒋宏斌带了保温杯和两个橘子,走累了就在长椅上坐会儿,他把橘子剥好了递给她。
公园里梅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挤满枝头,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甜味。
蒋宏斌指着一棵梅花说,“这棵种了十几年了,每年都开得最早。”
曾天瑜问,“你常来这儿?”
“退休以后隔三差五来。”他说,“一个人嘛,总不能老闷在家里。这地方走走,心情好。”
他说话的时候很自然,没有刻意卖惨,但就是这种自然让曾天瑜觉得舒服——这个人不怨天尤人,哪怕一个人也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有模有样。
那天回来的路上,蒋宏斌突然停下来,弯下腰摘了一小把路边的野花,黄的白的混在一起。
他直起身,把那把野花递给曾天瑜,笑了一下,“这个不值钱,但是真心。”
曾天瑜接过花,看着那几朵小野花,心头忽然一软。她这辈子收过不少礼,但收野花还是头一回。
他送她到楼下,没说要上去坐坐。挥了挥手,“回去吧,风大。”
她走进楼道,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拉得老长。她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把野花,忍不住笑了。
那之后两人的关系慢慢近了。
蒋宏斌每个周末都会来,从来不空手。
有时候是一把青菜,说是菜市场老农卖的,新鲜;有时候是一包手擀面,他一大早起来和面做的。
来了也不磨蹭,帮曾天瑜修修阳台上的花架子、换换水龙头垫片,干完活就坐下喝杯茶聊会儿天,到点就走。
曾天瑜有次跟赵秀英打电话,聊起蒋宏斌,说了句“这人挺靠谱的”。
赵秀英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大声,“靠谱吧?我跟你说了嘛,我表弟不是那种滑头的人。”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曾天瑜开始习惯每个周末有人来,习惯了那把野花被插在花瓶里摆在窗台上。
有一次她感冒了,浑身没劲,躺在床上不想动。
蒋宏斌听说了,骑了四十分钟的车过来,给她熬了一锅姜汤,又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炖汤,在厨房里忙了一个小时。
“你感冒了,别吃药的先,喝碗鱼汤出出汗就好了。”他把汤碗端到床头柜上,又放了一张纸条在旁边,“上面写的是做法,以后想喝了可以自己煮。”
她喝完鱼汤,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字迹工整,跟印刷体似的。她轻笑一声,把纸条夹进床头那本书里,心跳却明显加快。
他是真心的吧?她想。
他应该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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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蒋宏斌约曾天瑜去吃午饭。他说有个地方想去,让她陪着。曾天瑜没多问,换了件新买的暗红色毛衣就出了门。
蒋宏斌在楼下等她,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话少了,眼神有点飘。
两人坐公交车,大概四十分钟,到了城郊一片老旧的公墓。
曾天瑜下车一看,心里明白了大半。
蒋宏斌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走到一座墓碑前停下来。
他蹲下身子,开始拔碑前的杂草,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拔。曾天瑜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宏斌拔完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把墓碑上的灰抹了抹。他蹲在那里,低着声音说,“这是她。走了六年了。”
曾天瑜看着墓碑上的照片——一个中年女人,圆脸,眉眼温和。
“她走的时候我刚退休,”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本来想带着她到处走走,结果查出病来,三个月就走了。这辈子欠她的,还不了了。”
他低下头,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抖着。
曾天瑜蹲下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别说了。”
蒋宏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看着墓碑又看远处,慢慢站起来,“我跟她说,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她要是知道了,应该也会替我高兴。”
曾天瑜攥紧他的手,没说话。
那天回去的路上,蒋宏斌一直沉默。
到了小区门口,他停住脚步,“天瑜,我以前跟你说过,我这辈子欠前妻一个家,也欠儿子一个完整的家。我没教好他。”
这还是他第一次提到儿子。
“你儿子怎么了?”曾天瑜问。
蒋宏斌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不提了。以后再说吧。”
他转身走了,背影比上次见面时佝偻了一些。
曾天瑜回到家里,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想起丈夫走的那段日子,想起自己一个人去医院排队拿药、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对着墙壁看电视,那种孤独像潮水一样,淹得人透不过气来。
她翻了翻手机,找到儿子曾小伟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妈最近认识了一个人,挺好的。”
过了会儿,儿子回,“那就好,妈你开心就行。但别急着定,多了解了解。”
她想了想,又回了一句,“放心,妈心里有数。”
那晚她梦到丈夫。梦里丈夫坐在沙发上,像以前一样看新闻联播。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转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了。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早上,蒋宏斌发来一条微信,“昨天谢谢你陪我。射手座的新月快到了,适合许个愿。”
她看了那条消息,回了一句,“你呢,许什么愿?”
“愿往后有好日子过。”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和暖意。
04
日子继续往前走。
蒋宏斌来得更勤了,有时候连着一个星期都来。
他帮她把阳台上枯萎的花换了新土,把抽油烟机拆下来洗得干干净净,又把门口那个松动的灯泡换了。
曾天瑜觉得家里头那点空缺,好像真的被这个人一点点填上了。
她给儿子打电话,聊了几句,问儿子最近工作怎么样。儿子说还那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妈可能真的要找个伴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妈,你高兴就行。但房子的事别急,钱也别往外拿太多。”
曾天瑜笑了,“妈又不是三岁小孩,知道轻重。”
儿子又说了句,“你们俩要是处得好,下次我回去见见。”
曾天瑜挂断电话,心里头暖暖的。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
四月底的一个晚上,蒋宏斌突然来了,脸色很差。
平时他来都是笑呵呵的,那天眼神躲着她,话也很少,坐在沙发上握着水杯发呆。
曾天瑜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蒋宏斌摇摇头,“没事。”
但她看得出来有事。
就这么干坐了半个多小时,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天瑜,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
“你直接说。”
他放下水杯,两只手捂着额头,闷声说,“我儿子出事了。”
曾天瑜心头一紧。
蒋宏斌断断续续地讲,说他儿子蒋小飞跟朋友合伙开了个小公司,本来好好的,结果合伙人卷钱跑了,留下一堆债。
他儿子为了补窟窿去借了高利贷,现在利滚利还不上,被人追着要账。
儿子连家都不敢回,躲在外面不敢见人。
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他就跟我要三十万。可我哪里拿得出来啊?我一个退休老头,存折上就那点养老钱。”
曾天瑜听完,沉默了。
三十万,不是小数目。她手里确实攒了一些钱,是丈夫走后留下的积蓄和她自己的退休金,攒了好几年。但那些钱她一直舍不得动。
蒋宏斌见她没说话,站起来,“算了,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我自己想办法。”
他往外走,脚步虚浮。
“等等。”曾天瑜叫住他。
蒋宏斌转过身,看着她,眼睛里是那种她从未见过的绝望和脆弱。
“你儿子……真有那么难?”她问。
蒋宏斌点点头,声音发颤,“他说再不还钱,那些人要找他麻烦。”
曾天瑜咬了咬嘴唇。她想起蒋宏斌在墓前红着眼眶的样子,想起他每天早上准时发来的问候,想起那把野花。她狠不下心。
“我先拿五万给你。剩下的,再想办法。”
蒋宏斌快步走回来,一把抓住曾天瑜的手,眼眶通红,“天瑜,你这是救命啊。我一定还你。这钱我记着,一分都不会少。”
那个晚上,曾天瑜翻来覆去睡不着。
五万块钱躺在银行里,她一张卡就转了出去,连个借条都没打。
她给自己找理由:他帮了她那么多忙,她帮他一次也是应该的。
再说他是赵秀英的表弟,赵秀英跟她认识这么多年,总不会骗她。
可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不踏实。
她安慰自己:别想太多,人总得相信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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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五万块钱借出去之后,蒋宏斌老实了一阵子。
该来还来,该做饭还做饭,嘴上什么也没提。
曾天瑜观察了一个月,觉得他没什么不对劲,心里的石头慢慢落了一半。
可好景不长。六月中旬,蒋宏斌又来了,这回带了一份文件。
“贷款催收通知单”几个字印在纸面上,白纸黑字,写着蒋小飞的名字和身份证号,逾期金额近二十万。
蒋宏斌把文件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弯着腰,两只手抱着头,“他们那边说要起诉了。起诉了征信就完了。我这辈子抬不起头来也就算了,但孩子还年轻。”
曾天瑜拿着那份通知单看了半天,“这钱……不是还了五万吗?”
“那是利息都不够填的。”蒋宏斌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我现在真是没脸来找你。我也想过去借同事的钱,但人家一听是因为我儿子借高利贷,全都躲着我。”
他站起来,走到曾天瑜面前,双膝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曾天瑜吓得退了一步,“你这是干什么!”
“天瑜,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恩人了。你不帮我,我真的没办法了。”他声音在发抖,“我再问你借十万。十万就够了。以后我们爷俩这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曾天瑜把他拉起来,“你起来说话。”
蒋宏斌不肯起来。她就拽着他的胳膊,“你起来,我帮你想想办法。”
他慢慢站起来,脸上全是泪。
曾天瑜坐回沙发上,心里乱成一团。
十万块钱,不是五万,够她在小县城买辆代步车了。
她一个退休老师,一个月退休金也没多少。
但蒋宏斌跪在她面前,她心里那根弦拉得紧紧的,硬是没松口。
“你先回去,我考虑考虑。”
蒋宏斌点点头,默默起身走了。
他走之后,她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窗外从明亮到昏暗,她都没开灯。
她把那笔账在心里算来算去,越算越觉得不安。
她给赵秀英打了个电话,旁敲侧击地问蒋宏斌的情况。
赵秀英说她也不太熟,但听老家那边说他表弟人品还行,不过她也好多年没见了。
这话曾天瑜听着有点不对味,“你不是说他常来吗?”
“是常来,可也就逢年过节走动走动。”赵秀英说,“不过我跟你保证,他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这能算保证吗?
她犹豫了两天。
这两天里蒋宏斌没来找她,但每天还是照常发消息,问她吃得好不好、睡得怎么样。
聊天语气跟平常一样,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她盯着那些温柔的字眼,挣扎的情绪越来越强烈。
第三天下午,她给蒋宏斌发了条微信,“钱我给你凑,但你要写个借条。亲兄弟明算账。”
蒋宏斌回得飞快,“写。现在就写。”
当天晚上他就来了,带着一张写好的借条。字迹工整,写了借款金额、借款人、借款时间,还按了手印。
曾天瑜认认真真看了两遍,收进抽屉里,然后把存折上的钱转了出去。
十万块,一下子没了。
看着银行余额从二开头变成个位数,她心口抽了一下,安慰自己说是帮他渡过难关,以后日子还长。
儿子打电话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的”,没说借钱的事。要说了,儿子肯定得打电话过来用那种“你太轻信别人”的语气说她一顿。
晚上,曾天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那天下午蒋宏斌在公墓前红着眼眶的样子,又想起儿子说的那句“房子和钱,别急着掏”。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张借条,在月光下看了又看。
十万块,应该能拿回来吧?
06
转完十万块的第一个星期还算平静。曾天瑜看着蒋宏斌每天早晚问候,心里那份不安慢慢压下去了。
到了第二个星期,一个不速之客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曾天瑜刚从菜市场回来,走到楼道口,看见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靠在墙上抽烟。见她走过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了碾。
“你是曾天瑜?”
曾天瑜警惕地停下脚步,“你是谁?”
那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上面写着蒋宏斌的名字和身份证号,下面是一行数字:欠款十二万。
“蒋宏斌欠了我的钱,赌债。”男人说话声音很沉,“他说你是他女人,让我来找你。”
曾天瑜脑子瞬间炸了,“什么赌债?”
“他打牌输的。”男人眯着眼,“你不知道?他在我那儿玩了小半年了,前前后后输了十几万。我给他面子,让他分期还,现在不给了。他说你这边能出钱。”
曾天瑜手里的菜袋子掉在地上,青菜滚了一地。她的脑子嗡嗡作响。
“你找错人了。”她声音发颤,“他不是我丈夫,我没义务替他还钱。”
男人冷笑一声,“是不是你丈夫你们自己清楚。反正我认准了人。这钱他不还,我就天天来。”
说完转身走了,留下曾天瑜一个人站在楼道口,浑身发抖。
她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才爬上楼。进门之后,她手抖了好几下才把锁拧开。钥匙掉在地上两次。一进到屋里,她靠着门蹲下来,大口喘气。
不可能是赌债。一定不是。他不是那种人。
她缓了十分钟,给蒋宏斌打电话,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一连打了八个,一个都没接。
她坐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他每天早上准时发来的问候,想起他给她煮鱼汤、洗抽油烟机、递野花。
这些事能是演出来的吗?
可那个男人说的话,又把她拉回了现实。
她给赵秀英打电话,赵秀英接起来听她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天瑜,我跟你说句实话。我那个表弟,前些年确实听说打打牌。但不过是小打小闹,没听说有赌债。我也没想到……”
“你之前为什么没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传来赵秀英压低的哭腔,“我也没往深里想……”
曾天瑜挂断电话,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晚上的时候蒋宏斌终于回电话了。她接起来,声音很冷,“那个叫刘银山的人今天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蒋宏斌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愧疚,“天瑜,对不起。我本来不想跟你说。是跟一个老客户打牌,输了点钱。”
“他说的十二万。”
“没那么多,本金就六万,利滚利才变成十二万的。”
曾天瑜的牙关咬得咯嘣响,“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过?你问我借钱的时候,你说的是你儿子创业失败。”
“我是怕你知道我打牌就不帮我了。”蒋宏斌的声音在发抖,“我是对不起你,但我没有骗你。那笔钱我真的是拿去给我儿子还债的,我自己欠的钱我另外想办法。我本来想自己去借高利贷慢慢还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失去你。”
曾天瑜握着手机,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
蒋宏斌在那头说,“天瑜,你别怕。我不会让你替我还的。我这就去找刘银山,我跟他说清楚。我不连累你。”
他开始说分手的决定,语气很坚决。
电话挂了之后,曾天瑜坐了很久。
把蒋宏斌说的每一个字翻来覆去地想。
他说“分手”两个字的时候,她听得出来不像是装的。
一个男人如果真的骗完就跑,不会主动说分手,而是会想方设法再从她身上刮一层。
他主动说分手,应该是真的不想连累她。
她翻来覆去想了一宿,第二天给蒋宏斌打了电话,“卖房吧。”
“什么?”
“我城东还有一套老房子,我爸妈留下来的,现在空着。卖了把债还了,剩下的我们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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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卖房的念头冒出来之后,曾天瑜自己也吓了一跳。
那套老房子在城东,是爸妈留给她的。
她一直留着没动,打算以后儿子结婚用。
可现在她想着: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把债还清了,跟蒋宏斌踏踏实实过日子,比守着那套空房子强。
她打电话跟中介咨询,约了评估。又跟蒋宏斌说好,下周三一起去办手续。
签约前那几天,她照常买菜做饭,蒋宏斌也来了两趟,帮她把老房子的杂物收拾了一下。两人没怎么提那笔债,好像只要不提,它就不存在。
蒋宏斌还是一如既往对她好。
吃饭的时候给她夹菜,她站起来倒水他就赶紧站起来说“我来”。
偶尔从背后抱一下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轻轻说一句“你对我太好了”。
曾天瑜窝在他怀里,觉得这大概就是她这辈子最后的幸福了。
签约前一天上午,曾天瑜正在家里准备材料,门口响了。她打开门,儿子曾小伟站在外面,风尘仆仆,拎着一个背包。
“妈。”
“你怎么回来了?”她愣了一下。
儿子没笑,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妈,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他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段录音。
开始放,听到里面嘈杂的声音,好像是茶楼。
然后是几个男人的对话——曾天瑜认得出是蒋小飞的声音,还有一个是刘银山。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她认得。是蒋宏斌。
“这个老女人比前三个都蠢。”
“房子到手就能收网。”
“她以为我跟她玩真的?我没那么闲。”
“等钱到位,你跟我儿子一人一半。我那份别少我的。”
曾天瑜站不住,后退两步,撞在鞋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妈,我查过了,他们是个团伙。”儿子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很压抑,“你那个男人,他儿子,还有那个催债的,三个人是一伙的。蒋小飞根本没开公司,他是在赌场里输钱,输的都是赌场的。刘银山就是赌场的放贷人。他们专门找你这样的人下手——有点积蓄、一个人住、想找个伴儿。”
“你前面给他们的十五万,他们分了。那个蒋宏斌拿了大头,说他‘工作做得好’。”
儿子说这话的时候,拳头攥得紧紧的。
曾天瑜没说话。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她眼睛睁得很大,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他说“我会还你”的时候,是笑着的。
他说“你是我们家的恩人”的时候,眼泪是真的。
他说“不想连累你”说要分手的时候,声音在抖。
都是演的。
全都是演的。
第二天早上,曾天瑜还是出了门。
她把房本装进包里,走到小区门口,看见蒋宏斌站在对面马路上等她。
他穿了一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冲她招手,满脸笑容。
曾天瑜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银行门前的台阶上,蒋宏斌在马路对面笑着看她。
她掏出房本,站在那里。
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一段新录音。她点开,里面是蒋宏斌清楚的声音:“等钱到账,这单就结了。下一单的人选我已经有了,比这个还富。”
曾天瑜把房本举起来,一页一页撕碎。碎纸片被风卷起来,漫天飞舞,像白色的雪。
蒋宏斌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朝马路这边冲过来。
曾天瑜直直地看着他,一动没动。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喉咙里翻涌的恨意几乎把她淹没。
她一个字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