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撮合利比亚两大家族交易，但民兵民众不买账，分裂恐重演

华盛顿认为自己能修复利比亚，但它可能又要把这个国家再次推向破裂。一项仓促推进的权力分享方案或许能缓解当前僵局，但在外部支持下达成的家族交易，也可能加深这个国家原有的裂痕。过去十年大部分时间里，利比亚三大主要治理机构坐下来就任何问题达成一致，几乎都像是纸上谈兵。

自2014年内战以来，这个国家一直以两个平行政权运转：一方是位于的黎波里、得到联合国承认的政府，另一方是与班加西议会及哈利法·哈夫塔尔军事指挥体系相连的东部当局。国际社会多次试图弥合这一分裂，但达成的协议往往纸面上看起来前景可期，现实中却几乎立刻破裂。日内瓦、斯希拉特、开罗都曾举行和平会议，联合国特使来来去去，频繁更换，几乎成了一种外交圈内的小插曲。

正因如此，近日发生的事确实值得注意，尽管谨慎仍然十分必要。利比亚三大政治机构负责人——众议院议长阿吉拉·萨利赫、国家高级委员会主席穆罕默德·塔卡拉，以及总统委员会主席穆罕默德·门菲——同意了一份路线图，计划在2027年2月17日前举行总统和议会同步选举，并成立一个高级别委员会监督这一进程。

永久宪法的缺失并不只是法律技术问题，它也是利比亚历次政治安排在遭遇第一次重大危机时就难以维系合法性的主要原因之一。

也许最具体、也最令许多观察人士意外的一点，是三方同意通过一个联合技术委员会推动制定2027年统一国家预算。听起来这像是程序性事务，但在利比亚语境下绝非如此。

今年早些时候，在美国协助下，利比亚两个平行政权就自2013年以来首份统一国家预算达成协议，规模约为300亿美元。利比亚央行行长将其称为一个证明，说明只要对国家未来有统一愿景，利比亚就有能力克服分歧。

2026年6月的协议，并非源于利比亚政治突然发生了某种转变，而是国内疲惫、地区协调，以及或许最关键的、美国异常直接干预共同作用的结果。

马萨德·布洛斯并非职业外交官。他是一名黎巴嫩裔美国商人、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的阿拉伯和非洲事务高级顾问。利比亚政治圈里还给了他一个“蒂芙尼的父亲”的绰号。布洛斯介入利比亚问题时，并没有职业特使那种长期积累下来的顾虑，因此他的行动方式也很鲜明：迅速、直接，而且清楚华盛顿想从中得到什么。

6月中旬，布洛斯接受《金融时报》采访时，罕见地直白说明了目标：“我们的计划是建立一个统一政府，并统一所有机构。”这一目标背后的经济考量值得注意。华盛顿的首要动机似乎是迅速稳定局势，为美国能源投资打开大门，具体目标是到2030年将利比亚石油日产量提高一倍，达到300万桶，雪佛龙和康菲石油等公司都在其考量之中。利比亚拥有非洲已探明储量最大的石油资源，这一点从来都是任何外部力量计算该国问题时绕不开的因素。

近几个月零散流出的信息显示，布洛斯方案的操作细节，比他公开表态所呈现的更为具体。一个关键节点是2025年9月在罗马举行的一场秘密会晤。来自两大对立阵营的重要人物首次面对面坐到一起：哈利法·哈夫塔尔之子、其副手萨达姆·哈夫塔尔，以及民族团结政府总理阿卜杜勒·哈米德·德贝巴的侄子兼顾问易卜拉欣·德贝巴。布洛斯担任调停人。

随后，今年初，巴黎又举行了进一步会谈。最终形成的提议是：设立一个新的总统委员会，由萨达姆·哈夫塔尔出任负责人并掌握行政权；同时成立一个由德贝巴领导的统一政府；军事指挥权则按地理界线由两个家族分掌。

从本质上看，华盛顿提出的，是让东部获得总统职位，让西部保留总理职位。它试图通过在两个主导性家族之间分配权力收益来打破僵局，而不是解决最初造成僵局的制度和民主问题。

哈夫塔尔方面称，布洛斯方案比此前的倡议更现实，同时释放出愿意谈判的信号，但也坚持任何进程都必须建立在广泛全国共识基础上。围绕这一方案展开的地区协调同样经过精心安排。埃及、沙特和土耳其外长曾在开罗与布洛斯会面，埃及和土耳其情报首长也分别前往的黎波里和班加西。

这些多年来分别支持利比亚冲突对立双方的地区国家，如今至少已开始协调立场。对任何政治安排能否持久而言，这种变化都至关重要。

不过，关键在于，哈夫塔尔方面并未支持这份三方机构协议，而是转而支持布洛斯方案。正是这两套路线图之间的落差，构成了决定6月所达成一切是否真能推进下去的核心张力。

特朗普政府愿意快速行动，绕开过去十年在利比亚收效甚微的繁复多边程序，这一点确实让人耳目一新。速度和直接性自有其价值，尤其是在耐心等待多年却始终无果的情况下。但这届政府在该地区的过往记录，也让人不得不严肃追问：交易达成之后会发生什么。

一种模式已经清晰到足以被命名。华盛顿识别出一个问题，派出一名拥有谈判授权、且与白宫关系密切的特使，设计出一套服务于美国战略和商业目标的安排，然后宣布成功，转身离开。问题在于，这个地区很少会配合这样的时间表。

加沙已经以极其痛苦的方式说明了这一点。美国调停者提出过一些纸面上看似可行的停火框架，也曾在各方承受巨大压力时取得名义上的同意，并宣布取得进展，但这些成果往往数周内就烟消云散。深层动力并未得到处理，因为交易逻辑本身并不要求这样做。那套安排真正需要满足的，是美国的满意，而不是地区稳定。

黎巴嫩也提供了类似教训。美国特使庆祝为成果的每一次停火，都未能改变武装派别与一个被掏空国家之间的根本力量格局。伊朗战争则在更大尺度上暴露了同样的结构性局限：决定性行动或许在特定时点处理了特定能力，但并未触及更深层的问题——如何把伊朗的地区角色纳入一个稳定秩序，而不是仅仅把它压制到下一场危机来临之前。

如今，利比亚也被列入了这份名单。布洛斯方案从根本上说，是披着利比亚政治外衣的美国利益。统一政府意味着美国能源公司只需面对一个对口方。抬升萨达姆·哈夫塔尔的地位，既解决了其年迈父亲之后的接班问题，也为华盛顿在东部创造了一个可合作的对象。保留德贝巴，则能避免西部公开反抗。从某个角度看，这确实是一个设计精巧的方案。

它无法建立起让选举结果足以被失败者接受的选举委员会公信力。它也无法回答一个问题：当哈夫塔尔家族与德贝巴家族的利益不可避免地出现分歧时，会发生什么——而这种分歧终究会出现，因为过去一直如此。

还有一个问题是，那些既不属于哈夫塔尔家族、也不属于德贝巴家族的人将何去何从。利比亚有运转中的公民社会、政党、妇女组织，也有跨越东西分界的部族结构，还有数以百万计自2011年以来一直等待选举的普通公民。

如果一项安排本质上只是两个家族就谁掌握哪个职位进行谈判，它就有可能制造出与此前所有安排相同的合法性赤字，而这恰恰是那些安排最终失败的原因。不同之处只在于，这一次它背后有美国支持，因此事后更难被切割和否认。

联合国利比亚问题特别代表说得没错：工具已经存在，方向也已经明确。但美国在该地区交易式外交的历史越来越清楚地表明，这些工具需要由那些愿意在谈判室里待得足够久、把自己开启的事情真正做完的人来使用。

华盛顿在中东和北非的注意力，早已有一个广为人知的倾向：一旦头条式协议敲定，就迅速转向别处。利比亚在过去15年里经历了太多国际关注之后的国际分心，对这一点比大多数国家都更清楚。

早些时候打开的这扇窗口是真实存在的。但在利比亚，窗口往往关得很快。而最有能力让这扇窗口继续敞开的人，恰恰也是最有动力宣布胜利、然后转向别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