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位嬉皮士决定种地

◉在异乡吃到蒜苔是一种幸福。供图：江鞋翅

“今天买到了蒜苔！”初夏的某个周六一早，朋友就向我炫耀在农夫市集的收获。去年搬来英国后，我和她常约在北伦敦的Growing Communities有机农夫市集买菜，和农户们也混了七八分脸熟，从来没听说过这家。

原来种蒜头的农民是荷兰人麦茨卡（Metske van der Laan），加入市集快十年了，但只在夏秋季出摊。很快，市集组织消费者在6月21日夏至日去他们的农场拜访，我立马报名了。我们一行三十来号人，从北伦敦驱车向东南，一小时出头就到了位于肯特郡的Bore Place有机农场。麦茨卡夫妻俩早就等着迎接我们了。

◉Metske夫妻俩在市集上。图源：Growing Communities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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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放共享的有机农场

农场位于一处占地3000多亩的地产Bore Place，据称周边不乏英国富豪休闲置业。英国法制重视私有产权，无论城市或乡村都常常见到“私家路”（private road）标识，提醒生人勿近。由慈善机构管理的Bore Place则本着公共精神，将这片土地开放给徒步者和骑行者使用。其中60亩土地由三家主体共同管理，除了麦茨卡的有机蔬菜农场，还有有机柳条苗圃和一个露营地。

“你在别的地方很难见到这样的土地共享模式。”麦茨卡向我们感叹。

◉市集的消费者们在农场散步。

据官方数据，2025年英国平均农场面积为870亩。相比这个数字，麦茨卡管理的40亩蔬菜农场可谓小而美。几个阳光棚用来育苗，种黄瓜番茄。露地作物有南瓜，甜菜，玉米，菜豆，球茎茴香和各种沙拉生菜。

生菜是农场的明星产品。“我不只爱种生菜，也爱吃生菜。你们有人记得去年的生菜吗？口感简直绝了！”麦茨卡的骄傲溢于言表。生菜每三周收一茬，移栽的节奏也更紧凑，确保每周都能供货。

◉西葫芦、南瓜和盖了防虫网的生菜。

土壤条件也决定了种植必须精打细算。农场的土质属于重黏土（heavy clay），其实不太适合种叶菜。好在麦茨卡一辈子都在和黏土打交道。他出生在荷兰的农民家庭，小时候和兄弟姐妹在黏土地里种土豆。黏土和土豆是绝配，种蔬菜可就差些意思。春季土壤过湿，夏季升温时土壤保墒效果差，全年只有五六个月适宜耕作，因此必须最大化利用时间与土地。

麦茨卡每年二月开始买种育苗。90%的品种都能买到有机种子，因此农场不留种，选择正规供应商采购。他还会适当选择早熟品种，和其他农户打时间差，早上市的番茄肯定能吸引消费者。直到四五月份，农场才开始露地种植。

黏土土质也不利于机械耕作。麦茨卡向我们展示了农场的小型播种机。播种时尽可能保证同样的株距，便于除草和管理。“做农业太累了，几乎全年无休，我上次放假大概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吧。所以能用机械替代人力就该用机械。”

被问到怎么看待除草机器人时，麦茨卡显得相当乐观。他不否认现阶段除草机器人造价昂贵，但他相信再过二十年，等二手市场成熟了，普通小农也能负担得起。

◉拖拉机和播种设备。

顺着播种机往前走，我们来到了一片野花带和休耕的绿肥地。野花带的一大功能是吸引传粉昆虫，所以把最需要授粉的南瓜种在野花带旁边。麦茨卡还在南瓜地里撒了三叶草种子，有固氮和抑制杂草的功效。种绿肥的地块计划休耕两年，定期割草，原地覆盖，为土壤积累腐殖质。

“遇到病虫害怎么办？”同行的消费者问。

“有时我得想办法，也有些时候大自然替我出主意。”麦茨卡说。前段时间塑料棚里蚜虫为患，但很快瓢虫就把虫害控制住了，因为野花带能为害虫的天敌提供栖息地，调节生态平衡。除了刻意为之的野花带，农场有不少边角地花草竞茂，也能起到类似的功效。

◉野花带和种了绿肥的休耕地。

“你试过喷辣椒水吗？”

“喷是喷过，但效果一般。还有，你们也不希望吃到辣味黄瓜吧。”麦茨卡幽默的回答引得一阵笑声。“不过我打算用洋葱皮做点喷剂撒在豆子上，希望可以驱赶叶螨。”

他也强调，做有机农业要接受产量损失，调整心理预期。比如休耕地对面的菜地，就经常有鹿来偷吃玉米，所以竖起了围栏。围栏挡得住鹿却挡不住野兔，那就随它去吧。

从2021年起，英国政府开始试点农业生态补偿政策（Sustainable Farming Incentive），为具有生态价值的102项田间管理措施提供现金补贴。2026年，符合要求的措施调整到了71项，包括有机种植、种植固氮作物、树篱、野花带等。以野花带为例，政府每年会为野花带按面积支付739英镑/公顷的补贴，折合人民币约442元/亩？

◉英国农业生态补偿政策示例。图源：英国政府网站

2026年初，英国政府许诺投入2400万英镑（合人民币2.15亿元）用于农业生态补偿，其中1/4资金预留给50公顷以下的小农场。但麦茨卡没有申请补贴，一来农场面积过小，二来他并非产权所有者。哪怕没有公共财政支持，麦茨卡入行二十多年积累的人脉和销售渠道，足够支撑农场的存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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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嬉皮士到有机农民

我第一次在市集见到麦茨卡时，就注意到了他左耳的七颗耳环，想必是个老嬉皮。这次终于有机会听他讲做农业的故事。

麦茨卡年轻时曾在荷兰参与占屋运动（squatting）——以无政府主义者和嬉皮士为首的群体占领空置房产，“再分配”给需要住房和空间的人使用。1970年代，与占屋运动同样风行的还有素食主义。就这样，麦茨卡和同伴们将占来的房子变成了一家素食餐厅。

素食主义中对饮食和环境的关注，与有机种植的理念相辅相成。麦茨卡的餐厅也顺理成章地从荷兰有机小农那里采购食材。后来他转向有机食品零售，趁着欧洲有机消费兴起的势头，生意越做越红火。但作为零售商赚得比农民多，钱来得更容易，这让麦茨卡很过意不去。

“我决心要过诚实的生活，更脚踏实地。”于是他去了荷兰的一家有机农场做学徒。麦茨卡说，在农场那两年，学到的比大学四年还多得多，也更加坚定了要做有机农业。就这样，他把有机零售的生意托付给合伙人，跨过北海，开始在英格兰觅地扎根。

2000年初，麦茨卡通过课程和农场实习继续精进种植技能，也结识了不少英国食农圈子的人脉。“最重要的是认识了Growing Communities农夫市集的伙伴。”他特别强调。技术和人脉都有了，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找地。

麦茨卡花了很长时间找地。正当他心灰意冷时，一通电话把他带到了英国南部萨塞克斯郡的农场。双方一拍即合，麦茨卡租下了一个36亩的农场，将之命名为Pannel Organic，这是2005年的事。农场离伦敦只需两小时车程，但超出了Growing Communities市集的准入范围。于是他瞄准南部海滨城市布莱顿和刘易斯的消费群体，做蔬菜配送，为有机杂货店供货，直到2017年租约结束。

◉农场还保留着Pannel Organic的海报。

幸运的是，麦茨卡很快收到了Bore Place的邀约，负责几英亩土地的有机种植。2019年，他开始独立经营农场。同时，麦茨卡也正式加入了Growing Communities农夫市集，生产季每周六去伦敦出摊，也给市集的蔬菜包和有机批发服务供货。

从初学者成长为有机老手，麦茨卡花了二十多年。他也把宝贵的经验传递给后辈。当天拜访时，就有年轻人向他取经，麦茨卡推荐了伦敦北部有机农场Organic Lea的种植课程。除了提升种植技术，理念相合的销售渠道和社会资源也是支撑有机小农活下去的关键。比如这次农场拜访的组织者——位于北伦敦的Growing Communities农夫市集。

这个成立于1996年的农夫市集致力于支持环境友好的本地小农，为应季的有机农产品支付公平价格。截至目前，稳定和市集合作的有23个农场。

何为环境友好？市集农户必须获得有机或生物动力认证。何为本地？农场距市集不得超过70英里（约113公里）。如果是有机肉蛋奶，距离可以放宽到100英里（约161公里）。经营加工食物的摊主必须保证70%的原材料购自市集农户，如若达不到这个标准，则所有原材料必须经由有机认证。

◉市集招牌上向消费者解释来农夫市集买菜的社会价值。

为什么要支持本地有机小农？市集门口的招牌写得明明白白：“如果你在Growing Communities农夫市集买菜，钱全部给到农户。如果你去超市买菜，农民拿到手的不到零售价的15%。”

甚而，农民有时连本也收不回来。英国民间组织Sustain曾在一份报告中分析，超市里0.59英镑/公斤的常规胡萝卜，毛利只有0.01英镑。但其实农民连这一分钱都赚不到。因为胡萝卜是刚需蔬菜，零售商为维持低价鼓励消费，常常将收购价压到成本线以下。

◉常规供应链和替代性食物体系中的利润分配对比，以胡萝卜为例。图源：Unpicking Food Prices

零售商薄利多销的营收策略，不仅压缩农民的利润空间，公共财政也在为之买单。早在2017年，英国农业部就曾估算，如果没有欧盟共同农业政策（CAP）的补贴，四成以上的农场将入不敷出。英国退欧之后直接补贴骤减，农民的日子更是一天难过一天。

英国普通民众的日子也不好过。疫情后，通胀，能源和食物价格上涨共同导致了“生活成本危机”（cost of living crisis）。面对这个似乎没有解法的难题，我依然相信麦茨卡和他所代表的替代性食物体系。如果有更多公共资金和资源的支持，这些小而美的实践一定能撬动更多改变。

参考资料

https://www.infinityfoodsretail.coop/local-organic-farm-hero-bore-place/

https://www.southeastfarmer.net/section/features/two-peas-in-a-pod/

https://growingcommunities.org/blog/2023/01/what-do-your-farmers-do-winter

https://www.sustainweb.org/foodwaste/growing_communities/

https://growingcommunities.org/getting-stall

-这是食通社第814篇原创-

食通社

作者

Zeen

对吃饭有点讲究的碳水狂魔，目前在伦敦大学读食品政策。

编辑：天乐

版式：明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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