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在明原本想行跪拜大礼”

【文/观察者网 范维】

当李在明在青瓦台先后向李在镕和崔泰源行90度鞠躬礼时，韩国民众一定会想起那些国家被财阀支配的日子。

纵观韩国历任总统，几乎找不到在公开场合向财阀90度鞠躬的先例。

6月29日，韩国总统李在明主持“三大超级项目国民发布会”之后分别向三星电子会长李在镕、SK集团会长崔泰源鞠躬致意。 IC Photo

又一次，韩国总统实现与财阀的和解。又一次，政治家与资本家上演倾力为国的剧本。

按照总统秘书室长姜勋植的解释，“总统因为太感谢企业家，说‘想给他们行大礼’，幕僚们说‘如果行大礼，反而可能让企业家挨骂’，好不容易才劝住，所以只是鞠躬致意。”

姜勋植补充，“90度鞠躬是出于真心的感谢。”

行大礼，是韩国传统中跪拜叩首的最高礼节。姜勋植提起这个细节，大概是想强调，财阀们是真的在“为国谋”，总统也真的很感动，因此，90度鞠躬，其实算不上什么。

一国总统向财阀鞠躬，民众对此或刻薄仇富、或赞美谦逊。报道的巨额数字令人瞠目，承诺的伟大未来将至未至，历史从不重复，只是一味押韵……这是个充满韩国特色的新闻。

但即便在鞠躬文化盛行、财阀地位畸高的韩国，“总统向财阀鞠躬”也是极为罕见的政治姿态。

多家韩媒提到，李在明弯腰鞠躬的同时，李在镕和崔泰源也同样鞠躬回应。但画面中刺眼的是，李在明的鞠躬是标准的90度，两位财阀的幅度却大概只有45度。

李在明（中）、李在镕（右）和崔泰源（左）。 韩联社

所谓政治，是表演的艺术。而“务实的”李在明又恰好需要这场“务实的”表演。

上任总统届满一年，个人不支持率首次高于支持率，执政党共同民主党内部权斗加剧、支持率也首次被在野党反超，输掉地方选举中最要害的首尔市长职位，意料之外的选票短缺事件引发新一波民怨……

总统和选民的蜜月期早已结束。这时候，李在明抛出任内的“标志性项目”，誓言将举国家之力全力推进。

在青瓦台的叙事里，为了让韩国在世界范围内“都无法替代”，韩国必须全力打造产业的“超级差距”，核心是投资半导体、物理人工智能（AI）、AI数据中心这三大领域。当前的首都圈芯片生产基地面临电力、用水和基础设施瓶颈，单一布局难以支撑长期产能扩张。因此，韩国的下一步产业发展要瞄准西南。

半导体方面，三星电子和SK集团将在西南地区共投资800万亿韩元，分别兴建2座存储晶圆制造厂。

两家企业的国内整体投资规模更是达到4755万亿韩元，超过韩国政府全年财政总支出（727.9万亿韩元）的六倍。

企业家如此“慷慨”，李在明“深受感动”，于是决定行礼致意：无可挑剔的90度“折叠式鞠躬”。

这一次，韩国总统把国内两大最顶级财阀称为“国家英雄”，并断言，在政府的有力推动和财阀的慷慨投资下，“大韩民国新的历史开始了”。

韩国总统府青瓦台。 韩联社

只是，韩国人的内心不免生出疑惑：企业本就追求利润行事，投资不等于慈善，如果无利可图，财阀难道会俯首帖耳，任凭政府摆布？总统真有这么感动的必要？

任何计划，要是没有细节，等于什么都没有。

像很多巨额投资计划一样，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没有说明具体的时间表，这些投资完全可能分几十年逐步实施，最终沦为“空头支票”。而在未来几年，一旦半导体行业进入下行周期，企业也很可能以此为由，推迟甚至撤回投资计划。

《韩国时报》说，韩国从来不缺乏大胆的产业构想。但其经济成功始终依赖于更为持久的因素，即严谨的执行力。半导体战略的成败，并非取决于投资规模，而是取决于工厂是否按计划竣工、基础设施是否按需交付，以及投资能否不受不必要的行政程序阻碍。

在美国，特朗普随意地伸手指向扎克伯格问“你将在国内AI基础设施上投资多少”，让这位曾在国会听证会上冷静如“蜥蜴人”的科技巨头，磕磕巴巴吐出6000亿美元的数字。

凡是数字，特朗普都习惯了信口胡诌，扎克伯格也理解这一点。因为大家都清楚，口头上多就是好，够多等于够好，这是资本主义社会国内巨额投资的潜规则。

李在明还说，他将在青瓦台内设置负责三大超级项目的直属官员，由他本人亲自统筹推进。但讽刺的是，第二天在光州举行的“西南圈先进产业发展愿景国民报告会”上，李在明竟然一时间没想起三星电子副会长‌全永铉的名字：“很抱歉，我记不起您的名字了。”

全永铉是三星半导体业务复苏的关键人物，也是三星负责落实此次投资决策的现场总指挥。

偏右翼保守阵营的韩国《朝鲜日报》质疑说，如果总统相信，对西南地区半导体的投资确实是关乎国家命运的重大选择，那么他不应如此轻率地对待“全永铉”这三个字。

该媒体提到此前一天李在明对李在镕的鞠躬：“如果当时那份诚意是真实的，那么总统就应该把企业家视为与国家共同承担未来责任的合作伙伴，而不是政治活动中连名字都记不住的配角。”

其实，在李在明向两大财阀鞠躬大约十天前，韩国政坛还发生了一场受人瞩目的鞠躬表演。

6月18日，李在明结束七国集团峰会行程后飞抵首尔空军基地，当时尚未辞职的共同民主党党首郑清来在接机时向李在明致以90度鞠躬。

外界都认为，郑清来这是在向李在明示弱。

郑清来向李在明鞠躬。 《朝鲜日报》

此前，共同民主党赢得地方选举中16个道知事和广域市市长职位中的12席，但输掉了最关键的首尔，郑清来高呼“压倒性胜利”，党内议员却要求他引咎辞职。李在明也公开施压说，“该赢的没赢，算不上成功。”

面对郑清来的90度鞠躬，李在明当然没有回礼，他表情平稳，只说一句“辛苦了”。

李在明政府已经迎来第二任总理，前总理金民锡目前剑指共同民主党新一任党首职务，是郑清来谋求竞选连任的主要对手。

“鞠躬是一种投降的仪式，也是一种臣服的信号。”《朝鲜日报》说，共同民主党的整个历史都折叠在鞠躬这个动作当中。

《朝鲜日报》的评论很直接：堂堂执政党的党首，怎么能如此卑躬屈膝？共同民主党动辄高喊“民主”“平等”，“然而，在这样寒酸而屈辱的俯身姿态中，又哪里容得下那些高尚理念？”

亲李在明派的共同民主党议员李健泰发文说，“总统其实并不喜欢这种礼仪。准确地说，他反而会板起脸来，非常反感这种做法。”

李健泰的说法是诛心之论：“郑清来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90度鞠躬显然是一种带有政治意图的政治技巧，也是一种政治行为。”

当代政治语境里，鞠躬这一姿态内蕴着强烈的张力，提醒我们：镜头中的二者必然具有复杂的权力博弈关系。

在韩国，鞠躬更是一门学问。

进步阵营的李在明前脚“不情愿地”接受党首鞠躬，后脚又主动向财阀弯腰。保守阵营更不得在鞠躬一事上免俗。

2024年1月23日，在忠清南道市场火灾现场，时任国民力量党紧急对策委员会委员长的韩东勋向时任总统尹锡悦也行了“折叠式鞠躬”礼。

韩东勋向尹锡悦鞠躬。 韩联社

早前，韩东勋谈及尹锡悦夫人金建希“收受名牌包”事件，称需要“站在国民视角看待”，遭到总统府的严厉敲打。韩东勋对尹锡悦90度鞠躬后，据称二人矛盾才稍有缓解。

但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尹锡悦蠢到压了“戒严”这个韩国现代史的禁忌韵脚，他同时给出的抓捕名单里，“国民力量党党首韩东勋”赫然在列。

“现在的郑清来，就是过去的韩东勋。”这是前国民力量党汝矣岛国策研究院副院长张艺灿的预言。

被认为与尹锡悦夫妇关系密切的律师徐廷旭也有类似说法。“当时尹锡悦到（火灾现场）时，韩东勋也几乎以90度鞠躬致意。但后来两人的关系恢复了吗？最终还是以彻底决裂收场。郑清来和李在明的关系也会一模一样，最终也会以决裂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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