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篆骨摩崖写沧溟——读张继同题隶书《观沧海》双作
何东先生
汉隶传衍两千载，习书者多困于旧碑程式：摹《曹全》易得柔媚，学《张迁》易陷板滞，人人执泥蚕头燕尾，分书风骨日渐纤弱。张继独能拔出于时流之外，取三代金文为骨，融汉魏摩崖气象，两轴《观沧海》大字隶书并置对观，笔墨与孟德吞吐宇宙的诗魂相融无间，一纸之内，既有古贤金石沉厚，更有今人大开大合的时代胸襟。
两幅长轴同录曹公名篇，章法骨力本自同源，细微处又各藏幽渺意趣。一楮纸色浅杏，落款牵系颖水故土，行笔多渴笔飞白，线条斑驳皴裂，如碣石山岩经风涛磨洗，苍莽之气扑面而来；一楮暖黄素笺，款语简净清雅，墨色沉凝饱满，中锋铺毫圆实雍容，恰似沧波静涌，雄力内敛于毫端。通篇取纵长条幅之式，五列大字横向开张，字间虚白贯通，行间气脉流转，从不以密字塞纸，留白疏宕万顷，直如沧海空阔无垠。左侧小字行书落款斜逸而出，灵动婉转的笔致，与正文方整厚重的隶字互为衬映，巨细、刚柔、枯浓相生相济；右上闲章、左下名印朱墨相映，金石点缀浑然天成，全无刻意排布的匠意。
笔墨造境，全随诗意流转。写“洪波”“沧海”诸字，横画舒展跌宕，线条放逸起伏，暗合大浪奔涌之势；作“日月”“星汉”，结体收束圆融，篆意深藏其间，线条匀净绵长，藏星河浩渺之象。收尾“幸甚至哉，歌以咏志”，笔力沉实如山，结体端稳持重，诗文的起承转合，恰与笔墨节奏天然贴合，不再是简单抄录文字，而是以线条吞吐诗情，文墨合一，情景不分。
古来分书，篆籀血脉早已被后世波挑割裂，隶法渐成装饰姿态。张继振起千年积弊，以篆为骨、以隶为表，是其书道最独到的胸襟。笔下隶字不取轻佻波磔，横画方起顿收，内里暗藏金文圆劲，竖笔粗重如铸铁，中锋行笔力透纸背，一扫明清馆阁隶书柔靡甜俗的积习。他不取庙堂碑刻规整范式，独追摩崖山野本真，行笔间渴墨、飞白随性而出，浓淡枯润自然交替，线条斑驳错落，复刻山石风化、浪涛冲刷的天地肌理。虽是擘窠大字，却无粗野躁进之态，雄强而不滞塞，厚重而见空灵，于粗放笔墨里藏精微法度，深得大巧若拙的至境。
当代隶坛久陷两端偏弊：或死守古碑一味摹仿，徒具形骸而无自家心魂；或刻意求怪抛离根脉，流于浮浅狂肆。张继的隶书，稳稳立在守正与开新的中道之上。植根三代篆籀、汉魏摩崖、北碑行草，博采古法而不囿古法，守住金石、书卷、山林三重气韵，为当下习隶之人立住师古正道。更难得的是，他重构了大字隶书的审美边界，打破隶书只宜小品题跋的固有认知，以雄阔苍茫的笔墨承载天地山河、英雄壮志，让分书走出书斋一隅，拥有吞吐寰宇的格局。
清世隶家各有面目，伊秉绶简淡静穆，金农漆书奇崛，邓石如丰腴饱满，而张继独辟“篆骨摩崖隶”一途，将金文古意、摩崖苍茫、今代开阔胸襟熔铸一体，自成一派宗风，后学习隶者多循其路径，实为近世隶法开先之境。更可贵者，其笔墨从来不止于技法角逐，而是接续汉魏雄健文脉，以笔墨载民族开阔气象。当书坛多沉溺纤巧幽冷的小我意趣，张继以山海星河入纸，重拾书法天人合一、心怀寰宇的宏大精神，让隶书重新成为承载时代气魄的大道之器。
两轴短楮，藏尽沧海万里；数行隶字，打通古今文脉。张继以篆籀立隶之骨，以摩崖养笔墨之神，以天地拓书者之心，挣脱千年分书的程式桎梏，于古法中拓出新疆，于当世中立定宗风。这两卷《观沧海》，不独是其个人书学的扛鼎之作，更是近三十年书坛足以留存后世的隶法范本，放在千年书法长河中观照，自有承前启后、开宗立派的深远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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