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1929年盛夏的一个夜晚，叙府城江安戏园里灯火通明，四十二岁的刘文彩在贵宾席上轻摇折扇，台上那抹一袭红衣的少女歌声婉转，像河风一样钻进他的耳朵。等帷幕落下，他把手中茶盏往桌上一搁，偏头问道：“这姑娘是谁？”这一问，立即改变了几个人的命运，也掀开了凌君如戏剧般跌宕的一生。
凌君如1909年出生在四川宜宾的码头边。父亲是苦力船夫，母亲替船工浆洗缝补，家里住的还是冬冷夏热的吊脚楼。贫穷挡不住她的灵气，街坊们说她“像河里最亮的月”，眉眼清丽，皮肤白得发光。11岁那年，父亲病逝，母亲改嫁宗场乡富农凌友成，命运就此转了个急弯。
继父凌友成是袍哥“叙荣乐”的骨干，茶馆、旅店、戏班子，他样样都沾，门路广。对这个继女，他舍得砸钱，送她读书，还亲自教唱川戏。少女的嗓子清亮，14岁时已亭亭玉立，唱腔一出口就让茶客们齐声喝彩。凌友成看到商机与前途，于是将她送进叙府的国立女子中学，又请在娱乐场里打滚多年的拜把兄弟曹荣光做“干爹”，专门指导歌舞礼仪。
一年多的调教效果惊人。16岁那年，凌君如在各色应酬场合出没，长裙曳地，笑靥含羞，叙府的盐商、道台、团练头目，都记住了这个“水灵妹子”。或许她并非倾国倾城，但天生的一股青春灵动，加上行事得体，让人“看一眼就想再看一眼”。
偏偏刘文彩那年正好在叙府任川南税捐总办，风头无两。凌友成和曹荣光隔三岔五请他吃酒、看戏、掷长牌，只为攀这条粗腿。那夜，少女的红裙如火，搭声如银铃，顺理成章进入刘公馆。第二天清晨，叙府渔船的铁锚还在哐当作响，刘文彩已派车把她送回住处。消息在茶楼里传开，大家心照不宣：第三位姨太太，八成要落锤了。
果不其然，没几个月，大邑刘家便出重金在冠英街置下三层洋楼，挂上红灯笼，娶了18岁的凌君如。新娘换上价值千元大洋的绛红长旗袍，走进被金线盘绕的花轿。刘文彩的豪阔从此有了最新注脚：大太太早逝，二姨太杨仲华忙着内宅生娃，三姨太凌君如专门负责让主人赏心悦目。
在那座碉楼林立的安仁庄园里，凌君如的日子一开始的确如画。黎明时分，丫鬟端来玫瑰花瓣洗面水；午后，她倚在藤椅上，唱起一段《柳青娘》，满园竹影随声摇晃；晚上，刘文彩回府，她便换上贴身旗袍，取下琵琶拨弄几句。不久，“三姨太最会疼人”的传闻，从正房到账房，人人皆知。
绝大部分川西豪门的内宅戏码，几乎都少不了争宠二字。三年后，杨仲华生下第四个儿子，在刘家地位水涨船高；相形之下，迟迟没有身孕的凌君如渐生焦灼。那年冬至的夜里，她对贴身丫头轻声一叹：“若我也能抱个娃娃就好了。”声音轻得像炉火里的碎灰，却烧得灼人。
医生的诊断无情——她先天性不宜受孕。为了不在斗法里出局，她做了个大胆决定：假孕。棉絮塞肚，阖府上下都被她“隆起的腰身”迷惑。借口回娘家安胎，她辗转宗场数月，找来三个家境贫寒却临近产期的妇人。两年后，三名幼子随她乘船抵达安仁，刘文彩看着那三张略显相似的小脸，虽心中狐疑，终究还是认了，宴席连开三日，红蛋堆成小山。
局势却在1932年急速下坠。刘文辉部队被迫撤出叙府，刘文彩只得卷着金银细软回到老家。彼时的安仁庄园，已由杨仲华主持。凌君如带着“亲生”三子进门，表面上谦和，背后暗流涌动。她索性把表妹梁惠琳请来，成了刘文彩的四姨太，再合力分走管家大权。杨仲华怒火中烧，却拿老爷的态度毫无办法，只好带孩子迁居成都。
没料到，姐妹俩并非理家能手，账目漏洞渐显。刘文彩气急，重罚了两人。凌君如的春风得意戛然而止，心灰意冷之下回了叙府。此后数年，她对刘家渐行渐远，庄园一派新老势力交织的格局，唯有薄情的清风记得当年的红裙少女。
1949年9月，成都秋风乍起，63岁的刘文彩病逝于文庙街公馆。噩耗传到叙府，凌君如带着稀薄的行囊连夜赶往安仁，却被杨仲华派家丁挡在门外。她扶着朱漆大门失声痛哭，哭到声嘶力竭，最终只能回身上船。河面波光摇晃，把她的影子撕得七零八碎。
此后，她在“大捲子”村的小平房里度日。母亲病故，继父因参与叛乱被处决，生活的围墙一步步压近。为了口粮，她下田插秧，又在集市上摆摊卖针线，曾经的金丝旗袍被拆改成两件便衣。邻里偶尔会惊叹：“这就是当年刘家那位三姨太？瞧那手指，还留着白玉似的色。”她只是笑笑，低头继续缝补。
1959年3月，早春寒意未退。凌君如独坐床沿，换上那件压箱底的红色旗袍，衣料已褪色，她却仔细理好卷发，插上一支旧玉簪。傍晚时分，她安静地合上双眼，年仅48岁。乡亲们抬着竹榻，将她送去江边火化，微风一吹，火苗摇摆，像极了三十年前舞台上那袭火红身影，却再无人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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