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人张阿姨把苏南的微信推给我时,特意叮嘱了一句,说那姑娘哪儿都好,就是家里有个生病的母亲需要照顾,以前谈过两个对象,都因为受不了这个负担散了。张阿姨叹着气说,你要是觉得不行就别去见,免得耽误人家,姑娘已经够难了。
我已经三十二岁,相亲经历过不下二十次。在这个年纪的相亲市场上,大家习惯了把条件摆在桌面上称斤论两,车房、收入、父母有没有养老金,这些指标像冰冷的刻度尺,把人卡得严严实实。
我本身条件不算差,在一间外贸公司做主管,有一套贷款买的两居室,父母在老家身体健康。以前我也排斥那些带着沉重家庭负担的相亲对象,但不知为什么,听到张阿姨那句“姑娘已经够难了”,我心里反倒生出一点莫名的触动。
我和苏南约在了一个周末的下午,原本我定了一家安静的西餐厅,但临近中午时,她发来消息,语气里带着歉意,说母亲今天状态不太好,身边离不开人,如果我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去她家里坐坐,她亲手做顿饭当做赔罪。
相亲第一次就去女方家里,这完全不合常规,但我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和即将落下的初雪,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苏南的家在一个老旧的家属院里,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有些剥落。我拎着一些水果和补品敲开门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米色家居服的女人。她没有化精致的全妆,只简单扎着一个低马尾,脸色透着常年操劳的微白,但五官很清秀,眼神里有一种让人立刻能安静下来的温和。
她接过我手里的东西,连声道谢,略带局促地给我拿了一双崭新的客用拖鞋。刚换好鞋,里屋突然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一个满头银发、身材干瘦的老太太走了出来。
老太太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异样的光彩。她几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枯瘦的手指力气大得惊人:“小峰,你可算下班了,外面冷不冷?妈给你炖了排骨。”
![]()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向苏南。苏南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和苦涩,她赶紧走过来,轻轻搂住老太太的肩膀,柔声哄着:“妈,这不是小峰,这是我朋友,林生。”
“胡说!”老太太突然有些生气,紧紧抓着我的手不放,“这就是小峰,我女婿我还能认错?小峰啊,你出差这几个月,南南天天念叨你,你以后可不能走这么久了。”
苏南叹了口气,抬眼看着我,用极其微小的声音说了句:“对不起,她患有重度阿尔茨海默症,小峰是我大四那年因为车祸去世的前男友,她现在的记忆彻底错乱了。”
看着苏南充满歉意和疲惫的眼睛,我心里的那一丝尴尬突然就烟消云散了。我反手轻轻握住老太太的手,顺着她的话笑着说:“妈,我不走了,以后都在家陪着你们。”
苏南猛地抬头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震惊,随后慢慢变成了感激。
那天下午,我像一个认识了这个家庭很多年的男主人一样,帮着苏南在厨房里择菜、切肉。老太太就搬着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那套房子虽然老旧,但被打理得一尘不染。我注意到墙壁上到处贴着颜色鲜艳的便利贴:“妈,洗手间在左边”“妈,水杯在桌子上”“妈,我是南南,我永远爱你”。
这些细微的布置,像一根根柔软的针,一下下扎在我的心口。我见过很多在相亲时把自己包装得完美无瑕的女孩,但眼前这个在油烟气里熟练翻炒菜肴,还不时回头对着生病母亲温柔微笑的女人,却让我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靠近的冲动。
晚饭吃得很温馨,老太太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肉,把我当成了那个能托付她女儿终身的“小峰”。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下大了,鹅毛般的雪片被北风卷着砸在玻璃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
吃过饭,我帮着收拾完碗筷,看看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外面的风雪越来越猛烈,天气预报发出了暴雪红色预警,手机上也弹出了本市部分路段封路、公交停运的消息。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心里盘算着怎么叫车回去。苏南拿着我的大衣走过来,眉头微皱:“雪太大了,我刚看了打车软件,前面排了四百多人,根本叫不到车,这种天气出去太危险了。”
老太太这时也走了过来,一把夺过苏南手里的大衣挂回衣架上,板着脸说:“这么大的雪,小峰你要去哪?大晚上的不在家睡觉,瞎折腾什么!”
我刚想解释,老太太已经拉着我的胳膊,硬把我往主卧的方向推。那套房子只有两个房间,一个是老太太的卧室,另一个自然是苏南的房间。
“妈,小峰今晚睡沙发。”苏南赶紧阻拦,脸色已经涨得通红。
“睡什么沙发!哪有两口子不睡一个屋的!”老太太突然发起脾气来,声音陡然拔高,身体也跟着哆嗦,“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南南,我告诉你,小峰是个好孩子,你不能欺负他!”
眼看老太太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甚至开始大口喘气,苏南吓坏了,赶紧一边顺着她的后背,一边用哀求的眼神看向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老太太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妈,没吵架,天太冷了,我刚才就是想去看看窗户关严没。我这就回屋睡。”
听我这么说,老太太的情绪才平复下来。她像个固执的卫士,亲自把我和苏南推进了那间带着淡淡茉莉花香的卧室,然后站在门外,咔哒一声,从外面把门反锁了。
隔着门板,她嘟囔着:“好好过日子,别总闹别扭。”
我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这是苏南的闺房,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空气里弥漫着属于她的、干净清爽的气息。苏南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死死咬着下唇,眼眶里泛起了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