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去西北的工地上做项目负责人的那年,我刚好大学毕业。那时的我正处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工作没着落,考研又落榜,整个人像是一只在浓雾里找不到方向的孤鸟。为了省钱准备第二次考研,我搬进了哥哥和嫂子在市郊租的那套老破小里。
老房子的隔音很差,楼道里永远有一股散不去的葱花炝锅味。嫂子苏婉是个极其温和的女人,她比我大五岁,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纹路,说话总是轻声细语。
哥哥走后,这个家实质上的顶梁柱就成了她。她在附近的一家大型超市做理货员,每天早出晚归,有时还要倒大夜班。
起初,我对和嫂子单独生活感到些许局促。毕竟哥哥不在,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但苏婉用她那种不着痕迹的细致,很快打消了我的顾虑。
每天清晨,不管她上不上早班,厨房里总会准时飘出白米粥和煎鸡蛋的香味。她知道我复习消耗脑力,总是变着法儿地去菜市场买些便宜却新鲜的骨头给我炖汤。
“多吃点,你哥说了,你现在是咱们家唯一的读书人,脑子得供上营养。”每次吃饭,她总是把肉往我碗里夹,自己却只吃些青菜和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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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身上那件领口已经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心里总觉得堵得慌。我暗自发誓,等我考上研究生,以后找了份好工作,一定要好好报答哥哥和嫂子。
日子就在我没日没夜的复习和嫂子早出晚归的忙碌中平淡地滑过。哥哥每个月会准时打一次电话回来,时间通常是在晚饭后,电话那头常常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和工地上嘈杂的机器轰鸣。
“婉儿,钱收到了吗?这个月我又多加了几个班,多打了两千块。你把一千存进买房的卡里,剩下的一千你和小宇做生活费,别舍不得吃。”哥哥的嗓门很大,透着一种疲惫但亢奋的希望。
“收到了,你在那边注意身体,别太拼了。家里一切都好,小宇复习也很用功。”嫂子总是用最平稳的语气安抚他,绝口不提自己上夜班时遇到胡搅蛮缠的顾客,也不提老房子前几天漏水她一个人踩着凳子修了半宿。
电话往往在三五分钟内匆匆挂断。挂了电话后,嫂子会在旧沙发上坐一会儿,看着手里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轻轻叹一口气,然后再起身去厨房收拾碗筷。
我能感觉到她眼底的落寞,那种被漫长的距离和生活重担拉扯出的疲惫,是哥哥寄回来的汇款单无法填补的。但我什么也没说,我以为这只是普通夫妻为了生活必须经历的短暂熬炼。
秋天深了的时候,老房子里的气温降得很快。我发现嫂子开始频繁地咳嗽。起初只是清晨起床时干咳两声,后来演变成了夜里一阵接一阵的闷咳。老房子的墙壁薄,那声音隔着墙传到我的房间里,听得人心里发颤。
有一次半夜我出来上厕所,看到嫂子房间的灯还亮着。门没关严,透过缝隙,我看到她整个人蜷缩在床边,一只手死死地顶着胃部,另一只手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胡乱翻找着什么。她的脸色在昏暗的台灯下显得惨白如纸,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我惊出一身冷汗,猛地推开门问她怎么了。她吓了一跳,连忙把手里的止痛药塞进嘴里,喝了一大口凉水咽下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老胃病了。这两天超市盘点,吃饭没个准点,饿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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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这看着也太吓人了。”我看着她那虚弱的样子,心里一阵慌乱。
“去什么医院,去一趟好几百就没了。”她立刻摇头,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你哥在西北连个肉菜都舍不得吃,我这点老毛病吃点药压一压就好了。你快去睡,千万别告诉你哥,免得他在外头分心。”
我被她推回了房间。那时的我,心思全在即将到来的研究生考试上,加上社会经验不足,真的以为那只是普通的胃病。我只是在第二天去药店给她买了几盒好一点的胃药,嘱咐她按时吃。
她笑着接过药,说我长大了,懂事了。我心里甚至还有一丝沾沾自喜,完全没有意识到,死神已经在这个破旧的出租屋里悄然降临。
冬天的初雪降下时,我终于走进了考场。那两天的考试出奇地顺利,交上最后一科试卷时,我感觉整个人像卸下了一座大山。回到家,我本想给嫂子一个惊喜,却发现家里冷锅冷灶。
快到晚上十点,嫂子才拖着步子回来。一进门,她连鞋都没换,就直挺挺地往沙发上倒去。我吓坏了,赶紧跑过去扶她,触手之处,她的身体瘦得简直只剩下一把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