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室冷气开得太足,我指尖都是凉的。
我坐在门口那张椅子上,裤脚磨得起了毛边,我使劲往下拽了拽,遮住那双开胶的皮鞋。
我不敢抬头,不敢看那些穿西装的年轻人,更不敢看玻璃门上倒映出来的自己——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
里面喊到我的号,我推门进去,一屁股坐在最角落那把椅子上。
门又开了,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停在我面前。
一个女人说:“把头抬起来,看着我说话。”那声音让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但我打死也不抬头——我怕我一抬头,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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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被老婆逼来的。
早上六点,刘芳把我从床上拽起来,把一套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的衬衫扔到我脸上,说:“孙永安,你今天必须去。”
我没吭声。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顶。
她一把扯开被子,站在床边看着我,眼圈红红的。
我知道她又要哭了。
这半年来她哭的次数比我们结婚二十年加起来还多。
我说:“去了也是白去。”
她说:“你不去怎么知道是白去?”
我没接话。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下面,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我盯了三年了,从搬进这个老破小那天起它就在那儿。
每年下雨天它会渗水,我拿旧毛巾垫在地上,一垫就是三年。
“人家招的是仓库管理员,要搬货的。”我说,“我这腰……”
“那你就去跟他们说清楚,你能干什么。”刘芳的声音低下去,软下去,“永安,家里真的撑不住了。”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儿子的补习费欠了两个月,房东上个月来催过房租,刘芳在超市做钟点工,一个月一千八,我们连肉都很少买了。
但我就是迈不出那道门。
我迈不出去。
四十多岁的人了,去跟一帮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抢一个库管的岗位。
简历上只有三行字:高中学历,十五年普工经验。
面试官问为什么离职,我说“身体吃不消”。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已经被拒了七次。七次啊。
第一次是去年秋天,一个电子厂的保安岗位。面试官看了我的简历,又看了看我的脸,说“我们想招年轻一点的”,我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第二次是一个小区的保洁,人家嫌我年龄大。
第三次……
我不想去想了。
刘芳把衬衫塞到我手里,转身去了厨房。我听到她拧开水龙头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又拧上了。她没哭出声,但我听到了擤鼻子的声音。
我坐起来,把衬衫穿上。
那件衬衫是五年前买的,那时候我还在厂里,一个月能挣四千多。
厂里效益好的时候还发过年终奖,我带着刘芳和儿子去吃了一顿火锅,花了一百二,儿子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那是我这辈子最体面的日子。
后来厂子不行了,订单越来越少,从两班倒变成一班倒,从一班倒变成隔天上班。再后来,我就被叫去办公室谈话了。
人事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挺好听的。她说:“孙师傅,不是我们不想要你,是你这身体确实不适合干这个了。”
我说:“我能干。”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你能干,但你能扛多少?上个月你请了七天病假,上上个月请了五天。咱们这是计件的,你一个人拖慢一条线。”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说的是事实。
我这腰确实不争气了。
年轻的时候在流水线上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腰都没疼过。
四十岁一过,说不行就不行。
有时候早上起来,腰硬得像个铁板,要扶着墙才能直起来。
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慢性肾炎早期。
我问能不能治好,医生说“控制就行了”,说得轻描淡写。
但我没告诉刘芳肾炎的事。她要是知道了,肯定睡不着觉。
我穿着那件白衬衫出了门。五月份的天气已经很热了,我走了二十分钟到公交站,后背已经湿透了。衬衫贴着肉,黏糊糊的。
公交车来了,我投了硬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挪。
卖早点的铺子,炸油条的香味飘进来。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有刘芳给我塞的十块钱,但我没舍得花。
面试地点在市中心,一座二十多层的大楼。我从公交车窗里仰头看了一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我眼睛疼。我低下头,跟着导航找到了侧门。
一楼大厅装修得跟酒店似的,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鞋——那双皮鞋前面已经开胶了,我用502胶水粘过,但走路的时候还是会翘起来,像个张开的嘴。
我把脚往后缩了缩。
前台的小姑娘让我在候试区等着。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旁边坐着一排年轻人,男的穿着西装,女的高跟鞋,个个精神抖擞。
他们互相聊天,说自己从哪个学校毕业的,以前在什么公司干过。
我低着头,把简历卷成筒状,攥在手里。
“17号,孙永安。”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会议室在七楼,我跟着一个小姑娘上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小姑娘站得笔直,我缩在角落里,盯着电梯壁上自己的影子。
那个影子头发白了一半,背微微弓着,跟旁边那个年轻人一比,像是隔了一辈人。
“到了。”小姑娘说。
门开了,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02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三把椅子并排放着。
我一眼就看到了对面坐着的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正装,面前摆着电脑和文件。
那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从头到脚透着职业人的味道。
我走到他们对面的椅子前,没急着坐,先鞠了一躬,说了声“各位好”。
然后我才坐下,屁股只挨了椅子的三分之一,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我低着头,眼睛看着桌面,余光瞥见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孙先生,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吧。”说话的是那个戴眼镜的女人,声音很职业,不带感情。
“我叫孙永安,高中学历。”我说,“之前在一家电子厂干了十五年,做过流水线,也做过仓库管理。后来厂里效益不好,我就出来了。”
我说得很慢,声音不大。不是因为紧张,是觉得丢人。十五年,就换来一句“效益不好”。
“为什么离开上一份工作?”她在电脑上敲着什么,头也不抬。
“身体原因。”我说,“腰不好,干不了重活。”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轻活我能干的,巡逻啊,登记啊,看监控啊,这些我都能干。”
我听到旁边那个男面试官轻轻“嗯”了一声,带着一点敷衍的味道。
我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腰有毛病,学历不高,凭什么要你?
“你的简历上写期望薪资是三千五,对吧?”
“对。”我说,“三千五到四千,都能接受。”
我的声音更低了。三千五,在十年前还行,现在这点钱连租房子都不够。但我没敢要太高。我知道自己的斤两。
“行,那这样,你先回去等通知,我们有结果会电话联系你。”
这句话我太熟了。前七次面试,全都是这句话。每次都是“等通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站起来,又鞠了一躬,转身往门口走。
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我没来得及抬头,先看到一双黑色的高跟鞋,然后是黑色的西装裤,再往上,是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外套。
那个人从我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味,是什么洗衣液的味道,很干净。
我本来想侧身让她过去,但她停住了。
“等一下。”她说。
那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什么东西敲在玻璃上,清清楚楚的。
我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把头抬起来,看着我说话。”她说。
这句话让我脑袋嗡地一声。不是因为命令的语气,而是——这个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慢慢转过身,慢慢抬起头。
三秒。
我用三秒钟看清楚了对面那张脸。
那是一张保养得很好的脸,皮肤白,眉毛修得细细的,嘴唇上涂着淡淡的红色。
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但眼睛很有神,不是那种疲惫的中年人的眼睛。
我认出了她。
十八年前,她坐在我旁边,扎着马尾辫,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低着头小声说:“孙永安,我饿了。”
“陈艺昕。”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我看到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弯了弯,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很慢,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一潭水。
另外三个面试官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个戴眼镜的女人小声叫了一声:“董事长?”
陈艺昕没理她。她看着我,说:“你来面试?”
我说不出话。
“你来应聘什么岗位?”她问。
“仓库……仓库管理员。”我的声音哑了。
她轻轻“哦”了一声,然后转身对那三个面试官说:“你们先出去吧,我跟这位老同学说几句话。”
那三个人对视一眼,拿着东西站起来,鱼贯而出。最后出去的那个人顺手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她。
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该看哪里。
我低下头,看到自己那双开胶的鞋,然后看到她的高跟鞋,锃亮的,一尘不染。
我们之间只隔了两步,但这中间隔着十八年。
“你坐啊。”她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坐。我说:“陈……陈董,我……”
“叫我陈艺昕。”她打断我。
我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嘴里转了一圈,没叫出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去年。”我说,“工厂倒了,我就回来了。”
“为什么不联系我?”
我愣了一下。
联系她?
我怎么联系她?
高中毕业后我们就没联系过了。
她考上了大学,去了大城市,我南下打工,从一个城市漂到另一个城市。
我不知道她的电话,不知道她的地址,偶尔从老同学嘴里听说的,都是她过得很好的消息。
“我不知道怎么联系你。”我老实说。
她没说话,拿起桌上我的简历,看了看。那张纸皱巴巴的,上面就那点东西,两三眼就看完了。
她放下简历,说:“你知道这家公司是谁的吗?”
我摇头。
“是我的。”她说,“我创的,十四年了。”
我突然觉得喉咙很干。
十四年前,我在一个电子厂的流水线上拧螺丝,她已经在创业了。
我还记得高中时候她的样子——瘦瘦小小的,头发有点黄,总是低着头,说话的声音跟蚊子似的。
那时候谁也想不到,她会变成今天这样。
“你的简历我看过了,”她说,“为什么不写清楚你的学历经历?字写不下了吗?”
我一愣,没听懂她的意思。
“我记得你以前成绩很好。”她说,“每次月考都是班上前十。”
“那时候家里没钱供我上大学。”我老实回答,“高中毕业后就出去打工了。”
她没有回应这句话。
我越说越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是个错。
她坐在这张董事长椅子上,衣着光鲜,而我在另一张椅子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面试的岗位是仓库管理员。
我们还是同班同学,但中间的鸿沟,好像是另一个世界。
“算了,我只是过来看看。”我说,“不打扰您工作了,我先走了。”
我转身去拉门。
“孙永安。”她叫住我。
我停住了。
“你就这么走了?”她的声音有点变了。
我回头看她。她已经站起来了,靠着她那张桌子,两只手垂在身侧,握成拳。
“十八年了。”她说,“你帮了我三年,连让我请你吃顿饭的机会都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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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吃那顿饭。
我说我家里还有事,就跑了。
跑出公司大门,我蹲在路边抽了一根烟。手指一直在抖,烟差点掉地上。我把烟叼在嘴里,使劲吸了两口,眼眶有点发酸。
十八年了。我以为那些事早就忘了,但看到她的脸,那些画面全涌回来了。
高二那年,班主任把陈艺昕调到我旁边。
她扎着马尾辫,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穿着校服,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一截细手腕,瘦得能看见青筋。
她坐在我旁边,一声不吭,把书摆好,然后低着头看了一上午。
第一节课下课,我看到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饭盒,打开,里面是白米饭,上面浇了点酱油。她就着白米饭吃了两口,合上,又放回去了。
我没在意。那时候大家都穷,吃酱油拌饭的不止她一个。
但第二天,她还是酱油拌饭。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路过她座位,看到她趴在桌子上。我以为她睡着了,但她的肩膀在抖,幅度很小,像是拼命忍着什么。
“你怎么了?”我问。
她没抬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饿的。”她闷闷地说,声音很小。
我愣住了。我想了想,把打好的饭放在她桌上,说:“你吃吧,我不饿。”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看着我,又看着那碗饭,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我明天还你。”她说。
我说不用。
后来我才知道,她爸去年走了,她妈也改嫁了,她跟着奶奶过。
奶奶有高血压,每个月买药都不够,哪有钱给她带饭。
她每天中午就躲在教室里,饿着肚子等下午的课。
我从那天起,每天多打一份饭,放在她桌上。我说是我吃不完。她信了。
后来不光是午饭,还有资料费、学杂费、班费,她交不上来,我就帮她垫着。那时候我一个月生活费也就八十块,省着点花,还能匀出三十块给她。
高二那个冬天,也是一个冷的冬天。我把这些东西都写在了纸条里,当时她拿得少。
我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手机响了,是刘芳打来的。
“面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我说。
“什么叫还行?”
“就是说等通知。”
她沉默了一下,说:“那你回来吃饭吧,我做了面。”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又回头看了那栋楼一眼。
二十多层,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明晃晃的。
我不知道陈艺昕在哪个窗口,但我知道,她一定在上面看到我了。
回到家,刘芳已经把面端上桌了。韭菜鸡蛋面,汤是清的,鸡蛋煎得焦黄。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我说。
她没说话,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那个公司挺大的。”我说。
“嗯。”
“我碰到一个老同学。”我说,声音很低,“以前高中的同桌。”
刘芳看了我一眼:“哦?谁啊?”
“陈艺昕。”我说,“她现在是那家公司的董事长。”
刘芳手里的碗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来。她看着我,眼神变了变:“就是以前你老接济的那个?”
刘芳没再说什么,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一定在想——人家都当董事长了,你连个仓库管理员都面不上。
我没再说话了,埋头把一碗面吃了个精光。
晚上九点多,刘芳去超市上夜班了。
我坐在客厅里,把电视打开,调到新闻频道,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陈艺昕看着我,问“你就不给我一个感谢的机会”,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门铃响了。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十点了。谁会在这时候来?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外面站着一个人,黑头发,穿一件深蓝色的风衣。
是陈艺昕。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我打开了门。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路灯的光打在她身上,她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一下,看起来比白天老了五岁,但更像十八年前那个同桌了。
“你家挺难找的。”她说,语气平淡,“问了三个快递小哥才找到这个小区。”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我问。
“公司入职登记表上有地址。”她说,“你不是也填了嘛。”
我没说话。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给你带了点水果,路过水果摊顺手买的。”
“不用了。”我说,没接。
“拿着。”她说,语气不重,但不容拒绝,“又不值几个钱。”
我接过袋子,里面是一串葡萄和几个苹果。葡萄的蒂还是绿的,看起来很新鲜。
“进来坐坐?”我侧了侧身。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住的地方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布沙发,茶几上放着烟灰缸和遥控器,角落里堆着一袋还没收拾的旧报纸。
我赶紧把沙发上的衣服收了收,让她坐下。
她没坐,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老小区的景色,对面是另一栋同样老旧的楼,楼间距很近,窗户里亮着几盏灯。
“这房子租的?”她问。
“买的。”我说,“十年前买的,那时候房价还没涨,首付是借的。”
“现在还在还?”
“还完了。”我说,“不还完也住不安稳。”
她没作声,转身看了看客厅——白色的墙已经发黄了,墙角有一条裂缝,地砖有几块裂了,我用透明胶带贴过。
沙发上铺着一块旧布,是我妈以前织的。
“你一个人住?”她问。
“跟我老婆,还有一个儿子。”我说,“儿子上初中了,住校。我老婆上夜班去了。”
她点点头,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我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她在客厅里大声问。
我拿着水壶走出来,把水倒进杯子里,放在她面前。水是烫的,蒸汽往上冒。
“还行吧。”我说,“就那样。”
“什么叫就那样?”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养家糊口。”我说,“跟大多数人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她端起杯子吹了吹,没喝,放下:“我找过你。”
我愣了一下:“什么?”
“毕业以后,我一直在找你。”她说,“回到老家找过你家的老房子,问过以前的班主任,发过同学群的消息。都没找到你。”
“我搬家了。”我说。
“我知道。但你换号码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沉默了。
“当年我考上大学,想请你吃顿饭,你跑了。”她说,“一个馒头都不让我买给你。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念一篇稿子,但我知道那不是平静,那是压抑的。
“你为什么要找我?”我问。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
反倒还问我:“这些年,你有想过我吗?”
我想过吗?
有时候发工资的日子,我会想起她。
有时候半夜腰疼得睡不着,站起来喝口水,也会想起她。
但那不是“想”,是想这个人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就是想一下,然后又睡下去了。
“想过。”我老实说。
她微微动了动嘴唇,不是笑。
“那为什么不去找我?”她问。
“我不知道你在哪儿。”我说,“也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过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都僵住的话:“我奶奶去世之前,一直念叨你。”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但没有泪,说到底就是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颤着:“她走那天,一直说,说有个叫孙永安的小同学,给她送过药,守过夜,还把我的钱换成十块的给她买吃的。她让我一定要找到你,当面跟你说谢谢。”
我坐在她对面的那把椅子上,两条腿有点发软。
“她什么走的?”我声音很涩。
“考上大学那年秋天。”她说,“她是看着我的录取通知书走的,走得挺安详。”
我低下头,看着桌面上倒扣的杯子,水已经凉了,杯壁外侧凝出一圈水珠。
“你奶奶对我真好。”我说,“那年她看到我鞋破了,硬是塞给我二十块钱,让我去买鞋。”
“我知道。”她说,“她跟我讲过。”
我没再说话,那天晚上她走了之后,我在饭厅坐了很久,把窗开到最大,又闷又涨的心口透一点夜风。
凌晨一点多,刘芳下夜班回来。看到茶几上的葡萄和苹果,愣了一下:“谁来了?”
“下午那个老同学。”我说。
她没说话,换了鞋进的厕所。过一会儿出来,也没多问。
“她说她找了我好多年。”我对她说。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还没回答。”我说,“她问我,为什么不去找她。”
刘芳看着我,没说什么。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地出现。
十八年前,年轻的陈艺昕在走廊上递纸条给我,上面写着:“孙永安,我今天带饭了,你别再给钱了。”十七岁的我笑了笑,把饭钱塞进她口袋里,回了句:“拿着吧,别让奶奶知道。”
想起这些,我的眼眶更热了。
04
第二天早上,刘芳出门前把早饭放在桌上,一碗稀饭,一个咸鸭蛋,两个馒头。我躺在床上,听到门锁咔嗒一声合上,才慢慢爬起来。
我没胃口。
坐在床边撕了半块馒头,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我放下馒头,拿手机看了看时间。
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陌生号码,但我一眼就看到了开头的几个字:“我是陈艺昕。这块是你的新号码吗?”
我没回。
过了大概五分钟,又一条短信进来:“今天下午三点,我在公司楼下等你。想去一个地方。”
我盯着屏幕,喉结动了动。想了又想,还是没回。
中午,刘芳打电话回来:“你没吃早饭?”
“吃了。”我说。
“说谎,我看咸鸭蛋没动。”她顿了一下,又说:“那个女的又联系你了吧。”
我沉默了两秒:“嗯。”
“你去见她吧。”
“我……”
“去。”她打断我,“有些话,该说清楚的说清楚,拖得越久越难受。”
我想说她不是那种人,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我说这个干嘛?显得自己心虚似的。
“我知道了。”我说。
下午两点四十,我从家里出发。
换了件干净的T恤,还把那件白衬衫又熨了熨,穿上了。
等公交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我脖子发烫。
我看着路对面的公交站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三点零几分,我到了那栋楼下面。陈艺昕已经站在门口了,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黑色长裤,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走过来。
“来了。”她说。
“上车吧。”她指了指旁边一辆银白色的车。
上了车,她没说话,把导航打开,发动车子。我坐在副驾驶上,手扶着安全带,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我们去哪儿?”我问。
“你猜。”她说。
我猜不到。
车从市中心往外开,穿过一大片新建的商品房,又穿过一片老厂区,然后拐上一条窄窄的柏油路。
路两边是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这条路我好像有点印象,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一直开到路的尽头,她停了车。
我往外一看,愣了一下。
那是一个铁门,锈迹斑斑,上面挂着一块牌子:五原县第三高级中学。
这地方变了样,比当年新了,操场铺了塑胶跑道,教学楼外墙也重刷过。但那扇铁门还是那个样子,像这么多年都没换过。
“下车吧。”她说。
我推开车门,站在那扇铁门前。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这扇门,我进出了三年。每天早自习前,我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后座带着陈艺昕。她说自行车太慢了,她怕迟到。我就早起二十分钟,等着她。
我曾经在门边那棵老槐树下等她,看到她匆匆跑出来,马尾辫扎得乱七八糟,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
现在那棵老槐树还在,但比以前粗了一圈,叶子没以前密了。
“进去看看?”陈艺昕说。
我跟在她身后,走进校门。保安室的大爷探出头看了一眼,大概认出了她,摆摆手没拦。
教学楼没变,还是那栋三层的楼房,外墙漆成了淡黄色,但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灰白的底色。楼梯还是那道铁楼梯,踩上去咚咚响。
她带着我走到二楼,左手边第二间教室。门没锁,她推开门,走进去。
教室里摆着四十多套桌椅,讲台上放着一块擦得半新的黑板,后面墙上贴着几张学习海报。窗帘是淡蓝色的,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她走到靠窗第三排,摸了摸那张桌子的桌面,说:“我们就坐这儿。”
我走过去,看着那张桌子。桌面很旧,边角磨得发亮,上面有人用圆珠笔刻着“加油”两个字,歪歪扭扭的。
“你还记得吗?”她说,“你那时候就坐我左边,靠窗的位置。”
“记得。”我说。
“你每天中午把饭盒推给我,假装自己吃不完。”她转过头看着我,“但我知道你吃得完。你一份根本不够吃。”
我苦笑了一下:“你观察得挺仔细。”
“我不得不仔细。”她说,“那时候,你是我唯一一天里能接触的一点暖。”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到窗边,打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的味道。
“这里什么都变了。”她说,“操场修了,教学楼重新刷了,连小卖部都换了老板。但这张桌子没换。我每年都来看看它。”
她说得很平静,但我知道这不平静。
“我奶奶走了之后,我给她在老家山上立了一座坟。”她说,“每一次有人问我为什么那么拼,我就想起她、想起你。想到不能白活这一辈子。”
她看向我,眼神很清:“从那天之后,我就下定决心。我要读书,要考上大学,要有出息。不为别的,就要把那笔债,用最好的方式还了。”
“你没欠我什么。”我说。
“欠了。”她说,“欠了一个少年,把一整个冬天的药钱,换成了我奶奶的最后一次补药。”
我喉咙堵了一下,说不出话。
“所以你今天,”她说,“跟我讲一句实话。你为什么要躲我?”
她的手搭在窗台上,嘴唇微微动了动。
我说了实话:“因为我觉得丢人。”
她愣了一下。
“你看你,多好啊。”我说,“董事长,开好车,穿好衣服,站在那就是一个体面人。”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开胶的皮鞋,“你再看我,连一双像样的鞋都买不起。”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躲我?”
“这只是其中之一。”
她认真地看着我:“那其他的呢?”
“其他……”我顿了一下,“我怕你是一种施舍。”
她愣住了,像是没想明白,然后她的眼眶突然红了一下,但又飞快止住了。
“你过来。”她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低一下头。”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还是照做了。
我弯下腰,低下头,她伸手把我额前那根垂下来的头发拨到了一边,动作很轻,像十八年前她偶尔帮我整理桌上书卷页角那样的动作。
“孙永安,”她说,声音很轻,“你不低的。”
“你帮过我三年,我找了你十八年。”她说,“这个故事还不到结束的时候,你走吧。”
我站在窗边,看着操场上几个学生在跑步。阳光很烈,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动了窗帘。
我想起高二那年,我们坐在这间教室里,窗外也是这样的大太阳。
我趴在桌上,她在我旁边背英语单词,声音很小,像是怕吵到我。
我假装睡着了,其实一直醒着。
那些年离现在很远,又像是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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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艺昕送我回小区门口,天色快黑了。她没进去,靠在车上,看着我说:“明天来公司上班。”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后勤文员。”她说,“不用搬东西,主要是整理档案,录入数据。”
“陈艺昕,”我嗓子有点干,“这个事情,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她打断我,“我缺人,你找工作,这不正好嘛。”
“你是在照顾我。”
“不是。”她说得很干脆,“你要是干不好,我照样辞了你。但你要是不试,那就是看不起你自己。”
我张了张嘴,找不到理由反驳。
“明天早上八点半,行政部报到。”她转身上车,“不要迟到。”
车发动,尾灯闪了一下,驶出了巷子。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银白色的车拐过街角,消失在暮色里。
晚上刘芳下班回来,我把这事跟她说了。她正脱袜子,听到一半停了手:“她让你去她公司上班?”
“你答应了?”
“没答应,也没拒绝。”
她坐下来,看着我,眼神挺复杂的。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永安,你是不是怕。”
“我怕什么?”
“怕别人说你是靠老同学的关系进去的。”她说,“怕自己干不好,怕欠她的。”
“但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你要是真不去,那才叫欠她的。”
我不太懂她在说什么。
“她找你这么多年,”刘芳说,“不是想看你低着头躲来躲去的。她要的是你堂堂正正站着,跟她站在一个水平线上说话。你要是一直躲着,她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那个坎。”她顿了顿,“人不能白帮一场。”
躺在床上,我想了很多。
想到高二那年冬天,我拿着自己攒的钱去给陈艺昕奶奶垫医药费,她奶奶拉着我的手,用干枯的手掌摩挲着我的手背,说:“好孩子,你会有好报的。”
那时候我才十七岁,不懂什么叫好报。现在想想,也许好报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你重新活一次的机会。
第二天早上,我穿上那件白衬衫,把皮鞋擦了擦,虽然开胶的地方还是开胶,但至少干净了。刘芳站在门口,帮我整了整领子。
“去吧。”她说。
我点点头,出了门。
八点二十五分,我到了公司门口。
前台的小姑娘认出了我,把我带到了行政部。
行政主管是个四十出头的女同志,姓周,说话很温和。
她给了我一张工牌,上面写着“后勤部-孙永安”。
“工位在走廊尽头右转,那个格子间就是你。先熟悉一下环境吧。”周主管说,“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我。”
我点点头,找到自己的工位。
一个格子间,一张桌子,一把转椅,一台电脑,文件柜里摞着几排文件夹。
窗外的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落在一摞蓝色文件夹上。
我坐下来,调整了一下椅子的高度,打开电脑,输入系统密码。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办公系统,上面的表格跟我在工厂用的不太一样,但点两下也就明白了。
一个上午,我整理了三个柜子的档案,录了二十几份电子台账。中间周主管过来看了看,说:“不错,挺快的。”我心里热了一下,但没表现出来。
中午十二点,食堂开饭。我拿着工牌去打饭,打了两个素菜,一个馒头,端到角落里坐下。我刨了几口饭,抬头的时候,看到陈艺昕走进食堂。
她换了一身藏蓝色的套裙,端着餐盘,径直朝我这边走过来。
“这儿有人吗?”她问。
“没有。”
她坐下来,把餐盘放下,看了一眼我的盘子,说:“就吃这个?”
“够了。”我说。
她把盘子里的红烧排骨拨到我碗里,说:“吃吧。”
我愣了一下:“不用。”
“吃吧。”她说,“又不是给你单独加的,食堂的,不吃白不吃。”
我没再推。
吃饭的时候,我们没怎么说话。
旁边的员工偶尔会看我们一眼,但很快又把目光移开了。
我低头看着那几块排骨,心里有个东西,沉甸甸的,但不是让人难受的那种沉,是一种踏实。
吃完饭,她去洗碗,我站在门口等她。她说:“下午是不是要去库房盘点?”
“对。”
“我跟你一块儿去。”
我一个愣神:“你一个董事长,去库房?”
“怎么,董事长就不能去库房了?”她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走吧。”
那一下午,我跟她一起站在库房里,一瓶一瓶地对照着货品核对货架清单。
她穿着那双高跟鞋,蹲下来得扶着货架,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这鞋不是用来走仓库的。”
“孙永安,”她突然叫我,“你觉得我变了没有?”
我看着她,想了想说:“变了很多。”
“是好还是坏?”
“不是好不好。”我说,“是变得我不太认识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站在仓库中间的过道里,窗外的光照在她半侧的脸上,有一半亮一半暗。
“我还是那个陈艺昕。”她说,“只不过学会了怎么保护自己。”
我当时没完全听懂这句话。但后来我想,也许每个人都得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才能活下去。
06
上了两周班,日子慢慢稳定下来。
每天早上八点出门,坐四十分钟公交到公司,中午在食堂吃个饭,下午五点半下班。
工作不复杂,就是整理档案、录入数据、偶尔去各部门跑腿送文件。
腰还是疼,但坐着写字楼里,比站流水线强多了。刘芳说我气色好了一些,我说那是因为食堂的饭菜有油水。
这期间陈艺昕没怎么找我。
她在公司的时候多,有时候出差,一走就是两三天。
偶尔在走廊里碰到,她也只是点个头,说句“吃饭了没”,然后就走了。
好像我们之间那场对话,只是一次寻常的同学重逢。
这样就好。我心里想着。
但我不知道的是,陈艺昕在背后做的事情,她一件都没跟我提过。
第三周的星期二,周主管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张单子,表情不太好:“孙师傅,这个你看看吧,咱们公司安排你去做个体检。”
我愣了一下:“什么体检?”
“年度体检。”周主管说,“公司每年都会给员工安排一次体检,你刚入职,正好赶上这一批。”
我没多想,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县中心医院,全套体检项目。我点了点头,说好。
星期五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医院。
以前在工厂厂也安排过体检,都是走个过场的事。
但这次不一样,医生问得很细,还给我加了几个额外检查项目,说是“40岁以上员工必查”。
我没多想,该查就查。
结果出来那天,是下个星期三。
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库房整理货架,手机响了。是陈艺昕打来的,声音很平:“你在公司没?”
“在库房。”我说。
“来我办公室一趟。”然后电话就挂了。
她的语气不对劲。不像平常那么平淡,里面好像藏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道。
我放下手里的活,洗了手,坐电梯上了15楼。董事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听到她说“进来”,才推门进去。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阳光从她身后的落地窗照进来,我不太看得清她的表情,但我看到她的手放在桌面,攥着一个纸角,攥得很紧。
“把门关上。”她说。
我关上门,走到她面前。她没有马上说话,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没底。
“你坐。”她说。
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她低头看着那摞纸,就那么看了大概十秒钟。
“你上次体检,是什么时候的事?”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去年。”我说,“厂里组织的,就查了个基本项目。”
她又低头看了看那几张纸,然后把其中一张从桌子上推过来,转了个方向,让我能看全。那上面写着——慢性肾炎,早期。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知道?”她问我,语气很平静,但不是那种真的平静。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
“为什么不说?”
我低下头,看着桌面,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桌角翘起的一块漆皮。
“说了干什么?”我说,“说了又治不好,还让家里人担心。”
她没说话。我抬起头,看到她正盯着我,眼神很复杂。不是生气,不是可怜,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你知道肾炎早期,如果好好治,完全可以控制吗?”她问我。
我知道。但我也知道,控制的话很简单,按时吃药、规律作息、不能累。可我那会儿在工厂,三班倒,一天站十二个小时,哪有条件规律作息。
“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她问。
“我跟你说了又能怎样?”我说,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一点,“你让我不干了?我儿子还要上学,我老婆一个人撑不起这个家。我能不干吗?”
她没说话。办公室安静了很久,只听到角落里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过了好久,她才说话,声音低低的:“高二那年冬天,我奶奶住院,你把钱给我,还写了一封信,让我先凑合着用,你反正在食堂能蹭到饭,用不着太多。”
我愣了一下。那封信?我都忘了。
“那封信,我到现在还留着。”她说。
“你留着它干什么?”
“因为它告诉我,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只为自己活。”
她转身看着我,眼圈有点红,声音仍是强行按住的:“你帮我的时候,你没想过回报,对吧?”
“对。”我说。
“那你现在也别怕欠我的。”她说,“明天开始,你去医院好好治这个病。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不行。”我说得很果断,“我自己能想办法。”
她看着我,没坚持。但她眼里的东西告诉我,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下班的时候,我刚出公司大门,手机响了。
是陈艺昕给我转了一笔钱,金额大得让我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