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在我身后关上了,发出“咔哒”一声响。
空调开得很大,冷风直往我脖子里灌。我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老板椅上坐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抬起头看向我,目光里带着探寻。
我看着他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太像了。可我不敢认。十七年了,那人应该是满脸灰土、浑身是血的,跟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人差距太大。
他站起来,盯着我看了几秒,开口说:“黄广进?”
我点头。
他又说:“湘江工地,西北角那堵墙。”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
01
我是黄广进,河南周口黄庄人,今年五十二。
五十二岁,说老不老,说年轻不年轻。
要是在城里,这个岁数的人也许还能在单位里混几年等退休。
可我是农民,靠力气吃饭。
力气没了,就啥都没了。
四十岁那年,我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伤了,干不了重活。
后来回了老家,种了几亩地,日子凑合着过。
媳妇陈敏静身体也不好,前几年查出慢性肾炎,药不能断,一个月光药费就好几百。
儿子刚考上大专,学费一年一万多,加上生活费,一年下来怎么也要两万五。
我算了算账,一年种地收入也就万把块,加上我偶尔打点零工,勉强够一万五。缺口大得很。
入冬以后,媳妇的药又涨了价。村委会的人来催医保费,儿子打电话说要交实习费。我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上面的数字不到两千。
我蹲在院子里抽闷烟,抽了四五根,还是想不出办法。
手机响了,是表姐丁问兰。她在城里的医院当护工,平时很少打电话,一打准有事。
“进哥,你还在老家种地?”她嗓门大,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那股着急劲儿,“我跟你说个事,萧氏集团新商场开张,正招保安呢,一个月两千五,包吃包住。你赶紧来。”
我犹豫了。
两千五,比我种地强多了。可我今年五十二了,人家招保安,能要我这个岁数的?
“表姐,我这把年纪……”
“年纪咋了?”丁问兰打断我,“你又不是七老八十。人家就想要老实本分的,你这人实在,正合适。明早八点面试,你连夜坐车过来,来得及。”
我挂了电话,想了想,进屋跟媳妇说了这事。
陈敏静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听完我说的话,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吧,家里我能撑着。”
我知道她撑不了,可还是点了点头。
当晚我就坐上大巴,往城里赶。
大巴车上人多,空气混浊。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飞,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十七年前,我出来打工那会儿,浑身都是劲,觉得自己啥都能干。如今再出来,腰不行了,力气也没了,还得看人家脸色。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怎么也睡不着。
到了车站,天刚蒙蒙亮。我找了个早点摊,喝了碗豆浆,吃了两根油条,花了四块钱。然后问清楚萧氏商场的地址,步行过去。
商场新盖的,装修得挺气派。门口已经有人排队了,都是来应聘保安的。
我排在最后面,看了看前面那些人,心里凉了半截。
排在前面的,清一色三十岁上下的小伙子。
有几个长得五大三粗,一看就是练过的。
李浩,就是那个保安队长,穿着制服站在门口,眼神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轮到我的时候,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问:“多大岁数了?”
“五十二。”
他“啧”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来面试的都听到了。他摇摇头说:“超龄了。而且你这身板……”
我没说话,站在那里。
旁边有个年轻人小声嘀咕:“这么大岁数还来当保安?”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有点疼。可我没吭声。
李浩说:“行了,你等着叫号吧。”
02
我等了快两个小时。
来面试的人走了一拨又一拨,都面试完了,还是没人喊我。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旁边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男人也等着,他叫陈强,三十五岁,从老家出来找活干。
聊了几句,他说:“老哥,我看那队长是故意晾着咱们呢。”
我说:“没法子,人家说了算。”
陈强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这年头,找个正经活不容易。我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老婆孩子都等着米下锅呢。”
我也跟着叹气。
拖到快十点半,李浩才出来,冲我摆手:“进来吧。”
面试室不大,摆了张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林海波,人事部经理,四十多岁,戴眼镜,看着挺斯文。
另一个是李浩,保安队长,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
林海波翻了翻我的简历,问了几句基本情况,点点头说:“行,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我心里一沉,知道这是没戏了。站起来正要走,林海波突然叫住我:“等等,黄广进,你简历上写你在湘江工地干过?”
我愣了一下,点头说:“对,十七年前,干了两年。”
林海波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问:“湘江工地……你知道一个姓萧的人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姓萧的。
十七年前,湘江工地。那个跪在我面前磕头的男人。
我的心脏跳得厉害,嘴上说不出来话。
林海波看我的表情,又说:“你认识?”
我摇了摇头:“不认识。”
“那算了。”林海波把眼镜戴上,“你先回去吧。”
我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等等。”
我回过头,看他拿着手机,好像在翻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着我,说:“董事长要见你。”
我当场愣住了。
李浩也愣住了:“林经理,你说什么?”
林海波没理他,对我说:“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出面试室,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董事长要见我?
我不认识什么董事长,更不认识什么姓萧的。可林海波问起湘江工地,问起姓萧的人,我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了。
十七年了。
当年那个跪在我面前磕头的男人,那时候四十出头,满身是血,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小孩。他冲我磕头的时候,额头撞在地上,磕出了血。
那天的场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
03
林海波领着我进了会客室。
“你在这里等一下。”他说完转身要走,我赶紧拽住他:“林经理,董事长为啥要见我?”
林海波看了我一眼,说:“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吩咐过,要是有人简历上写湘江工地,就问一声。”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会客室里。
会客室不大,摆着一张茶几,两张皮沙发。我坐在沙发上,屁股只敢坐三分之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来回搓。
四十分钟过去了,没人来。
我开始胡思乱想。
董事长为什么要见我?当年我救的那个人,他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姓萧……不对,那个男人确实姓萧,我记得他儿子姓萧,他老婆叫他“老萧”。
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十七年前在湘江工地干了两年,后来换了地方。那对父子被我救出来后,送到医院就分开了。我没留联系方式,也没想过要留。
可他们要是真想找我,十七年了,怎么会现在才找到?
正想着,会客室的门开了。
我抬头一看,是李浩。
他靠在门框上,冷笑着看我:“董事长见你?你认识董事长?”
我说:“不认识。”
“那就有意思了。”他阴阳怪气地说,“一个不认识的人,董事长为什么要见?你是不是认识董事长家的啥人?”
我说:“我不认识。”
“不认识就好。”李浩撇撇嘴,“我跟你说,董事长可是大人物,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的。你别以为有什么门路,最后弄巧成拙就不太好了。”
我没说话。
他见我不吭声,觉得没意思,转身走了,临走前又丢了一句:“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坐回沙发上,心里更乱了。
李浩说的不是没道理。我一个种地的、干体力活的农村人,跟董事长有什么可谈的?林海波问的那句湘江工地、姓萧的人,也许只是巧合。
可万一不是巧合呢?
我心里头两种念头来回拉扯,一会儿觉得是,一会儿觉得不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心脏跳得厉害。
门终于开了。
林海波走进来,说:“董事长现在有空了,你跟我来。”
我站起来,跟着他出了会客室,进了电梯。
电梯里,林海波按了顶层的按钮。电梯往上走,我的心脏也越跳越快。
“林经理,”我忍不住问,“董事长为啥要见我?我跟他不认识。”
林海波说:“见了你就知道了。”
电梯停了,门开了。林海波领着我走到一扇门前,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董事长,人到了。”
他说完就退到一边,冲我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04
办公室很大。
落地窗透进来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对面一张宽大的老板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西装。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的目光扫过他的脸:浓眉、高鼻梁、嘴唇厚实,下巴上有颗小痣。
那张脸跟记忆里的那个人重叠在一起——年轻人模糊的面孔慢慢清晰了,轮廓、五官,简直一模一样。
可我不敢认。
十七年前,那人满脸是土,额头上磕破了,血流了一脸。他跪在地上,抱着孩子,浑身都在发抖。
眼前这个人西装革履,气宇轩昂,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他站起来,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黄广进?”他问。
“河南周口黄庄人?”
我又点头。
他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仔细打量我。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着头不敢动。
“你十七年前在湘江工地干过?”他又问。
“对。”
“记不记得……工地西北角的那堵墙?”
我的手心全是汗。
西北角那堵墙。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那堵墙在我的梦里出现过几十次,墙坍塌的声音、水泥块砸在地上的声音、小孩的哭声、大人喊救命的声音,我全都记得。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在发抖。
“你是……”我试探着问。
“我是萧德明。”他说,声音在发抖,“十七年前,湘江工地,你救了一对父子,是我和我儿子。”
我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
没错了。
十七年前那个人就姓萧,叫萧德明。当时他抱着儿子喊救命,求人帮忙把墙撑住,好让他把孩子抱出去。可墙太重了,没人敢上前。
我正好路过,看不过去,冲上去用肩膀扛住那堵墙,硬是把他和他儿子推了出来。墙倒塌的时候,我的后背被砸了一下,淤青了半个月。
但我没当回事,也没留名字,转身就走了。
“黄大哥,”萧德明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都在抖,“我找了你十七年啊。”
我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让秘书倒茶。我窝在沙发上,两只手无处安放。这种地方太体面了,我浑身上下都配不上。
“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萧德明问。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看着我身上的旧夹克,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黄大哥,”他又问,“你……怎么来应聘保安?”
![]()
05
我低着头,没说话。
萧德明又问了一遍:“你这些年咋过的?跟我说说。”
我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看着他那身讲究的衣服、这个讲究的办公室,我开不了口。
我一个大老爷们,干了半辈子活,到头来穷得叮当响,还得跑来求人给个保安的活儿干。
说出来,丢人。
萧德明看出我的窘迫,放缓了声音:“黄大哥,你别多想。我不是看你笑话的。当年你救了我们父子俩,这份恩,我记了十七年。”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可怎么都找不到。你留的那个地址,我去过,说你搬走了。”
我点了点头。
从湘江工地出来后,我又去别的地方干活,搬了两次家。加上那时候户籍系统不完善,他找不到我也是情理之中。
“你……”萧德明看着我,“跟我说说,这十七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把头扭到一边,看着窗外。楼下的车像甲壳虫一样小,整座城都在脚下。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摔伤腰的事,我没细讲,就说了句“从架子上摔下来,腰不行了”。
媳妇生病的事,我也没敢说太多,怕他以为我是来卖惨的。
儿子上学的事更是简单带过。
可萧德明是个聪明人,他听我说完,沉默了很久。
“黄大哥,”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相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你来我这儿干吧。保安队长,月薪四千,包吃包住。”
我愣住了。
“这……这不行。”我赶紧摆手,“我没干过保安,不会管人。而且你这商场这么大,我哪能当队长?”
“我说你行,你就行。”萧德明放下相框,“你放心,我让林海波帮你安顿好。你要是干得不顺心,随时跟我说。”
“不,不行……”我还是摇头,“我就是个种地的,啥都不会,你不能因为我救过你就给我这么大的面子。这传出去了,别人会说闲话。”
“谁说闲话,让他来找我。”
“可……”
“黄大哥,”萧德明打断我,眼圈又红了,“你救了两条命。我这一条,我儿子那一条。你要是连这点事都不让我做,我这后半辈子睡觉都不踏实。”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话。
最后,我点了点头。
萧德明脸上露出笑容,当场给林海波打了电话,让他安排我的入职手续。然后又亲自带着我,去了员工宿舍。
宿舍在商场后面的一栋楼里,两人间,床铺倒是干净。萧德明看了看,说:“黄大哥,你先住这儿,等后面再给你换个好点的。”
我说:“不用了,这就挺好。”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好一会儿才说话:“黄大哥,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要是当年没遇到你,我和高飞这会儿……”
他没说完,我也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