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里的灯光刺眼。
我听见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听见自己像风箱一样的喘息。
他被我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往前拖。
裁判叼着哨子,没吹。
全场安静了那么两三秒,然后炸开一片笑声。
他回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哥们,你该减肥了。”
我想骂回去,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二十年前,这座馆子里挂的是我扣篮的照片。
二十年后,我被人当笑话,踩着一个来回。
更让我想不到的是,这个让我颜面扫尽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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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许梓晴回来那天,我正蹲在店门口修一台电风扇。
五月的天已经热了,风扇不转,客户急等着用。我拆了后盖,拿万用表量了量电容,发现是启动绕组烧了。
“爸。”
我抬头,看见闺女站在面前,拖着个行李箱,晒黑了一圈。
“你怎么回来了?”我站起来,手上的油往裤子上蹭了蹭。
“毕业作品要交了,我回来拍点素材。”她把行李箱往店里拖,探头看了看,“我妈呢?”
“菜市场还没收摊。”
许梓晴把行李箱靠墙放着,从包里掏出一个相机,对着我拍了两张。
“别拍,邋里邋遷的。”
“就要这个感觉,真实。”
我没理她,继续修风扇。她坐在店里的马扎上,双手撑着下巴,半天没说话。
“嗯。”
“我想拍你打一场篮球。”
我手里的螺丝刀顿了顿。
“拍我打篮球?我几十年没摸过球了。”
“曹叔叔说你以前可厉害了,市冠军,得分后卫,场均二十多分。”
“那是以前。”我把电容拆下来,扔进垃圾桶,“现在跑都跑不动了。”
“我就想想嘛。毕设总得有个主题,我想拍‘中年人的篮球梦’,多好的选题。”
“你去找别人拍。”我把风扇装好,插上电,风扇呼呼转起来,“修好了。”
许梓晴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我知道她不高兴。但我没法跟她说,那个篮球梦,二十年前就死了。
晚上韩玲回来,看见闺女,高兴得嘴都合不上。杀了一只鸡,炖了汤,又炒了两个菜。饭桌上许梓晴又提起拍篮球的事,韩玲筷子一放。
“你爸?他现在就会躺沙发上按遥控器。篮球?篮球在电视里。”
“妈,你别这么说我爸。”
“我说的是实话。”韩玲夹了一块鸡肉放进许梓晴碗里,“你爸当年是厉害,可那是当年。现在让他跑两步都费劲,还打篮球?”
我闷头吃饭,不接话。
韩玲这个人,嘴上从来不饶人。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要损我,她就是那个脾气。
当年嫁给我的时候,我还在厂里打球,风光得很。
后来厂子倒了,我开了五金店,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陈长顺,你什么时候能争气一回?”
我没法回答她。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吃完晚饭,许梓晴去洗碗。韩玲坐在沙发上剥毛豆,电视里放着什么,谁也没认真看。
门突然被敲响了。
我起身去开门,看见曹建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条烟。
“哟,老陈,在家呢。”
“你怎么来了?”
“找你商量点事。”他往里走了两步,看见韩玲,打了个招呼,“嫂子也在呢。”
韩玲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剥毛豆。
曹建强把烟放在茶几上,坐到沙发上。
“县里要搞个篮球赛。”
“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专门搞了个‘当年勇’组,让各厂的老队员组队打。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
我看了他一眼。
“我都多大年纪了,还打什么球。”
“不大不大,四十七,正当年。”曹建强拍着大腿,“我都打听好了,咱们厂的老队员还能凑出六七个,只要你点头,队就组起来了。”
“我打不了。”
“你行不行我心里有数。”曹建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你看,22号,你的号码,我还留着呢。”
照片里是一件旧球衣,白色的,号码是22号,上面还有厂里的标志。
我没说话。
许梓晴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那件球衣,眼睛亮了。
“曹叔叔,这球衣还留着呢?”
“留着呢,你爸的,我帮他保管了二十年。”
“爸,你就打一场吧。”
我看了看闺女,又看了看曹建强,最后看了看那件球衣。
“我考虑考虑。”
曹建强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考虑了,人生难得几回搏。再说了,让你闺女看看你当年的风范。”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后天晚上体校训练场,我等你。”
门关上了。
许梓晴拿起那件球衣,在我身上比了比。
“爸,你穿上肯定帅。”
我苦笑了一声。
帅不帅的,我自己心里有数。
晚上躺在床上,韩玲翻了个身。
“你真要去打?”
“不知道。”
“我看你还是别去了。丢人现眼的。”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丢人?”
“你连店里的梯子都爬不动了,还打球?”
韩玲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你要是真想去,就去吧。”
我没接话,假装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店里开门。
刚把卷帘门拉起来,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郭建。
“老陈,早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郭老板,这么早?”
“路过路过。”他笑了笑,走进店里,四下看了看,“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凑合。”
“那就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个月的账,你看看。八万三,拖了有三个月了。”
我接过那张单子,看了一眼。
郭建这个人,平时笑眯眯的,但催起账来一点都不含糊。
“郭老板,最近手头紧,再宽限几天。”
“老陈,不是我不宽限,是我这边也等着用钱。”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知道你难,可我也难啊。这样吧,月底之前,想办法凑一凑,行不行?”
“行。”
他走了,我拿着那张单子,手有点抖。
八万三。
店里一个月的流水也就两万出头,还要进货,还要交房租。
韩玲还不知道这事。
我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胸口闷得慌。
电话响了。
曹建强。
“老陈,今晚训练,别忘了。”
我张了张嘴。
“好。”
02
体校的训练场是一个标准的室内篮球馆。
我骑着电动车过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口停了几辆车,还有几辆电动车。我锁好车,推门进去。
里面已经有人在练球了。
几个中年男人,穿着各种各样的球衣,有的在投篮,有的在运球。我看见曹建强站在场中央,手里拿着一个哨子。
“老陈,来了。”他朝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发现几个都是熟人。有以前厂里的,也有别厂的。大家互相打了个招呼,气氛挺热络。
“行了,人到齐了,先热身,然后跑几个回合。”曹建强拍了拍手。
我把外套脱了,走到场上。
热身是第一道坎。
我站到三分线外,接到传球,抬手投了一个。球出手的瞬间,我就知道偏了。球砸在篮脖子上,弹到一边去了。
“没事没事,再来。”曹建强把球捡回来,扔给我。
我又投了一个。三不沾。
“老陈,手生了吧。”
我没说话,又投了第三个。这次进了,但磕了两下框,勉强滚进去的。
接下来是运球练习。
曹建强让我们分成两队,打半场。
我是替补。
上场打了五分钟,我就知道问题在哪了。
我跑不动了。
肺像要炸了一样,腿也发软。有好几次,球到我手里,我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断走了。防守更是跟不上,对方一个变向,就把我过了个干净。
我下场的时候,浑身都在抖。
“老陈,还行不行?”曹建强递过来一瓶水。
我接过水,灌了两口,喘得说不出话。
“没事,慢慢来。”
慢慢来?
我看了看时间,从场上下来,就五分钟。
许梓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场边,拿着手机拍。
“来看看你。”
我没说话,又灌了一口水。
许梓晴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爸,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看起来不高兴。”
“没有。”
“你骗我。”
我看了看她,没说话。
她从小就这样,一眼就能看穿我。
“爸,你是不是觉得丢人了?”
我没回答。
“没关系的,谁一开始都这样。”
“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了?我学体育传媒的,我见过多少运动员,谁不是从零开始的?”
“我不是从零开始,我是从负开始。”
许梓晴愣住了。
我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去投篮了。
接下来的训练,我比刚开始好了一点。至少能跑起来,投篮也能进几个。但和其他人一比,差距太明显了。
曹建强把我换上去打了一会儿,我又被换下来了。
“没事,多练练就好了。”曹建强拍了拍我的肩膀。
训练结束,我骑车回家。
许梓晴坐在后座上,抓着我的衣服。
“打篮球是不是很累?”
“累。”
“那你还打吗?”
我沉默了。
骑到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我开口了。
“打。”
许梓晴没说话,但抓着我衣服的手紧了紧。
回到家,韩玲已经睡了。
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厨房里有饭。
我走过去,打开电饭煲,里面是热着的饭菜。我盛了一碗,坐在桌边慢慢吃。
许梓晴去洗澡了,水声哗哗的。
我端着碗,看着墙上挂着的旧照片。
照片里,是我和韩玲的结婚照。那时候我25岁,瘦,精神,穿着西装,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二十年了。
我放下碗,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肚子鼓出来了,头发稀了,脸上的肉也松了。
哪儿还有当年半点样子?
我叹了口气,关上灯,去了卧室。
韩玲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训练完了?”
“完了。”
“水平怎么样?”
“差。”
她没说话。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韩玲。”
“我想打完这次比赛。”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打吧。”
我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睛。
门口蹲着一个人。
是郭伟,郭建的儿子,二十出头,瘦高个。
“陈叔。”
“小伟,你怎么来了?”
“我爸让我来拿钱。”
我心里一紧。
“不是说到月底吗?”
“我爸说等不了了。”郭伟站起来,“陈叔,你就别为难我了,我爸让我带钱回去,拿不到钱,我回去没法交代。”
“我跟你说,我真的没有。”
“那我也没办法。”郭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要不你跟我爸说?”
郭伟拨了电话,递给我。
“喂?老陈啊,我知道你难,可我也难啊。这钱都拖三个月了,你再不还,我就得上法院了。”
“郭老板,你再宽限几天,我凑一凑。”
“行,我再给你一个星期,一星期之内,必须把钱凑齐。”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还给郭伟。
“陈叔,我先走了。”
他走了,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
许梓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
“爸,那个人是谁?”
“一个客户。”
“他来干嘛?”
“催账。”
“欠了多少?”
“八万三。”
“这么多?”
我点了点头。
“那你准备怎么办?”
许梓晴没再问。
我也没再说。
接下来的几天,我白天看店,晚上去体校训练。
训练还是累,每天都累得想死。
但我没有放弃。
曹建强说,我进步很快。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
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曹建强在群里发了对手的资料。
县篮协青年队。
核心是一个叫丁昊然的人,市青赛MVP,比他小一轮的那些年轻人,都是他的队友。
我查了丁昊然的视频。
那是一个瘦高个,运球很花哨,投篮很准,突破也快。
我越看,心里越没底。
“爸,你怎么了?”许梓晴走过来,凑过来看我的手机。
“没事。”
“这不是丁昊然吗?”
“你认识?”
“认识啊,他是我一个同学的哥哥。”许梓晴说,“他爸是县篮协的主席,丁志强,以前给咱们县厂队当过裁判。”
“当过裁判?”
“对,他说他认识你。”
我愣了愣。
认识我?
我关掉手机,没再想这件事。
比赛前三天,曹建强开了一个会。
“对手很强,大家要有心理准备。”他站在白板前面,画着战术,“但我们也不是吃素的。当年咱们厂队打遍全县,今天照样能打。”
大家都很兴奋。
我也跟着喊了几声。
但我知道,那是假兴奋。
比赛前两天,我去剪了头发。
韩玲说我浪费钱。
我没反驳。
比赛前一天,许梓晴给我买了一套新球鞋。
“穿上新鞋,跑得快。”
我看着那双鞋,笑了笑。
比赛当天,我起了个大早。
韩玲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多吃点,有力气。”
我吃完了面,擦了擦嘴。
许梓晴拿着相机,站在门口。
“爸,准备好了吗?”
我站起来,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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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更衣室里弥漫着汗味和橡胶味。
我蹲在长凳边,系鞋带。
脚有点肿,鞋带勒得紧。
许梓晴站在门口,拿着相机拍。
我没理她,把鞋带打了个死结,又拆了,重新系。
“爸,你紧张吗?”
“不紧张。”
“那你为什么系了三次?”
曹建强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陈,放松点。就当是玩。”
他走开了,去招呼其他人。
我看了看更衣室里的队友。大家都是老熟人,有的头发白了,有的肚子大了,有的腿脚不利索了。但眼睛里都有光。
那光,我二十年没见过了。
“各位,准备上场。”曹建强拍了拍手。
大家站起来,陆陆续续往外走。
我走在最后。
许梓晴跟着我,镜头一直对着。
“加油。”
我没说话,加快了脚步。
体育馆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我扫了一眼,看见了韩玲。她坐在第一排,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旁边坐着许梓晴的几个同学。
她看见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哨声响了。
比赛开始。
曹建强让我首发。
我站在球场上,听着裁判的口哨声,看着对手走过来。
丁昊然。
他穿着黑色的球衣,号码是7号。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你就是22号?”他问了一句。
他笑了一下,走到自己位置上去了。
跳球。
球被对手拿到,丁昊然带球推进。
我站在三分线外,准备防守。
丁昊然运球到我面前,一个变向。
我下意识地往左边移了一步。
他转身,从我右边过去了。
我连他的衣服都没碰到。
他上篮得分。
哨响,比分2比0。
“没事没事,防守防守。”曹建强在场边喊。
我跑回半场,队友传球给我。
我运了两步,丁昊然逼上来。
我本来想传给队友,但他的手伸得太快,一下就把球捅掉了。
他抢断,快攻,上篮得分。
比分4比0。
才过去不到一分钟。
我站在原地,喘着气。
“老陈,别慌。”曹建强喊。
我没慌。
我是在想,我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接下来的几分钟,我基本没碰到球。
每次接球,丁昊然就逼上来,我根本没法出手。运球被他断,传球被他截,防守被他过。
第一节打完,我被换下场。
比分20比8。
我坐在板凳上,满头大汗。
“没事没事,慢慢打。”曹建强给我递水。
我喝了一口水,看了看对手那边。
丁昊然坐在那边,正在跟队友说话,笑得很大声。
第二节,我没有上场。
第三节,我又上了一会儿,但也没打多久,就被换下来了。
第四节开始的时候,比分是45比30。
我们落后15分。
曹建强看了看剩下的时间,又看了看我。
“老陈,最后一节,你上。”
我站起来,脱掉外套。
上场前,我看了看观众席。
韩玲吃着橘子,没看我。
许梓晴举着相机,镜头对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上球场。
第四节开打。
我们追了几分,比分变成48比35。
然后对手开始发力了。
丁昊然连着进了两个三分,一个中投,比分一下子变成57比38。
我看了看计时器。
还剩15分钟。
队友传球给我,我站在三分线外,丁昊然逼上来。
我试着运球,想晃开他,但他太快了,我根本过不了。
我只好把球传出去。
球被丁昊然的队友断掉了。
他带球快攻。
我拼命往回跑,但还是追不上。
比分59比38。
“回防回防!”曹建强喊。
我跑到半场,丁昊然又接到球了。
他站在三分线外,看着我。
“来,防我。”
我没说话,压低重心。
他运了一下,我往左移了一步。
他又往右运了,我跟着移。
他突然一个转身,背对着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一把把我扛起来了。
是真的扛起来了。
他把我整个人挂在背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挣扎着,想从他背上下来,但他力气太大了。
他扛着我走了五米,然后上篮得分。
球落地的声音,和我摔在地上的声音,同时响起。
04
我躺在地板上。
头顶的灯光晃眼。
我听见笑声,口哨声,还有人在拍巴掌。
我听见曹建强在喊:“裁判,这不是犯规吗?”
没人理他。
我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看了看观众席。
韩玲站起来了,又坐下了。
她嘴里的橘子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表情说不清是心疼还是丢人。
许梓晴的相机晃了晃,她蹲下去了。
我站在场上,觉得这二十年像一口咽不下去的气。
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老陈,你没事吧?”曹建强走过来,扶着我的肩膀。
“要不要下场?”
“不要。”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曹建强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
比赛继续。
我留在场上。
丁昊然又接到球了,看着我,笑了一下。
“还要防我吗?”
他运球,我贴上去。
他转身,我跟着转。
他跳起来,我也跳。
手拍在球上,发出脆响。
我把球盖下来了。
连我自己都愣了。
丁昊然也愣了。
我抢到球,传给队友。
队友快攻,上篮得分。
比分59比40。
“好球!”曹建强在场边喊。
我看了看丁昊然,他没笑。
我回到防守位置,心里有一团火。
接下来的五分钟,我一直缠着丁昊然。
他运球,我贴着他。
他投篮,我跳起来封盖。
他突破,我挡在他前面。
我犯规了三次。
裁判警告我,再犯就要罚出场。
我不管。
队友拉我,我甩开手。
“老陈,冷静点!”曹建强喊。
我冷静不了。
我只想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比分一点一点缩小。
从59比40,变成62比50,变成64比56。
时间只剩八分钟。
我们追到只差8分了。
丁昊然急了,他持球的时间越来越少,失误也越来越多。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看着我,脸上没表情。
这时候,观众席突然一阵骚动。
我回头,看见一个人往场边走过来。
他穿着灰色的夹克,手里夹着包,旁边还跟着一个女的。
我没见过那女的,但我知道她是谁。
郭建的老婆。
他走到场边,冲我笑了一下。
“老陈,打篮球呢?”
我心里一沉,没理他。
“打完了跟我说一声,我找你有点事。”
他老婆在旁边补了一句:“八万三,别忘了。”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听见有人小声议论。
“八万三?他还欠这么多钱?”
“看不出来啊,开五金店还挺缺钱。”
韩玲从观众席站起来,走到郭建面前。
“你是谁?”
“我是你老公的客户。他欠我钱,八万三,拖了三个月了。”
韩玲脸色变了。
她看了看郭建,又看了看我。
“陈长顺,他说的是真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说话啊!”
“是。”
韩玲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八万三,你欠人家八万三,你瞒着我?”
“我想自己解决。”
“你自己怎么解决?你拿什么解决?你连店里的货都要赊账了,你还自己解决?”
我低下头,没说话。
许梓晴走过来,拉住韩玲的胳膊。
“妈,别说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着就看着!丢人的是他,又不是我!”
韩玲甩开许梓晴的手,看着我。
“陈长顺,你是不是男人?”
我抬起头。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瞒着我,瞒着闺女,你还算个男人吗?”
韩玲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在我胸口。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见里面的失望。
是她对我二十年的失望。
她转身往外走,许梓晴追上去。
体育馆里的人都在看我。
我站在球场上,像个小丑。
丁昊然站在对面,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
“哥们,你……”
“闭嘴。”
我没让他说完。
我转过身,走到场边,拿起外套。
“你去哪儿?”曹建强问。
“回家。”
“比赛还没打完呢。”
“我不打了。”
我穿上外套,没回头看任何人。
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手机响了。
我看了看,是韩玲打来的。
我没接。
又响了。
我还是没接。
手机第三遍响的时候,我接了。
是许梓晴。
“爸,你在哪儿?”
“体育馆门口。”
“你等我,我过来。”
我蹲在台阶上,抽烟。
一根抽完,又点了一根。
许梓晴跑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抽了第五根了。
“爸,别抽了。”
我没理她。
她蹲下来,看着我。
“爸,回家吧。”
“不回了。”
“妈是着急了,她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梓晴。”
“我觉得我这辈子,活得太窝囊了。”
“当年厂子倒闭的时候,我就该出去闯一闯。可我害怕,怕失败,怕丢人,怕被人笑话。我就窝在小店里,一天一天过着,以为是过日子,其实是在熬日子。”
“爸……”
“韩玲说得对,我不是男人。我什么都不行,什么都干不成。打篮球打不过别人,赚钱赚不过别人,连自己家人都养不起。”
“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蹲下去,抱着头。
“我都不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
许梓晴没说话。
她站在我旁边,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你是不是觉得,打球很丢人?”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想打了?”
她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你是不是觉得,你不行了?”
没说话。
“可我觉得,你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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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许梓晴骑着电动车,带我去了厂里。
废弃的厂区,已经好多年没人来了。
铁门上的锁都锈了,我钥匙打不开,她让我抬起来,她从底下钻进去。
“你干嘛?”
“进去看看。”
我跟着她钻进去。
厂里一片荒凉。
以前的热闹,现在只剩下杂草和废墟。
我们走到厂体育馆。
门锁着,但锁也锈了。
我拿石头砸了几下,门开了。
里面堆满了杂物,落满了灰。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扫过去,看见墙上挂着一排冠军旗。
旗子也落灰了,但字还看得见。
“厂篮球队,县冠军,1988年。”
“厂篮球队,市冠军,1989年。”
“厂篮球队,市冠军,1990年。”
一年一面旗,挂了五年。
许梓晴伸手摸了摸,灰落下来。
“这些都是你拿的?”
“大家一起拿的。”
她转到墙角,看见一个柜子,打开。
里面全是旧球衣,号码从4号到15号,还有几件22号。
她把22号拿起来,对着手电筒看了看。
“爸,这是你的。”
我接过球衣,摸了一下。
布料已经硬了,号码也褪色了。
但上面的味道还在,是汗味,是橡胶味,是二十年不变的味道。
我蹲下来,在柜子最底层翻了翻。
摸到一张东西。
我拿出来,对着光一看。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瘦瘦高高的小伙子,穿着22号球衣,扣篮的动作,定格在半空中。
他的手抓着篮筐,身体弯成一张弓。
他的脸,年轻,有棱角,眼睛里有光。
许梓晴走过来,看着照片。
“爸,这是你?”
“好帅。”
我笑了笑。
“那时候是真帅。”
“现在也帅。”
我没说话,看着照片里那个20岁的自己。
那时候,我以为全世界都是我的。
那时候,我只需要一个球,一个篮筐,就可以开心一整天。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会这样,一直打下去。
可后来呢?
厂倒闭了。
球打不成了。
结婚,开店,欠债,还钱。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不知不觉,我老了。
许梓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照片拍了一张。
“爸,我想把这个放进毕设。”
“别放了,丢人。”
“不丢人。”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
“我觉得,你一直都挺棒的。”
“从小到大,同学问我爸爸是做什么的,我就说你以前是打篮球的,拿过市冠军。”
“那都是以前了。”
“以前也是你啊。”
她又开口了。
“爸,你是不是觉得,你老了,不中用了?”
“可我觉得,你从来都没老过。”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心里一直都还有那团火。”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团火,没灭过。”
“我……”
“我知道。你害怕。你怕打不过人家,怕丢人,怕被人笑话。”
她顿了顿。
“可你知不知道,你怕的那些东西,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你还没试呢,你就说自己不行了。”
“你不是不行,你是不敢。”
她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
“爸,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我小时候,你教我骑自行车。”
“我记得。”
“我摔了好多次,每次都想放弃。可你说,没关系,慢慢来,总会学会的。”
我看了看她。
“你知道我怎么会的吗?”
“怎么会的?”
“因为你一直在后面扶着,没松手。”
我愣住了。
“爸,这一次,我想扶着你。”
我看着她,眼睛有点酸。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我回去,打完那场球。”
许梓晴笑了,笑得很开心。
“这才是我的爸爸。”
我们出了体育馆,锁上门。
许梓晴骑着电动车,我坐在后面,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着。
风吹过来,很冷。
但我的心里,有一点热。
回到家,韩玲坐在沙发上,没睡。
茶几上放着一张存折。
“钱的事,我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我存了两年的私房钱,还差一点,我跟曹建强借了。”
我看着她。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没告诉我?还是怪你欠了那么多钱?”
她站起来,看着我。
“陈长顺,我嫁给你二十二年了。”
“你这个人是窝囊,是没用,但你不是坏人。”
“你欠钱不告诉我,是怕我担心。你打球被人笑话,是想在闺女面前争口气。我都知道。”
“韩玲……”
“行了,别说了。明天那场球,你给我打完它。”
她转身进了卧室。
我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许梓晴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爸,我妈什么意思?”
“她让你明天好好打。”
许梓晴笑了笑,缩回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靠着。
存折还放在茶几上,我伸手摸了摸。
上面还有韩玲的体温。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穿上那件22号球衣,换上许梓晴给我买的鞋。
我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肚子还是大,头发还是少,脸上的肉还是松。
但眼睛里的光,回来了。
我出门的时候,韩玲站在门口。
我骑着电动车,往体育馆去。
阳光洒在路面上,有点刺眼。
但我没觉得不舒服。
因为我知道,今天,我要打完那场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