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礼后台,我透过幕布缝隙看台下。
前排那个穿枣红旗袍的女人侧着脸,正低头给旁边男孩整理衣领。
男孩不耐烦地拍开她的手。
她尴尬地缩回手,笑着跟旁边男人说什么。
男人没搭理她,她讪讪坐直。
我盯着她的侧脸,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遗像上那张脸,跟面前这个,几乎一模一样。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儿子,你妈在天上看着你呢。”我攥紧奖杯,指尖发白。
![]()
01
我六岁那年,母亲就没了。记忆里她的脸很模糊,只剩下一个温热的怀抱,还有她身上淡淡的味道。后来父亲说,那是雪花膏的味道。
父亲是印刷厂的下岗工人。母亲走后,他一个人扛起了这个家。
白天打零工,晚上开夜班出租车。
这十二年,他没有再娶。
邻居周婶偶尔会念叨:“你爸这人啊,死心眼。”说的时候总是叹气,眼神闪闪烁烁的,像有什么话说不出口。
我没在意。
父亲沉默寡言,从不跟我提母亲的事。
家里连一张她的照片都没有。
小时候我问过一次,父亲蹲在门口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从那以后,我再没问过。
高考分数出来的那天,父亲破天荒买了一瓶酒。
他倒了两杯,一杯放在对面,一杯自己喝。
他端着杯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你妈要是还在,该多好。”
我埋头扒饭,没接话。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怨恨,跟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县里组织状元颁奖礼的事,是一个星期前通知的。
说是要表彰,让家长也去。
父亲那天特意请了假,翻箱倒柜找出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我看着他在镜子前反复扣扣子,心里酸酸的。
“爸,你穿啥都好看。”
他难得笑了一下,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
颁奖礼定在县文化馆。
下午三点开始,我两点就到了。
工作人员安排我坐后台准备,把流程单塞给我。
前面十几分钟是领导讲话,然后是我上台发言。
我坐在后台的塑料椅子上,翻来覆去翻那几张稿纸。手指有点抖。
走廊那头传来争吵声。
“你烦不烦?这破衣服我偏不穿!”
“儿子,你听妈一句……”
“谁是你儿子?少装。”
我循声看过去。
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在前台入口处,旁边站着一个枣红旗袍的女人。
女人弯着腰,手里举着件外套,脸上赔着笑。
男孩一把推开她,骂骂咧咧走进大厅。
女人愣在原地,手里的外套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直起身的时候,侧过脸朝后台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保养得不错的脸。
烫着卷发,化了淡妆,嘴唇涂着口红。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什么碾碎过,浑浊又疲惫。
我看着她,心里莫名一紧。
她看着我的表情也很复杂——先是吃惊,然后慌乱,最后竟涌上一股我看不懂的东西。
这时候一个男声喊她:“胡芳,磨蹭啥呢?”
她应了一声,扭过头,跟着那个方向快步走了。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得咯噔响。
我盯着她离开的方向,后背一阵发凉。
那女人,长得很像我记忆里的母亲。
手机震动了。
父亲发来短信:“儿子,爸坐最后一排,不影响你上台。等你拿奖啊。”下面跟着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这是他今年刚学会的。
我盯着屏幕,手更抖了。
父亲说,母亲是在我六岁那年去世的。
可是我刚才清清楚楚看见,那个女人还活着。
她叫胡芳。
她旁边那个不耐烦的男孩,应该是她儿子。
她旁边的男人,应该是她丈夫。
可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我看见她的时候,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我翻出手机里唯一一张母亲的照片——那是小时候我偷偷从父亲的铁盒里翻出来拍的,存在手机最隐秘的文件夹里。
照片上的女人抱着我,笑得很甜。
屏幕上的脸,跟刚才那张脸,重叠了。
一模一样。
我的手一松,手机砸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我弯腰去捡,手指还在发抖。后台的空调开得太冷,我后背的汗却把衬衫洇湿了一片。
外面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大家下午好!”
掌声响起来。
我坐在后台,听着那掌声,脑子里嗡嗡响。
有个声音在问:如果她还活着,这十二年她在哪里?
另一个声音回答:她就在台下,坐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02
颁奖礼的流程我没记住。满脑子都是那张脸。
三个小时前,我还在家里翻东西。那张存折,那个铁盒,那些藏着秘密的东西。
是周婶的一句话把我引过去的。
颁奖礼当天清早,我去周婶家借熨斗。她正在院里择菜,看见我来了,扯着嗓子喊:“浩然啊,今天颁奖?”
“嗯。”
“你爸去不?”
“去。”
她手上的活顿了一下,把菜叶扔进簸箕里,擦了擦手上的水,抬头看我一眼。
“孩子啊,有些事,你爸瞒你,你别怪他。”
“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最后摆摆手:“算了算了,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
我没追问。可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等下午跟父亲出门前,我一个人回到屋里,翻他床底下的铁盒子。
铁盒锁着。
我找了把螺丝刀撬开。里头的东西不多:一本存折,几张照片,还有一份泛黄的协议。
存折上的字让我愣住了。
户名是父亲的名字,开户时间十二年前。
每个月十五号,固定存三百,有时候会多存一点。
最近一笔是上个月,存了八百。
存折上的余额,整整四万八。
我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攒了这么一笔钱。
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站在工厂门口。女人笑得很甜,孩子咧着嘴,缺了一颗门牙。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妈对不起,你长大后会明白的。”
那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协议是离婚协议书。男方签名栏是父亲的笔迹,女方签名栏写着一个名字。
胡芳。
我盯着那两个字,脑子像被人闷棍敲了一下。
离婚原因一栏,写着“双方协议离婚”。
生效日期,十二年前的八月。
八月。
那是暑假。
我六岁那年的暑假。
父亲说,母亲是秋天生病的,冬天没扛过去。
可这张协议上,八月他们就离婚了。
那么十月呢?
十二月呢?
那一年的冬天,母亲到底是在哪里过的?又在谁的身边?
我把协议书叠好放回去,又把存折插回原位。锁重新扣上,铁盒推进床底。
浴室里传来父亲洗漱的声音。水声哗哗的,他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我靠在床边,盯着天花板,眼睛干涩得发疼。
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把最好的菜都夹到我碗里。红烧排骨,蒜蓉青菜,还有一碗鸡蛋汤。汤面上飘着葱花,油花亮晶晶的。
“多吃点,颁奖上台有精神。”
他低头扒饭,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嚼得很慢。
“爸。”
“嗯?”
“我妈……是怎么死的?”
他筷子顿了一下,花生米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不是跟你说过么,生病。”
“什么病?”
“……不说了,吃饭。”
他没抬头,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我看着他,喉结滚了滚,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透过窗帘缝隙,看见父亲已经起来了。他蹲在院子里刷牙,背佝偻着,像一根被压弯的竹竿。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
03
到文化馆的时候,离开始还有半小时。
我跟父亲说要去后台准备,让他先进场。
他应了一声,背着手朝观众席走去,走几步还回头看我一眼,像小时候送我去学校一样。
我站在后台入口,等父亲走远,转身走向观众席。
我想再看一眼那个女人。
走道两侧坐满了人。
我低着头穿过去,目光扫过前排。
她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旁边是那个男孩。
男孩低头玩手机,她侧着身子小声说什么,脸上堆着笑。
男孩头也不抬,甩了句:“知道了知道了,别吵。”
她讪讪地坐直,抬头看见了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眼睛里一瞬间涌上来的情绪,我没看懂——是愧疚?是惊喜?还是别的什么?
我收回目光,快步走过她身边,拐进后台。
靠在墙上,心脏跳得厉害。
后台的走廊很长,拐角处有一面镜子。我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惨白。
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有人走过来,嘴里叼着烟,边打电话边笑:“爸你放心,我今天就是来给他捧场的。什么状元不状元,也就那样。”说着挂了电话,转个弯,跟我碰了个正着。
是刚才那个男孩。
他比我矮半个头,穿着一双名牌运动鞋,校服的拉链敞着。
“哟,状元啊?”
他语气里带着刺。
我没接话。
“你站这儿干吗?偷看我妈?”
“谁是你妈?”
他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就刚才那个穿红旗袍的。怎么,你也想让她当你妈?不好意思,她有儿子了。”
说完,他吹着口哨,大摇大摆走进大厅。
我站在原地,攥紧拳头。
那个男孩叫胡芳“妈”。
胡芳是他的妈。
可胡芳,也是我妈。
她离开了十二年,成了别人的妈。
父亲的短信又响了:“儿子,快开始了,你准备好没?”
我没回。
化妆间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状元准备好了吗?三分钟后上台。”
工作人员跑来喊我:“卢浩然,来,这边。”
我跟着她走进后台通道。
幕布外面,音乐停了,掌声停下来,场子安静了。
“下面,有请今年的高考状元,以理科裸分699分考入清华大学的卢浩然同学上台领奖!”
掌声雷动。
我从后台走到舞台侧面,踩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灯光打在脸上,刺眼。
我看见台下黑压压一片人。
最后一排,父亲站起来鼓掌,眼眶红红的,笑得像个小孩子。
第一排,胡芳坐得笔直,手攥着包带,眼睛里闪着光。
旁边那个男人皮笑肉不笑地拍着手,表情虚伪得像挂上去的。
荣耀、灯光、鲜花和掌声。
这本来应该是我人生里最骄傲的一天。
可我却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
04
主持人递过麦克风。
我接过来,手指有点凉。
“今天能够在这么多父老乡亲面前拿到这个奖,我心情非常激动。首先要感谢县委县政府对我们教育的重视,感谢学校老师们的辛苦培育……”
词是之前准备好的,背了十几遍,这时候说出来像没经过脑子。
台下的人听得认真,时不时有人点头。
我自己的声音在耳朵里响着,可注意力全在台下。
胡芳坐在第一排,坐姿有点僵。
她把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包带。
旁边的男人转过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她点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勉强,嘴角往上提了提就放下了。
站在最后一排的父亲,腰板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在参加什么隆重的仪式。
他说,他妈在天上看着呢。
可我面前,那个女人就坐在台下。
她穿着红旗袍,烫着卷发,涂着口红。
她过得很好。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那她为什么还要走呢?
当初为什么不带我走呢?
为什么十二年,连一个电话都不打?
这些问题,堵在胸口,像一块石头压着。
“感谢我的同学们,感谢……”
词念不下去了。
麦克风里传出我的呼吸声。台下有人窃窃私语。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看着最后一排。
父亲站在那里,攥着拳头,眼巴巴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喉咙发干。
“最后,我想感谢一个人。”
台下的议论声停下来。
“感谢我爸。”
话音刚落,父亲的身体晃了一下,他赶紧扶住旁边的椅子。
台下开始鼓掌。
“在我妈去世后,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全场安静了。
那安静来得太快,像有人掐断了声音。掌声停在半空中,空气凝固了。
我看见前排的胡芳猛地站起来。
包从膝盖上滑落,摔在地上,“啪”的一声。
她张着嘴,脸上一片惨白。
旁边的男人脸色也变了,站起来去拉她的手,被她甩开了。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大起来。
我捏着话筒,指甲嵌进掌心,话已经说出口了。
“这些年来,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抱怨过一句。从来没有说过他有多累,有多难,有多想我妈。”
“我穿的衣服,是他省吃俭用买的。我吃的饭,是他自己一天只吃两顿省出来的。我的学费,是他每天晚上出去开夜车,开到凌晨三四点赚回来的。”
“这些他都从来没提过。可是我知道。”
台下的父亲,低头抹眼睛。
前排的胡芳,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回椅子上。
我看了一眼台上准备的红花和证书,又看了看那些投向我的困惑眼神。
这天晚上,别人会觉得我是个孝顺儿子,会说这孩子不忘本。
可我知道。
刚才那句话,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狠的话。
她活着,我却说她已经死了。
她坐在台下,我当她是空气。
她痛苦,我心里满足。
我想,这辈子我们之间,大概就是这样了。
我朝台下鞠了一躬,转身走下台。
掌声稀稀拉拉的,又慢慢响起来,像一阵雨从远处飘过来。
后台,工作人员递过来一瓶水。
“浩然,你的发言太感人了。”
我接过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可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
“浩然。”
有人喊我,声音不大,有点抖。
我转过身。
胡芳站在后台的走廊口,手扶着墙,喘着气。
她脸上还带着妆,但眼泪已经把妆冲花了。口红蹭到了牙齿上,样子狼狈极了。
“浩然,我……能不能跟你说句话?”
我没动。
“就一句,行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妈对不起你。”
她说完,低下头。
我看着她,十二年了,她变成这个样子了。
“你走吧。”
“浩然——”
“我叫你走。”
她站在原地,没动。嘴唇动了动,像要再说什么。旁边的走廊尽头,那个男人大步走过来,一把拽住她胳膊。
“走!别在这儿丢人了!”
他拽着她往外拖。她挣扎着回头,看着我哭。
“浩然!浩然你听我说!”
男人拖着她绕过了拐角,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断了。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瓶水。
刚才她流眼泪的样子,跟照片上抱着我的样子,一模一样。
可那又怎样呢?
手机亮了。
父亲发来一条短信:“儿子,爸在外面等你。”
我看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
05
散场的时候我没走正门。从后门绕出去,走了一条小路。
背后是文化馆的灯光和人群的笑声。前面是一条黑漆漆的小巷,两边全是老房子,墙根长满青苔。
这条路我小时候走过很多遍。那时候母亲还没走,傍晚她会牵着我的手,走过这条巷子,去街口买一袋糖炒栗子。
她一边走一边剥,剥好的栗子喂到我嘴里,自己不吃。
我嚼着栗子,问她:“妈你怎么不吃?”
她说:“妈不爱吃。”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
这条巷子走到头,拐个弯,就是我家。
我站在巷子口。路灯坏了,只有远处菜市场的灯光透过来。光晕里站着一个男人,背影佝偻着,看不清脸。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是父亲。
他手里捏着两瓶汽水,瓶盖已经拧开了,气冒着泡。
“儿子,喝口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甜的。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刚才那话,你是故意的吧?”
“什么话?”
“说你妈……去世了。”
我没回答。
“你看见她了?”
“什么时候?”
“上台前。”
父亲没说话了,仰头喝了一口汽水,喉咙咕噜响了一声。
“你恨她?”
“不该恨吗?”
他低下头,汽水瓶在手里转了转。
“这些年,你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问了你也不说。”
他沉默了。
“有些事,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
他看着远处,声音很轻。
“你妈走的时候,跪在我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她说她对不起我们爷俩,可她也得为自己活一回。她说她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事,就是嫁给了我。她说她不甘心。”
“当年我在厂里上班,一个月工资不到两百块。她跟着我,吃了太多苦。后来她认识了肖永昌,那人有钱,嘴也甜,跟她许诺了好多好多。”
“她也挣扎过,也哭过。最后,还是走了。”
我蹲在路边,汽水瓶子搁在脚边。
“那她这十二年,过得怎么样?”
“开始还行。后来肖永昌的老婆知道了,闹了一场,差点离婚。肖永昌没离,也没娶她。”
“她就这么跟了他十二年?”
“那存折呢?每个月三百块,是给她存的?”
“她走前说,她对不起你,让我每个月给她存三百,说等你考上大学,她那边凑点,够你四年学费。”
父亲的声音没有起伏。可他的手,抓着汽水瓶子,攥得发白。
“儿子,你妈她……心里是有你的。”
我把汽水瓶里的最后一口喝干,站起来。
“爸,回去吧。”
他点点头,跟在我身后。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走出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文化馆那边的灯还亮着。
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远远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穿枣红旗袍的女人。
她没走。
像是在等什么。
我没回头。
06
那晚回去,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里堵得慌。一会儿想起胡芳跪在父亲面前磕头的画面,一会儿又想起她抱着我吃糖炒栗子的画面,两个画面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凌晨两点的时候,我摸到厨房倒水喝。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个铁盒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说过,我妈是生病死的。”
他沉默着,手指摩挲着铁盒的边缘。
“是,我骗了你。”
“为什么?”
他拿着铁盒子,翻了个面,打开盖子。
“你妈走的时候,你才六岁。我怎么跟你说?说你妈跟别人跑了?你受得了吗?”
他的手有点抖。
“后来你长大了,我越来越开不了口。每次你问,我都找借口糊弄过去。这些年,我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在骗你,还是在骗自己。”
“可你妈确实没死。她还活着。”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想见她吗?”
“今天已经见过了。”
“那你还想再见她吗?”
他忽然站起来,走进里屋,翻出一个信封。
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
他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我。
从七八岁开始,每年一张。十岁生日的时候、小学毕业的时候、初中第一次考第一的时候……一直到今年高考前,我穿着校服在学校门口照的那张。
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日期,字迹有点歪,看起来写得不太习惯。
“这些,都是你妈偷偷拍的。”
“你上学路上,你放学回家,你在学校操场上体育课……她都去过。”
“她怎么知道我在哪个学校?”
“她一直知道。她每个月十五号,都来县城。就躲在你们学校门口那条巷子里,远远地看一眼。”
“你们……联系过?”
父亲摇摇头。
“没有。她从来不找我,我也不找她。就是这些照片,每年都有人塞到我家门缝里。我知道是她,她也知道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
“儿子,你妈这些年,没少吃苦。”
我拿起那些照片。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照片上的小小身影模糊又清晰。
她就这样,远远地躲在巷子里,看着自己的儿子长大。
我看着看着,眼泪掉在照片上,模糊了上面那个笑得很开心的小男孩。
“儿子,明天,她可能还会来找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今天来了,就说明她憋不住了。”
父亲把铁盒子盖上,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见她。”
他说完走进房间,关上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那些照片。
窗外传来虫鸣,一阵一阵的。
我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
下午的时候,胡芳发了一条短信。
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数字,没有存名字。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天亮再说吧。
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早饭,一碗粥,两个包子,还有一张字条:“出门时关好门窗。”
我喝了粥,吃了一个包子。另一个包子揣兜里,穿着拖鞋出门倒垃圾。
出了单元门,看见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昨天那件红旗袍,外头套了件旧外套,头发有点乱。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浩然……”
她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包子。
“你……昨晚没回去?”
她低下头,没说话。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吃了没?”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
我把兜里那个包子递过去。
她接过来,打开塑料袋,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眼泪掉下来了。
![]()
07
我们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她吃完了那个包子,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她递给我。
“这里头是四万八。加上你爸那本存折的四万八,够你四年学费了。”
“我不需要。”
“你拿着。这是妈欠你的。”
我没接。
她拿着信封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放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问我为什么走,我告诉你。”
“我年轻的时候,心气高。嫁给你爸,是那时候厂里人都说我俩般配。你爸老实、本分,跟着他不会吃苦。可后来发现,日子不是那么回事。”
“他一个月工资两百块,买完米面就不剩什么了。我怀着你的时候,想吃点好的,口袋里一分钱掏不出来。生了孩子以后,想给你买件新衣裳,都是从他工作服上省出来的。”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后来我碰上了肖永昌。他那时候在隔壁厂当技术员,时不时来我们厂里修机器。他嘴甜,会哄人,带我去县城最好的饭店吃饭。我那时候傻,觉得这就是喜欢。”
“我知道我有家庭,有丈夫,有孩子。可我就是忍不住。”
“你爸发现以后,跪在我面前求我别走。说他会改,说他会多赚钱,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可我说,我不甘心。这辈子就这样了,我跟你爸过了六年日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又涌出来。
“后来我走了。走之前给你爸磕了三个头。你爸抱着你,站在门口。你看不见,可我一直记得那个画面。”
“我跟着肖永昌去了省城,以为能过上好日子。到了才知道,他根本没离婚。他老婆知道我的存在以后,闹了一场。肖永昌为了平息事情,把我安排在郊区的房子里,一住就是十二年。”
“他名义上是我男人,可我连他家的钥匙都没有。他逢年过节回家,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泡面。他老婆时不时打电话来骂我,我只能听着。他儿子每次见我都翻白眼,可我还得伺候他。”
“你说我活该。是,我活该。可那十二年里,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当初没走,我儿子会长成什么样?”
她说到这儿,停下来了,用手抹了抹脸。
“四万八,是我攒了十二年才攒出来的。每个月攒三百块,有时候攒五百。有一年过年,我连一件新衣裳都没买,就为了省下这三百块。”
她把信封放在台阶上,站起来。
“浩然,妈什么也不说了。钱你拿着,是妈的一点心意。如果以后……你愿意,妈就来看你。不愿意,妈不来了。”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一下一下。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拐过巷口,消失不见了。
信封还放在台阶上,被风吹开一条缝,露出一叠钞票的边角。
我拿起来,打开。
里头除了钱,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笑得眼睛眯起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松开了你的手。”
我攥着那张照片,蹲在地上。
巷子里有风,吹得很慢。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