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天傍晚,我正蹲在店门口择葱。
巷子里的穿堂风带着油腻腻的锅气,对面理发店的音箱正放着一首老掉牙的情歌。我瞥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二十五分,心里“咯噔”一下。
再有五分钟,他就该来了。
果不其然,五点二十九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僧袍出现在巷口。他走得慢,但步子稳,像踩着什么节奏似的,一步一步朝我这边挪过来。
我站起来,手里的葱还滴着水。
他进了门,还是老位置,靠墙那角落。盘腿坐下,眼皮一垂,开始念经。嘴唇翕动着,声音低得听不清,像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老婆何秀梅从后厨探出半个脑袋,看了那方向一眼,又缩回去了。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这些天她忍得够够的了。
可我没法开口。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面黄肌瘦,僧袍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
他每天就一碗白饭,几根咸菜,吃完擦干净桌子走人,不碍着谁。
我说不出口那句“你别来了”。
今天他念经的时间比平时长。
我看了看表,快十五分钟了,还没停。
巷子里有小孩跑过的脚步声,有个大妈在喊“吃饭了”,隔壁老李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探头看了我这边一眼。
我攥紧了手里的葱。
老和尚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那眼神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自己去盛饭,盛了半碗,夹了几根咸菜。
我刚想松一口气。
店门被人推开了。
不是一扇,是两扇同时被推开,重重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我吓了一跳,手里的葱掉在地上。
一个接一个的光头涌进来。
灰僧袍,红袈裟,全是和尚。
年轻的,二三十岁的样子,一个接一个,像排练好似的,鱼贯而入。
我这个小店,满打满算摆得下四张小桌,十来个人就挤满了。
可他们还在往里进。
门口站不下了,就站在台阶上,站到巷子里。
我老婆从后厨冲出来,手里还握着锅铲,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一个领头的年轻僧人快步走到角落那位老和尚面前,弯下腰,双手合十,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师叔,师兄弟们一共一百零三人,按您的吩咐,都到了。”
我手里的葱,掉在地上。
我老婆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老和尚慢慢放下筷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的手伸进袖口,摸索了好一会儿,掏出一个东西。
泛黄的。皱巴巴的。
是一个信封。
他把它搁在桌上,用指尖推到我面前。
周围的诵经声突然响起,低沉浑厚,整条街都安静了下来。
我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封口处贴着一张褪色的超市小票,上面的日期模模糊糊。
我抖着手,把它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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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他第一天来的时候,是四月初七。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傍晚下了点小雨,天色暗得早。
店里没客人,我正蹲在门口清理下水道口的烂菜叶子,一个灰袍子老头撑着把破伞走过来,站住了。
我没抬头,以为是问路的。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有半分钟,收了伞,推门进去了。我抬头看了一眼,没在意。
等我收拾完进去,他已经坐在角落那个位置上了。盘着腿,眼睛闭着,嘴唇在动。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念经。
那时候店里冷冷清清的,就他一个人坐在那。我没敢打扰,回到柜台后面算账。
他念了大概有十分钟,睁开眼睛站起来,自己走到电饭煲前面,掀开盖子,盛了一碗饭。
然后回到座位上,从桌上的小碟子里夹了几根咸菜,就着吃。
我老婆何秀梅从后厨端着一碗汤出来,看到这场面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他。
我摆了摆手,意思是别管。
他吃得慢,不紧不慢的,一碗饭吃了有小半个小时。
吃完他把碗筷端到洗碗池边放好,又拿抹布把桌子擦干净,连桌上掉的那几粒米都捡起来丢进垃圾桶了。
然后他朝我微微弯了一下腰,推门走了。
何秀梅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什么人啊?”
我说:“不知道,化缘的吧。”
“化缘?”她嘴角一撇,“化缘的哪有自己盛饭的?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我没接话。
说实话,我也有点懵。
开店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有赖着不走蹭吃蹭喝的,有假装没钱装可怜的,可像这样,进门先念经,念完自己盛饭,吃完了还帮你收拾的,头一回见。
第二天下雨,他还来。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流程。进门,坐下,念经,盛饭,吃咸菜,吃完收拾干净,走人。
这回何秀梅忍不住了,她趁那人在后院上洗手间的功夫,偷偷翻了人家搭在椅背上的僧袍。回来之后她脸色有点怪。
“他袖口破了个口子,”她说,“补丁针脚很细,像是用顶针缝的。”
“什么顶针?”我没反应过来。
“就是女人做针线活时候套在手指上那种,”她比划了一下,“那种针脚,不是男人缝得出来的。”
我嚼着饭,随口说了一句:“兴许是庙里哪个居士帮着缝的。”
她没再说什么,但那顿饭她吃得心不在焉的。
到了第三天,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每次临走之前,都会抬头看一眼墙上挂着的那幅画。
那是我闺女上小学时候画的,画的是一棵大槐树,树下站着两个人。
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我一直挂着,没摘。
他每次都看那张画。
不是扫一眼那种看法,是停下来,认真地看,看了才走。
我心里有点犯嘀咕,但没往深处想。
第四天,何秀梅爆发了。
那天中午她跟她妹妹通了个电话,她妹妹在电话里说,网上有帖子讲,有些假和尚专门在农村的小饭馆踩点,吃几天记熟了地形,回头就带人来偷。
何秀梅挂了电话就冲我嚷嚷:“明天他再来,我就拿扫帚赶人!”
我没吭声,低头扒饭。
傍晚五点,老和尚准时出现。何秀梅沉着脸,把咸菜碟子收走了,桌上只留了一壶茶。
老和尚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桌面,没说话。他念完经,自己去盛了饭,坐下,就着一杯白开水,把一碗白饭吃完了。
吃完照旧收拾干净,双手合十,走了。
我追到门口,想喊住他,嘴张了半天,没喊出来。
何秀梅在背后摔了一个盘子。
02
到了第五天,街坊邻居都知道了。
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反正那条街就那么长,谁家来了个怪人,半天工夫就传遍了。
隔壁杂货铺的老李,大名许海明,是个好管闲事的主儿。
他那杂货铺开了二十多年,跟他店里的货似的,积了一箩筐闲话。
他端着个保温杯,靠在门框上,冲我喊:“老薛,你那店里这两天是不是来了个和尚?”
我说:“怎么了?”
“外面都传开了,”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那和尚是个骗子,先来踩点的,摸熟了地方,回头就带人来偷。”
我说:“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偷什么?”
“你懂什么?”老李嘬了一口茶,“这年头,越是老头老太太越危险。人家故意的,装可怜,降低你的防备心。等你看熟了,不当事了,人家就开始下手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但那天晚上,我确实睡得不踏实。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何秀梅在旁边睡得呼呼的,打鼾。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天,爬起来,打开衣柜,把最底下那层翻了个底朝天。
翻出一本旧相册。
封面是那种硬纸壳的,花纹都磨没了。我把它抽出来,吹了吹灰。
翻开第一页,就是那张全家福。
黑白的,边角泛黄,上面三个人。我妈坐在中间的竹椅上,两个男孩一边一个站着。一个八九岁,一个十来岁,勾肩搭背,笑得很傻。
那个大的,是我大哥薛国平。
我大哥比我大四岁。那年他十五,我十一,我们刚搬到镇上不久,我妈说难得拍张照,全家去镇上的照相馆拍了这张。
那时候我爸已经走了好几年了。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弟俩,吃了不少苦。好不容易熬到我大哥初中毕业,能出去打工挣钱了,结果出事了。
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件事的准确经过。
我只知道,我大哥在建筑工地上给人担保,那人跑路了,债主就找上了我大哥。
那可不是小数目,他们家放高利贷的,利滚利,滚到一个普通人家根本还不起的数字。
他们追到家里来过。
那晚我跟妈正在吃饭,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进来三个男的,一个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另外两个站在门口堵着。
金链子那男的把手里的包往桌上一扔,说:“薛国平欠的钱,连本带息,这个数。”
我妈看了一眼那个数,脸都白了。
那是我这辈子头一次看我妈哭。她是个要强的人,我爸走的时候她都没哭,那次她哭了。
后来我不知道我大哥是怎么摆平的。我只知道,那件事之后的第二个礼拜,我大哥不见了。
临走那天早上他还给我煮了碗面,放了两个荷包蛋。他自己没吃,坐在对面看我吃。我问他怎么不吃,他说他吃过了。
然后他拍拍我的头,说:“弟,好好读书,照顾好妈。”
说完他就走了。
我以为他就是去镇上打个短工,一两天就回来。结果他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过。
二十多年了。
头几年我恨他恨得牙痒痒。
妈生病的时候我在医院陪夜,旁边床上的老太太有儿子闺女轮着来,我妈就我一个人。
她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你哥呢?你哥咋还不回来?”
我说:“妈,他会回来的。”
她等了一夜,没等到。
我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那一刻我恨死了我大哥。
后来渐渐不恨了,或者说,恨不动了。日子还得过,我开了这家小吃店,娶了何秀梅,生了闺女,一天天挨着过。大哥的事,我不提,也没人提。
这张全家福,我压在衣柜最底层,不敢看。
那天晚上我翻出相册看了半天,看得眼眶发酸。我把它合上,放回原处,关上柜门,躺回床上。
窗户外面,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谁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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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六天,老和尚没来。
我坐在柜台后面,眼睛一直往门口瞟。五点过了,五点半过了,六点了,门口一个人影都没有。
何秀梅端着一碗面放到我面前,说:“别看了,不会来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第五天还看不出来吗?”她坐下来,掰着手指头算,“第一天来,咱们没反应;第二天来,咱们没赶;第三天来,咱们忍了;第四天来,我把咸菜收走了,他喝白开水吃白饭,还是没走;这都第五天了,该打听的都打听着了,该摸清的都摸清了,还来干嘛?”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更乱。
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我就是觉得,那个老和尚不像是骗子。
骗子不会吃完饭把你的桌子擦得干干净净;骗子不会在出门前对着你那幅破画看半天;骗子更不会在念经的时候,眼角有一点泪光。
我要说他哭了好像也不对,就是眼眶红红的。
第七天,他又来了。
何秀梅这回没说什么,把咸菜碟子放回桌上了。
老和尚还是那套流程。念经,盛饭,吃咸菜,收拾碗筷。他擦桌子的时候,我忍不住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师傅,”我开口了,喉咙有点干,“您是哪个寺庙的?”
他停了片刻,从袖口掏出一个灰色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张旧得发黄的度牒,还有一张身份证。
度牒上写着一个法号,我不认识。身份证上的名字是三个字:薛永寿。
薛。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
薛不是个大姓,我们那个地方姓薛的没几家。祖上算起来,都是一个祠堂出来的。
“您也姓薛?”我问。
他没回答,把身份证收回去,站起来,朝我微微一颔首,走了。
那天晚上我又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何秀梅被我折腾醒了,问我咋了。
我说:“那个和尚姓薛。”
“姓薛怎么了?姓薛的人多了去了。”
“不是,”我说,“我看他的身份证了,他就是咱们那边人。金寨的。”
何秀梅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别胡思乱想了,睡吧。”
我睡不着。
第八天,我想好了,无论如何得问清楚。
傍晚五点,他来了。我没让他自己盛饭,趁着念经的功夫,我到后厨亲自给他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端出来放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我,愣住了。
“师傅,”我把筷子放在碗边上,“这碗面,请您吃。”
他低头看了看那碗面,又抬头看了看我。他的手抖了一下,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他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我始料未及的话。声音很轻,像怕被别人听到似的。
“你妈……走的时候,你陪着没?”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我心里一个尘封多年的锁眼。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里像堵了块棉花。最后我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低下头,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等着他说话,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放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一下,拍得我鼻子一酸。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店里坐到很晚。何秀梅打了好几个电话催我回去,我说店里还有点事要收拾。
其实店里没什么好收拾的。我就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看墙上那幅画。
画上的大槐树,跟他身份证上的住址,是同一个镇上的。
04
第九天,我提前关了店门。
何秀梅问我干嘛去,我说有点事。她看着我没再追问,帮我把卷帘门拉下来,说:“早点回来。”
我去了镇上的居委会。
管户籍的是个老大姐,姓王,在这儿干了大半辈子了。我跟她说明来意,想查一个人的户籍资料。她问是谁。我说了老和尚身份证上的名字。
她翻了好一会儿档案,找出一个信封袋,里面装着一张薄薄的纸。
“薛永寿,”她念着上面的字,“金寨镇薛家村人,1968年生。上面登记的信息不多,就这些。”
“能查到别的吗?比如……他有没有兄弟姐妹?”
王大姐摇摇头:“太早了,那些年的档案不全。”
我从居委会出来,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伯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件旧事——“文革”那会儿,薛家村有个本家爷爷,因为成分不好,被斗得狠了,跳了村口的井。
那家留下一个孩子,后来被别家收养了,改姓了。
那孩子叫什么来着?
我使劲想了想,好像叫……薛国栋?不对,是薛国……什么来着?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那边的表舅打了个电话。
表舅七十多了,记性还行。
他想了想,说:“是有这么个人,叫薛国平收养的儿子,叫薛永寿。你问这个干嘛?”
我耳朵“嗡”的一声。
薛国平。我大哥。
我攥着手机的手有点抖:“表舅,您是说……薛永寿是我大哥收养的?”
“是啊,你哥走之前那年收养的,那小孩五六岁,没了爹妈。你哥心善,收留了。后来你哥出了事走了,那小孩也被送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唉,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大哥,收养过一个孩子。
那孩子后来出家了。当了和尚。
他姓薛,叫薛永寿。
他回来了。
不是来化缘的。是来看我的。
可他为啥不直接说?为啥要在店里白吃白喝这么多天?
我想起他那句话:“你妈……走的时候,你陪着没?”
他怕。他怕我恨他。怕我怨他。怕我不知道他是我大哥收养的孩子,更怕我知道。
他怕认错了人,怕我不是他找的那个人,怕我这扇门,他敲开了就关不上了。
我蹲在路边,把头埋进胳膊里,眼眶热得发烫。
何秀梅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后来我站起来,擦了擦脸,走回店里。
一路上我想了很多事。
想着他第一天来的时候,坐在角落念经的样子。
想着他每次出门前看那幅画的眼神。
想着他袖口上那个补丁,针脚细密得不像男人缝的。
那补丁,会不会是哪个女人给缝的?他当了和尚,不近女色。那补丁又是谁缝的?
他老婆?
不对,和尚不能娶老婆。他以前呢?出家之前呢?他有没有成过家?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
第十天的早晨,天刚亮,我推开店门,愣住了。
门口放着一个东西。
用塑料袋包着,裹了好几层。
我蹲下来,拆开一看,是一本手抄的经书。
纸张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百善孝先”。
翻开第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老人写的。
“弟,哥对不起你和妈。今天的事,你知道了也别难过。后天中午,我带人过来,把事说清楚。”
何秀梅凑过来看了,问我:“他后天要来?带人过来?带什么人?”
我没说话,把那本经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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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十一天,我没开店。
我让何秀梅去菜市场多买点菜,又让我闺女请了半天假。闺女问我干嘛,我说:“你大伯要来。”
“大伯?”她一脸茫然,“我哪来的大伯?”
“你爸的哥。”我说完这两个字,喉咙就哽住了。
闺女看我脸色不对,没敢再问。
我搬了张凳子,坐在店门口,从早上一直等到傍晚。
快到五点半的时候,我看到巷口出现了一个人影。灰色的僧袍,走得慢,但步子稳。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两个。三个。五个……
我站起来。
一个接一个的和尚从巷口拐进来,穿着清一色的灰色僧袍,步伐整齐,像是排练过似的。他们不说话,也不笑,表情庄重。
我数了数,大概有二三十个。他们走到我店门口,自动分列两侧,让出一条路来。
走在最后的,是那个老和尚。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僧袍,外面披着一件红色的袈裟。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周围的人全安静了。整条巷子鸦雀无声,连远处菜市场的吆喝声都听不见了。
我闺女从店里探出头来,何秀梅站在后厨门口,锅铲还握在手里,水龙头开着没关。
老和尚把木匣子放在我面前的地上,蹲下来,解开上面缠着的红绳。
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封信。一封用塑料膜密封好的信。还有一个存折。
他双手捧起那封信,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拆了好几次才把塑料膜撕开。信封已经旧得发脆了,一碰就裂。我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信纸,打开。
第一行字,让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弟弟: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哥应该已经不在了。
但哥还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二十多年前那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哥没有赌,哥是替人背了锅。那人跑了,高利贷追到家门口。哥不能连累你和妈。哥走了。
这些年哥在南方,什么活都干过。搬过砖,扛过水泥,贴过瓷砖。攒了一点钱,都存进去了。密码是妈的生日。
你给妈修个好点的坟。
哥对不住你们。
薛国平”
我看完第一遍,没看明白。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眼泪“啪嗒”砸在信纸上,把字洇开了一团。
何秀梅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信,看完也愣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老和尚。
他站着,手里捻着佛珠,眼睛看着地面。
我问他:“这信……你哪里来的?”
“他留给我的。”老和尚的声音很轻,像是生怕吓着谁。
“他说,如果他回不来了,让我一定要找到你,把这封信和存折亲手交给你。我等了二十年,才敢来。”
“为啥不敢?”我的声音都是哑的。
他没回答。
旁边一个年轻僧人站了出来,双手合十,朝我鞠了一躬:“施主,师叔他……是怕打扰您。他觉得,他没脸见您。”
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跪在地上,抱着那个木匣子,哭得像个孩子。
06
那天晚上,老和尚没走。
他坐在店里那个老位置上,我坐在他对面。桌上放着那封信,还有那个存折。
我闺女偷偷溜到后厨,压低声音问何秀梅:“妈,那个和尚就是我大伯?”
何秀梅没回答,只是不声不响地又多做了两个菜。
我拿起存折,翻了翻。封面都磨白了,角上还粘着一点水泥灰。存折里密密麻麻的记录,一笔一笔的,从二十多年前开始。
第一笔,存入一千五。日期是腊月二十八。那天,是大哥离开后的第十天。
后面每隔一两个月就有一笔,有时候多,三千,有时候少,八百。每笔钱后面都写着两个字:薛林。
那是我的名字。
二十多年,四十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大哥,那个我恨了半辈子的人,这些年一直在往一个他永远也送不出去的存折里存钱。存的每一笔,都写着我的名字。
老和尚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的手很稳,捻佛珠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遍。
“这些年,他过得好不好?”我问。
老和尚喝了一口水,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好。”
“工地上干活,起早贪黑。有一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房东催租,他没钱交,就给人家洗衣裳顶房租。”
“没去医院?”
“去了医院谁给钱?他躺在床上,让我把信和存折拿来,摸了摸,说:‘等我好了,再添一笔。’”
“他知道我恨他吗?”
老和尚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知道。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弟弟恨我。恨是应该的。’”
我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巷子里的路灯把雨丝照得像一根根银线。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有人打伞走过的声音,有谁家的狗在叫。
店里很安静,只听得见碗筷碰撞的声音。
何秀梅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在我旁边坐下来。她看着对面那个老和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大哥,您多吃点。”
老和尚手上的佛珠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何秀梅,又看了看我。那眼神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
“你……叫我什么?”
“大哥。”何秀梅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稳。“您是我男人的大哥,就是我的大哥。”
老和尚闭上眼睛,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滑下来。
他双手合十,低下头,嘴唇翕动着。我听见他念的是一句佛号,声音微微发颤。
我闺女端着饭碗,站在后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睛里全是不解。
“爸,”她小声问,“伯父不是和尚吗?和尚能吃肉吗?”
我还没开口,老和尚就睁开了眼睛,看着我闺女,笑了笑。
“能。”
“今晚,破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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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一夜,我们喝了很多酒。
不是外面卖的那种,是我自己酿的米酒。我每年都要酿几坛,留着过年喝。
喝了三杯,老和尚脸就红了。他说他出家以后几乎没沾过酒,今天破了戒,就不在乎多破一点。
我们就着花生米、卤牛肉、何秀梅炒的几个菜,边喝边聊。
他告诉我,我大哥收养了他七个月。
那七个月里,我大哥教他认字,带他上山砍柴,给他煮面吃。
他说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就是大哥煮的荷包蛋面。
“后来大哥走了,”他说,“我被送到了福利院。十八岁那年,我上了山,出了家。”
“为啥要出家?”
“我想给大哥祈福。他欠了那么多债,我怕他遭报应。”
我的鼻子又酸了。
“你找了我多少年?”
“十年。”他伸出两根手指,又缩回去一根。
“十年前,我在南方一座寺庙挂单,听人说这边有个姓薛的老板,开了一家小吃店,生意还行。我猜可能是你,但不确定。”
“后来呢?”
“后来我偷偷来看了几回。有一次,你蹲在店门口择葱。你的背影很像大哥。你回头的那一瞬间,我确认了。你的眼睛,跟大哥一模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相认?”
他低下头,转动着手里的酒杯。
“我怕。”
“怕什么?”
“怕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怕你不愿意认我,怕我这封信一送出去,你现在的日子就乱了。”
我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你留着这封信和存折,一留就是十年?”
“嗯。”
“为啥今天又来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老了啊,”他说,“我怕再不来,就没机会了。”
他这句话说的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可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看着他。
七十多岁了,头发没了,眼皮耷拉着,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上去的。
他穿了二十年的僧袍,念了二十年的经,颠沛流离了半辈子,就为了完成一个嘱托。
一个别人托付给他的嘱托。
他完全可以不管的。他完全可以当作没这回事,在寺庙里安安稳稳地念他的经,过他的日子。
可他没有。
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记了二十年。
我端起酒壶,给他和自己都满上了。
“哥,”我说,“这杯我敬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他来的这些天,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笑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