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刚落地,手机就响了。
我看了眼来电显示,人事部王经理。接通后,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梁总,董事长让你们俩都不用回来了。”
我愣在原地,手机差点滑落。赵澄泓凑过来问“怎么了”,我没理他。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三个月前我升了总裁,觉得那个只会围着灶台转的男人配不上我了。
临走那天早上,他系着围裙,凌晨四点起来炖汤。
冰箱门上贴满了便利贴,全是菜谱和叮嘱。
“记得吃饭。”
“周二吃小米粥,养胃。”
“周三别喝冰的。”
我撕下来一张,扔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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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我起得很早,五点就睡不着了。
卫生间里传出锅碗瓢盆的声音,董俊人又在折腾。
这些年他每天如此,天不亮就钻进厨房,跟那些瓶瓶罐罐较劲。
我刷牙的时候闻到一股炖肉的味道,心里一阵烦躁。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好气地说,“这味儿熏得人头疼。”
董俊人头也没回,手里的锅铲还在翻。“你等会儿,排骨马上好。出差前给你补补。”
“补什么补,”我转身就走,“我又不是去搬砖。”
衣柜里的衣服摊了满床。我在挑出差的行李,心里盘算着带几套职业装。这次去欧洲三个月,要见不少客户,不能让人看轻了。
董俊人端着一碗排骨汤进来,围裙上全是油点子。“趁热喝,我放了山药。”
我看了眼那碗汤,白乎乎的,上面飘着葱花。“我不喝,早上吃不了这么油腻。”
“就喝两口。”
“说了不喝!”我一把推开他的手,汤晃了晃,洒出来一点洒在床单上。
董俊人没说话,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去卫生间拿了块湿毛巾,低头擦床单上的汤渍。
我低头继续收拾衣服。
余光瞥见他还在那里站着,围裙皱巴巴的,头发也有点乱。
结婚五年了,他好像从来不知道收拾自己。
我心里想,这个男人也就这点出息了,围着灶台转了一辈子,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你那些东西别带了,”他突然开口,“那边什么都有,少带点,省得累。”
“我知道。”我的语气冷冰冰的。
他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冰箱上我贴了菜谱,你回来以后照着做就行。”
我没吱声。
赵澄泓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还在叠衣服。“梁姐,我来接你吧?几点的飞机来着?”
“九点。”
“行,我七点半到楼下。你今天这身真好看。”
“少贫嘴。”
挂了电话,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这趟出差,公司给我配了新助理,说是海外留学回来的。
赵澄泓这人嘴甜,会来事,来公司半年就把上上下下哄得服服帖帖。
董事长亲自点了他给我,说是配合我工作。
我当时还挺高兴,觉得领导重视我。
董俊人提着我的行李箱下楼。我在后面跟着,看见他吃力地把箱子搬进后备箱,额头上全是汗。他关上车门,拍拍手上的灰,转身看着我。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
“饭要按时吃,别熬夜。”
“知道。”
“巴黎那边温差大,衣服多带几件。”
“我知道了,你别啰嗦了。”
我拉开车门,刚要上车,听见他小声说了句:“最后一次给你做饭了。”
“什么?”我没听清。
“没什么,”他笑了笑,“走吧。路上小心。”
他站在那里,围裙都没解。晨风有点凉,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他朝我挥挥手,我没回应。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董俊人还站在门口,那个墨绿色的围裙在风里飘着。他突然转身进了屋,门关上了。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但转念一想,他天天在家,能有什么大事。
02
出租车上,赵澄泓一直在说话。
“梁姐,这次咱们去三个月,先飞巴黎,然后米兰、罗马、柏林……行程我发你微信了。”
“听说巴黎那边的客户不好搞,规矩特别多。”
“正常。”
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乱糟糟的。赵澄泓还在说,什么法国人的习惯,谈判的技巧,应该带什么礼物。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点年轻人的活力。
“梁姐,你这趟出去,肯定能拿下大单子。”
“凭什么这么说?”我睁开眼。
“因为你厉害啊,”赵澄泓咧嘴笑,“公司谁不知道你是女强人。从基层一步一步爬上来,谁不服你?”
我心里舒坦了一点。
“倒是你那个老公,”赵澄泓压低声音,“整天在家做饭,也不知道帮帮你。”
“帮什么,他不拖我后腿就不错了。”
“也是,男人嘛,得有事业心。”
手机震了一下。是董俊人发来的消息:“到机场了吗?路上注意安全。炖的排骨汤放在冰箱里,回来热热就能喝。”
我没回。
“梁姐,”赵澄泓凑近了一点,“听说你升总裁这事儿,董事长那边还有点争议。”
“什么争议?”
“有人说你资历不够,”他压低声音,“不过你放心,公司里支持你的人不少。我认识上面的人,替你说了话。”
“你认识谁?”
“这个不方便说,”赵澄泓笑得神秘,“反正你放心,我站你这边。”
我没接话。这个赵澄泓来公司时间不长,但消息灵通得很。他说有关系,那八成是真的。我心想,这人能用,以后得多拉拢。
到了机场,赵澄泓主动去办托运。我坐在候机厅里刷手机,看见董俊人发了一条朋友圈。
“早上炖了排骨汤,她说太腻。明天换个口味。”
配图是一碗汤,还冒着热气。底下有人评论:“董哥,你这是要开餐馆啊?”他回:“做着玩,给我媳妇吃的。”
我心烦意乱地关掉了手机。
登机以后,赵澄泓把我的座位换到了他旁边。“梁姐,这样方便商量工作。”
“行吧。”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云层。董俊人的消息又弹出来:“到了吗?”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快了。你在家别整那些没用的。”
发完我就关了机。
“梁姐,”赵澄泓递过来一瓶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
“是不是舍不得你老公啊?”他开玩笑地说。
“你想多了。”
“也是,梁姐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被儿女情长拖累。你是要做大事的人。”
他这句话说得我心里很受用。
是啊,我梁嘉怡是什么人?
从一个穷人家的小丫头,我妈给人洗衣服供我读书,我一步一步爬到现在的位置。
谁都说我有能力,有魄力。
我怎么可能被一个只会做饭的男人拖累?
赵澄泓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巴黎客户的资料,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几页。
脑子里却老是浮现董俊人系围裙站在灶台前的样子。
他系着那条墨绿色的围裙,是结婚第二年我给他买的。
他特别喜欢,每天都系,洗得都发白了也不舍得换。
“梁姐?”
“嗯?”我回过神。
“后面还有一家供应商的资料,你看不看?”
“看。”
我把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窗外是一望无际的云海,飞机在平稳地向前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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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巴黎的谈判比我想象中难得多。
对方公司的代表是个六十多岁的法国老头,姓勒克莱尔。
他穿着考究的西装,说话带翻译,态度不冷不热。
头三次见面,他连正眼都不看我,只跟翻译说话。
有一次我主动伸手,他看了一眼我的手,转头跟翻译说了句法语。
翻译后来告诉我,他说的是“这女人不懂规矩”。
我气得不行,但也只能忍着。
赵澄泓私下跟我说:“这个老家伙,看不起咱们中国人。”
“我知道。”
“梁姐,要不,”他压低声音,“咱们请他吃饭吧。法国人讲究这些,一顿饭就能拉近关系。”
“请啊,约最好的餐厅。”
“但是费用……”
“公司报销。咱们是来谈生意的,又不是来省钱的。”
赵澄泓笑了,“我就知道梁姐有魄力。那些老古董不懂,该花就得花。”
那天晚上,我们在巴黎最好的米其林餐厅订了位。
勒克莱尔终于开口了,说这家餐厅他年轻的时候来过。
我顺势跟他聊起了法国美食,又说我们公司最近在做餐饮投资。
“你们做餐饮?”勒克莱尔眼睛亮了一下。
“对,有这方面的资源。我们公司业务面很广,餐饮只是其中一个板块。”
他来了兴趣,跟我聊了大半个小时。从法国菜的起源,说到中餐和法餐的融合。我虽然不懂,但我耐着性子听,还时不时附和几句。
这顿饭花了小两千欧元。走的时候,勒克莱尔的脸色好看了很多。他说可以继续谈,还约了下周再见面。
回酒店的路上,赵澄泓说:“梁姐,你这招真高。”
“什么?”
“投其所好。他喜欢美食,你就聊美食。这种人就吃这一套。”
“少拍马屁。”
但我心里还是挺得意的。
这种桌子上的本事,是这些年一点点磨出来的。
在公司里,谁见了我不得叫声“梁总”。
也就董俊人不拿我当回事,整天就知道做那些没用的饭菜。
手机响了。是弟弟打来的。
“姐,姐夫今天来咱们家了。”
“去干嘛?”
“送菜来了,”弟弟说,“搬了一箱子菜,全是绿色蔬菜,说从乡下收的。我看那菜挺新鲜的,妈高兴得不得了。”
“他闲的。你们别老让他跑,多不好意思。”
“他说顺路,”弟弟顿了顿,“他还问我,你最近有没有给家里打电话。”
“那你说了吗?”
“我说打了,让他别担心。他又问你好不好,我说挺好的。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巴黎的夜景。
这座城市很美,灯火通明。
我想起董俊人说过想跟我来欧洲看看,说要尝尝正宗的法国菜。
我当时没理他,说你连法语都不会,来了能干嘛。
他笑了笑,说那就等你回来做给我吃。
现在想来,他说的法国菜,可能就是街边小馆子那种。几十块钱一份,他也能吃得很开心。
赵澄泓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很轻。
“叔,你放心,我盯着呢……嗯,她没发现……不,她挺配合的……对,签了……”
我推门进去,他立刻挂了电话。
“梁姐,你怎么不睡?”
“谁的电话?”
“没谁,我妈。”他笑了笑,“催我找对象呢。我说出差呢,她说不着急,工作要紧。”
我没多想,转身去洗了澡。热水冲在身上,我忽然想起董俊人说我胃不好,让我少喝凉的。我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
04
第二个月,生意有了点起色。
勒克莱尔那边终于松口了,说要签个初步协议。我松了口气,觉得这趟没白来。
赵澄泓比我还高兴,说要去庆祝。我说不用,工作上还有一堆事。他说梁姐你太拼了,得劳逸结合。
“明天周末,咱们去米兰逛逛吧。”
“去米兰干嘛?”
“那边的客户约了见面,顺便,”他眨眨眼,“给你买身新衣服。你这些天辛苦了,该犒劳自己一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那天晚上赵澄泓带我去了一家买手店。里面的衣服贵得吓人,一件裙子就要好几千欧元。导购员拿了一堆衣服让我试,说这些都适合我。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这一个月瘦了,气色也没以前好。
眼角的细纹好像又多了几条。
导购员在旁边说“这身裙子您穿太合适了”,赵澄泓也跟着附和“梁姐就是好看,这身材穿什么都好看”。
最后我买了三套衣服,花了一万二欧元。
刷卡的时候有点心疼,但转念一想,出差总要打扮得体面点,这是工作需要。
再说,我是总裁,这些钱算什么。
“梁姐,”赵澄泓又开口了,“我看上一块表。”
“什么表?”
他拿出手机给我看图片。一块劳力士,表盘镶着碎钻,看着就很贵。
“不贵,就几千欧。”
“你自己买呗。”
“我这工资不够啊,”他笑着说,“你先帮我垫着,回去还你。我现在手头紧,等年终奖发了就给你。”
我想了想,答应了。他帮我拿下这么大的单子,这点忙应该帮。再说,他是我的人,对他好一点,他才会死心塌地跟着我。
那天晚上,赵澄泓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无意中听见了几句。
“叔……她今儿花了不少……买了衣服……买了包……还让我买表……对,都是她刷的卡……”
他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梁姐,你怎么还没睡?”
“跟谁打电话呢?”
“我妈,”他笑着说,“我说在这儿工作好,老板对我好,让她放心。”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总有个疙瘩,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二天早上,弟弟又打电话来了。
“姐,姐夫今天又来了。”
“又来干嘛?”
“送菜,”弟弟说,“他还问咱妈要了你的地址,说给你寄东西。”
“寄什么?”
“不知道,他说是你爱吃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姐,你说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最近老是往咱们家跑。以前一年都来不了两次。”
“他能出什么事,”我嘴硬地说,“不就整天做菜嘛。”
“姐,”弟弟犹豫了一下,“我总觉得姐夫不太对劲。他来的时候,眼睛老是红红的。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挂了电话,心里却有点不踏实。我打开微信,点开董俊人的头像。他的朋友圈还是那些菜谱,各种精致的摆盘,看着像美食杂志的图片。
底下有人评论:“董哥,你这是要开餐馆啊?”
他回:“不是,就是做着玩。以后可能不做了。”
“为啥?”
他没回。
我又想起临走那天他说的话。“最后一次给你做饭了。”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那句话怎么听都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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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个月的月初,我接到了人事部的电话。
“梁总,下个月初你回来一趟,董事长想见你。”
“什么事?”
“见面再说。董事长很重视这次谈话,你务必按时回来。”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不安。董事长向来不管我,平时都是小董总在管业务。这次怎么突然要见我?
赵澄泓说:“估计是好事,你立了这么大的功。签下勒克莱尔,公司至少能赚几百万。”
“但愿吧。”
“梁姐,要不咱们回国前,再去买点东西?”
“还买什么?”
“给董事长带点礼物,”他说,“这是人情世故。第一次见面,不能空着手。”
我想了想,同意了。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爱马仕。赵澄泓挑了一条领带和一条丝巾,说这两样就够了。领带给董事长,丝巾给董事长夫人。
“梁姐,这一趟花了不少,但值得。回去以后,你就能往上走了。”
刷卡的时候,支出数字让我眼皮跳了一下。三万出头。但想想赵澄泓说得对,这是人情世故,不能省。
回酒店的路上,我接到了董俊人的电话。
“喂?”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初。”
“几点到?我去接你。”
“不用了,公司有车接。”
“那……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给你做点好吃的。”
“到时候再说吧,忙。”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感冒了。我没多问,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挂了。
挂了电话,赵澄泓说:“梁姐,你老公挺关心你的。”
“我能问一句,”他看了看我,“你真打算跟他过一辈子?”
“什么意思?”
“没意思,”他笑了,“就是觉得,你这样的女人,值得更好的。你看你,有能力有本事,他呢?整天在家做饭。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站在阳台上抽烟。
巴黎的夜空很亮,星星看得清清楚楚。
我想起董俊人第一次来我家时的样子。
他拎着一筐自己种的西红柿,站在门口,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后来结婚的时候,妈说这个男人老实,靠谱。
我爸去世得早,妈吃了太多苦,就盼着我找个可靠的人。
我当时也觉得,跟这种人过一辈子,虽然没什么惊喜,但至少不累。
可日子久了,就腻了。
他每天除了做饭,就是去菜市场。
跟一群老头老太太挤在一起,为了几毛钱讨价还价。
回家以后,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几个小时。
端出来的菜再好吃,那也是菜,不是钱。
我需要的是能帮我在事业上的人,不是会做菜的厨子。
手机响了。
是董俊人发来的微信。
“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巴黎这几天冷,别感冒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他永远记得这些琐碎的事。
“知道了,”我回了三个字,“你也是。”
发完我就后悔了。为什么要回他?又不是没有他在身边就活不了。
我关掉手机,望着窗外的夜色。远处埃菲尔铁塔的灯光闪烁。
这次回去,我要跟他说清楚。这个婚,我不想维持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