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赵先生,这篇东西……没人念得下来。」
1926 年的北平,一批中国最顶尖的学者主张给汉字改用罗马字母拼写,好让识字变得容易些。而力推拼音化的赵元任,正是那套方案的主要执笔人。
众人等着他一锤定音,他却写下一篇满纸只有一个读音的怪文,推到了桌子中央。
这个字,废不得。
01
一百年前,中国最聪明的一批人,真心实意地想过把汉字废掉。
不是改改写法,是连根拔掉。
那时候的中国是什么光景。甲午一败,庚子一乱,割地赔款,山河破碎。读书人抬起头,看见的是别人家的坚船利炮、电报铁路。低下头,看见的是自己手里这支毛笔,这一个个方块字。
有人就想不通了。
洋人的字母,二十几个凑一凑,识字快,印刷易,打字也方便。汉字呢,一个字一个模样,笔画繁复,读音又杂。穷人家的孩子念到十几岁,认得的字还凑不齐一封家书。
这个念头,在知识界里越烧越旺。
汉字太难,拖累了中国。要救国,先改字。
这话说得最急的,是钱玄同。
钱玄同是章太炎的高足,《新青年》的台柱子,白话文运动的急先锋。这人脾气烈,主张激进,认定汉字是普及教育的绊脚石,非彻底改造不可。他那些言论,在当时惊世骇俗,附和的人却不少。一时间,改字成了进步,护字成了守旧。谁替汉字说句话,立马就有一顶「开历史倒车」的帽子扣过来。
改字容易,改成什么,得有个东西顶上。
北平城里,有那么七八个搞语言的学者,隔三差五凑一块儿开会。他们给自己起了个名号,叫「数人会」。
名字有讲究。隋朝陆法言编《切韵》,序里写过一句「我辈数人,定则定矣」。意思是,我们这几个人商量定了,天下的字音也就定了。
好大的口气。可这几个人,还真担得起。
钱玄同、刘半农、林语堂、黎锦熙,个个响当当。而这个会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一个,姓赵,名元任。
他们要办的事,说白了就一件。给汉语造一套罗马字母的拼音,推广开去,帮着注音识字。这套东西,后来定名《国语罗马字拼音法式》。执笔主稿的,正是赵元任。
可是造拼音最卖力、最内行的那个人,恰恰是赵元任。他是这场运动里最铁杆的自己人,按理该冲在最前头。
偏偏就是他,在众人磨刀霍霍的时候,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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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赵元任为什么会「反水」,得先说清楚这人到底有多厉害。
他的厉害,全在耳朵上。
1892 年,赵元任生在天津,祖籍江苏常州,家里三代同堂,是官宦门第。祖父在北方做官,差事说变就变。这孩子刚落地天津,第二年到北京,三岁去磁州,四岁到祁州,五岁上保定,六岁又挪去冀州。
换了别的孩子,这么折腾,话都说不利索。
赵元任不。他每到一处,一边听一边学。
奶妈是保定人,他学了一口保定话。表弟从常熟来,他又学会常熟话。家里请了个常州先生,教了没几天,他一张嘴,地道的常州腔。
还不到十二岁,北京话、保定话、常熟话、苏州话、常州话,他全会。
不是会说,是本地人听了都当他老乡。
十五岁那年,他到南京上学。一个学堂两百多号人,正经的南京人才三个。赵元任把这三个同学当宝,天天缠着说话。没多久,一口南京官话,比那三个本地人还溜。又碰上几个大老远来的福州同学,他顺手把福州话也学了。
后来同学聚餐,一桌人来自五湖四海。赵元任一个人,换着八种方言,跟满桌人挨个儿聊。
这不是天赋两个字能盖过去的。
别人听方言,听的是意思。赵元任听方言,听的是骨头。哪个音送气,哪个音收着,声调往上飘还是往下沉,他一耳朵就掰扯清楚。一门方言的规矩,在他脑子里两三天就拆解得明明白白。
他这种耳朵,天底下没几副。
1910 年,清廷办庚子赔款留美考试。七十来个名额,全国来抢,赵元任考了第二名。同一榜里,有个叫胡适的排在第五十五,两人后来成了一辈子的朋友。
到了美国,赵元任进康奈尔大学,主修数学。三门功课满分,一门九十九,创下康奈尔的最高成绩纪录。数学念完他嫌不够,又转去哈佛读哲学博士。博士到手,他回头去教物理。
胡适佩服他,佩服到在日记里写:每回跟人评点留美的人物,我总把常州的赵元任推为第一。
这么一个文理通吃的天才,最后一头扎进了语言学。
数学也好,哲学也好,他都玩得转。只有声音里的门道,是他一辈子玩不腻的。
1925 年,赵元任回国,进清华国学研究院。那年他三十三岁。跟他并称「四大导师」的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都是须发斑白的老前辈,就他一个年轻得晃眼。
也是从这时候起,他把大半精力压在了汉语上。方言调查,音韵研究,拼音方案,样样走在最前。
正因为走得最前,看得最远,他心里慢慢起了别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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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改字这件事,赵元任起初是赞成的,甚至是主力。
他比谁都明白拼音的好处。字母就二十几个,孩子学得快,工人认得易,机器排得省事。一个积贫积弱的国家,最缺的就是效率。
所以那套《国语罗马字拼音法式》,他一笔一画,费尽心血。
可就在方案越磨越细的过程里,一个问题从他心底浮了上来。
拼音,真能把汉字整个替掉吗。
别人不想这个,只顾往前冲。赵元任的耳朵,却让他停了下来。
他太清楚汉语的声音是怎么回事了。同一个音,能对着一大串字。「shī」这个音,是老师的师,是狮子的狮,是石头的石,是诗歌的诗,也是尸首的尸。
平常说话不打紧,有前言后语兜着,听得懂。可要是把字全撤了,只剩一串「shī」呢。那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尤其是文言。老祖宗那些典籍,字字单音,句句靠字形分家。汉字一废,全换字母,这些东西还读得懂吗。
赵元任越想,心里越沉。
同人们的调门却越来越高。先前说「改革」,后来说「取代」,再后来,直接就是「废除」。
赵元任坐在会上,一句都插不进去。
他要一开口反对,人家立马就要奇怪。赵先生,那套罗马字不是你主稿的吗,这会儿又替汉字说话,什么意思,自己打自己的脸。
这就是他最难的地方。他是圈里的自己人,此刻要说的话,偏偏是拆自己人的台。
更麻烦的是,这事没法靠吵架解决。你说汉字好,他说拼音强。你搬出老祖宗,他搬出洋人的富强。各说各话,谁也说不服谁,到头来不过是意气之争。
赵元任不吃这一套。他是搞学问的,学问的事,得用学问的法子。
那些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来覆去想一个问题。
怎么样,才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不靠嗓门,靠一个谁都驳不倒的事实。
他想到了那个「shī」,想到了汉语里那些扎堆的同音字。
一个念头慢慢成了形。
造一篇文章,全篇只用一个读音。写在纸上,人人看得懂。可要是念出来,只剩声音,那就谁也听不懂了。
拼音的短处,会自己跳出来。
这个念头一冒,赵元任自己都笑了。有点损,有点像恶作剧,可它偏偏又严肃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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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这天,「数人会」又聚上了。
还是老几位,还是老话题。改字的事眼看要往前推一大步,拼音方案已经成型,只等一步步铺开。
众人说得热火朝天。有人说方案定了,接下来该推广。有人说得先从小学课本入手。还有人说,将来报纸都改罗马字,看那些老古董还怎么开倒车。
说到兴头上,大家的目光落到了赵元任身上。毕竟主稿的是他,他最有发言权。
「赵先生,你看,下一步该怎么走。」
赵元任没接话。他从桌上抽过一张纸,拿起笔。
众人纳闷,不说话,写什么呢。
只见他略一沉吟,落笔了。
第一个字,是「石」。
接着一个字,又一个字。笔尖走得不快,一刻没停。
屋里静了下来,大家伸长脖子往纸上看。
看着看着,脸色都有些古怪。
石,室,诗,士,施,氏,嗜,狮……
一个挨一个。可这些字凑一块儿念念看。
竟然全是同一个音。
都读「sh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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