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婚,我不结了!”
周高阳把体检报告摔在桌上,纸张弹起来,落在盛汤的碗边,溅出来的油渍正好洇在那行“双侧输卵管堵塞”几个字上。
萧可馨坐在椅子上,嘴唇发白,十根手指死死扣住桌沿。她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力气。周围的人都放下筷子看过来。
周高阳转身往外走,他姐姐周翠霞跟在后面补了一刀:“没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萧可馨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瘫在椅子上。
茶餐厅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服务员端着菜站在过道,不知道该不该往这张桌上送。
我放下筷子。
三个月前那个晚上,我在公司地库,亲眼看见周高阳和宋雅静在车里接吻。
那辆黑色大众,那个车牌号,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没告诉任何人。
此刻我站起来,走到萧可馨面前,蹲下身子:“跟我回家。”
她抬起头,眼泪决堤,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颤抖着。
“走吧,东西别收了。”
我伸手把她扶起来,她像一片枯叶子,轻得让人心里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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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萧可馨进公司那天是三月中旬。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雨水节气刚过,天还冷着,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她穿着米白色羽绒服,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大家好,我叫萧可馨,新来的行政助理。”
人事部的人领着她转了一圈,介绍给各个部门。到了我办公室门口,她冲我点了个头:“程主管好。”
我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电脑。
那天晚上加班到八点多,我出来倒水,看见她还在工位上整理档案柜。
行政部的老档案堆了三年没整理过,她一个人蹲在地上,身边摞着大大小小十几个文件夹。
“怎么还不走?”
她吓了一跳,抬起头:“程主管,这些档案明天要用的,我得理完。”
“明天理不行?”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我没再说什么。
走出公司大门时风很大,回头看了一眼行政部的灯光。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风把桌上的纸张吹得哗哗响。
我看见她弯腰去捡那些纸,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后来我发现她每天都会提前半小时到公司。
茶水间的咖啡壶永远是干净的,饮水机旁边永远备着新的纸杯。
中午吃饭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安安静静的。
有时候我加班到晚上八九点,出来时总能看到她工位上还亮着灯。她会在下班前把所有第二天要用的东西准备好,然后才收拾包走人。
有一次我故意晚走了半小时,出来时她刚好在关灯。
“程主管又加班?”
“嗯,你也是。”
她笑了笑:“我刚做完明天的方案,怕明天来不及。”
“你做事挺认真。”
她愣了一下:“这不就是应该的嘛。”
从那天起,我开始注意她。
她穿衣服很简单,基本都是白色或者浅色系的衬衫和裙子,冬天加件羽绒服。
从不化妆,最多涂点唇膏。
她跟谁说话都是笑眯眯的,但那种笑里头总藏着一点小心翼翼。
后来我知道她有未婚夫。
那个男人偶尔来接她下班,开一辆黑色大众,从不停进公司停车场,而是在对面那条街的路口等着。
她每次看见那辆车,脸上都会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高兴,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有一回我下了夜班从地库开车出来,正好看见她上了那辆车。
车窗摇下来一半,她坐在副驾驶上,低着头在说什么。
那个男人抽着烟,烟灰弹在车窗外面,一句话都没说。
我不喜欢那个男人。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一种直觉。
真正让我不安的,是那天晚上的事。
那天我车送去保养,下班准备坐地铁回去。
从办公室到地铁站要走十五分钟,我习惯走地库穿过去,因为那边近。
走到地库入口时,听见有动静。不是撞车那种动静,是别的——座位弹簧咯吱咯吱响,夹着女人压低的笑声。
我往声音那边看了一眼,脚步就停住了。
一辆黑色大众停在角落里,车窗半开着。
我认出了周高阳的脸。
骑在他身上的女人背对着我,但那个大红色风衣太显眼了,公司里只有一个人穿这种颜色——宋雅静。
我在地库入口站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然后转身走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来上班,萧可馨照样帮我泡了一杯咖啡放在桌上,还是那个白瓷杯,还是那个位置。
“程主管,今天的咖啡浓了点,您尝尝。”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舌尖发苦。
“挺好的。”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我看见她桌子上放着一盒喜糖,红色包装,上面印着“百年好合”四个字。
02
茶餐厅退婚那件事发生以后,整个公司炸了锅。
萧可馨请了三天假。我也请了假。她躲在出租屋里,不接电话,只有她妈能打通她的电话。我每天往她门口放一袋吃的,不敲门,不说话。
第四天,她给我打电话。
“程主管,我明天回去上班。”
“身子行吗?”
“行。”
“那明天见。”
“嗯。”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抽了根烟。窗外下着小雨,雨打在楼下的车棚顶上,噼里啪啦的。
第二天她来上班时,穿了一件黑色外套,头发披着,脸色蜡黄。茶水间里几个女员工看见她进来,立刻住了嘴,假装低头倒水。
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
我走过去,把办公室门推开:“萧可馨,你来一下。”
她愣了一下,跟着我进来。
“坐。”
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公司里那些话我都听见了。”我说,“你不用管,有我在。”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成一片:“程主管,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丢人?”
“丢什么人?”
“我……我不能生孩子。”
“那不是你的错。”
“可是别人不这么想。”
“别人怎么想重要吗?”
她没说话,眼泪掉在手背上。
那天中午在食堂,我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话。两个销售部的小子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不会下蛋的母鸡”之类的话。
我走过去,把餐盘往他们桌上一搁。“再说一遍。”
两人吓了一跳。其中一个姓刘的年轻人挤出一张笑脸:“程主管,我们瞎说的,您别当真。”
“拿人家身体开玩笑,很好笑吗?”
食堂里一片安静。隔了三张桌子都能听见筷子碰到碗的声音。
刘姓同事脸上挂不住了,低头不说话。
我把餐盘端起来:“以后这种话别让我听见第二遍。”
回到座位上,饭已经凉了。我一口一口地扒完,抬起头看见萧可馨站在食堂门口。
她穿着白色衬衫,扎着马尾,整个人瘦了一圈。她站在那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吃饭了吗?”我问。
她摇摇头。
“过来。”
她走过来,坐在我对面,半天没动筷子。
“程主管,”她声音很轻,“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房东阿姨问我,是不是被人家退婚了。她说她听说了,说我在外面不检点才被人甩了。”
“你跟她解释了没有?”
“我什么都没说。我回房间哭了半小时才出门。”
我放下筷子:“搬出来住吧。我那套房子还有一个次卧空着。”
她猛地抬起头:“不行,我不能麻烦你。”
“不麻烦。我妈那套房子空着,你先住那。”
“可是……”
“别可是了。你那房东嘴太碎,你住那早晚要出事。”
她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点了头。
搬家那天我去帮忙。她那间出租屋不大,东西也不多,一个行李箱几包衣服就装完了。墙角的桌子上放着一盒还没拆的喜糖——就是她工位上那盒。
“这个还要吗?”
她看了一眼:“扔了吧。”
我接过来,扔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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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萧可馨搬进我妈那套房子以后,我去看过她几次。她慢慢缓过来了,脸上开始有点血色。
可我心里始终压着一件事——宋雅静跟周高阳到底是什么关系?
公司里能调监控的地方只有保安室。
我跟保安老李关系不错,以前一起喝过几次酒。
我借口说想查查自己最近停车有没有被人刮蹭,老李没多想,把地库监控调出来给我看了。
我翻到宋雅静下班的时段。
一连三天,都有收获。每天下班后半小时,宋雅静不直接出公司,而是往楼梯间走。五分钟以后,周高阳也从办公室出来,也往楼梯间走。
两个人错开时间,错开路线,看起来像是巧合。
但监控画面拍到他们在楼梯间门口碰了头——周高阳的手搭在宋雅静腰上,宋雅静仰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我把这些画面拍下来,存进手机里。
做完这些事,我坐在车里抽了半包烟。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较真。萧可馨跟我什么关系?同事而已,连朋友都算不上。我帮她一把,已经仁至义尽。
可我就是放不下。
第二天上班前,我去了萧可馨住的地方。她正在吃早饭,桌上放着一个小碗,碗里泡着黑乎乎的汤药。
“这是什么?”
“中药。”她笑了笑,“宋姐给我推荐的,说对调理身体好。”
“宋姐?”
“宋雅静。她说她老家有个老中医,治这个很拿手。”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时候开始喝的?”
“前天开始。”
“别喝了。”
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真相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我不能告诉她,因为我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有没有问题。万一只是我多心,那反而显得我疑神疑鬼。
“没什么,你喝完这碗就别喝了。是药三分毒,吃多了对肝不好。”
她点了点头,把剩下的药倒进了水池。
那天下午,我去找了保安老李聊天,侧面打听了一下宋雅静的情况。
老李说,宋雅静来公司两年多,从销售部调到人事部,听说是因为跟销售主管吵了一架。
“她这个人,挺会来事的。”老李压低了声音,“以前有个同事说,她跟公司里好几个男的关系都不简单。”
“具体哪些?”
老李摇摇头:“这我哪说得准。反正,少跟她打交道就对了。”
回到家,萧可馨正在收拾屋子。我妈那套房子三室一厅,她一个人住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了两盆绿萝。
“我做了晚饭,一起吃点。”
那天晚上她做了两菜一汤。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味道一般,但看得出用了心。
“好吃吗?”
“挺好吃的。”
她笑了,这是退婚以后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程主管,谢谢你。”
“别叫主管了。”
“那叫你什么?”
“叫名字就行。”
“程天宇……”她叫了一遍我的名字,像是在确认发音。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同事之间互帮互助,应该的。”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你明知道我跟你非亲非故,还这么帮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不用还。”
“可我觉得欠你的。”
“你要真想还,就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不再说话了,低头扒饭。但我看见她在偷偷抹眼泪。
04
领证那天是五月二十号。
民政局门口排着长队,全是来领证的小两口。有的手捧鲜花,有的穿着情侣装,脸上全是笑意。
萧可馨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化了一点淡妆,头发盘起来。她站在队伍里,手一直在抖。
“紧张?”
“有点。”
“别紧张,就是签个名的事。”
她笑了笑,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轮到我们时,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看了看我们的资料,又看了看我们俩。
“你们是自愿结婚的吧?”
“自愿的。”
大姐点点头,给我们在结婚证上盖了章。
走出民政局,萧可馨站在台阶上,翻开结婚证看了很久。照片上,她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眼睛里却没什么光。
“程天宇,”她喊我。
“嗯?”
“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
“可我都没想好。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当好一个妻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你生孩子,不知道以后……”
“不知道的事多了。先过眼前。”
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结婚证上。
“走吧,回家吃饭。我妈做了红烧肉。”
回程路上,我开着车,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窗外。六月的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上热气腾腾的。
电话响了,是她妈李玉珍。
“妈。”
“可馨,你结婚的事为什么不跟妈商量?”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我听得一清二楚。
“妈,我……”
“那个男的是谁?多大年纪?做什么的?家里什么情况?”
萧可馨看了我一眼,声音发颤:“妈,他叫程天宇,是我同事,今年三十岁……”
“三十岁?结婚过没有?”
“……结过。”
“为什么离的?是不是他有毛病?”
“妈,不是他的问题……”
“那就是你的问题?你们才认识多久就结婚?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萧可馨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接过电话:“阿姨,我是程天宇。”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阿姨,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放心,我会好好对可馨。我不是图她什么,我图她这个人好。”
沉默了很久,电话那边传来李玉珍带着哭腔的声音:“孩子,阿姨不是不同意。阿姨是怕你以后变了心。可馨已经经不起第二次了。”
“阿姨,不会的。您相信我。”
“我相信你。可你自己也要想清楚,可馨的病……”
“我知道,我不在乎。”
挂了电话,我侧头看了一眼萧可馨。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伸手碰了碰她胳膊:“别哭了。你妈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太对不起她了。”
“慢慢来,日子还长。”
她没说话,靠在车门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行道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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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平静,也比我想象中难熬。
萧可馨对我特别好。
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床,给我做早饭。
我把公司食堂的饭卡给她,她不用,非要自己做好便当给我带上。
晚饭她从来不等我,但每次我回家,桌上都摆着热好的菜,放在保温罩子底下。
她对我太小心了。小心得让我难受。
“你不需要这样。”有一天晚上我跟她说。
她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我哪样了?”
“你什么事都做得这么周到。这是你家,不是别人家。”
她低下头:“我怕你对我失望。”
“失望什么?”
“失望我什么都做不好。不能给你生孩子,家里也收拾不好,做菜也不好吃……”
“停下。”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筷子拿下来:“萧可馨,你听好了。我娶你不是因为你多能干。是因为你这个人值得。”
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你值得。”我又说了一遍。
那天晚上,她趴在我肩膀上哭了一整夜。我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说。
转折发生在六月中旬。
那天是周四,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突然震了。陌生号码,我按掉会议,走到走廊接起来。
“请问是程天宇先生吗?”
“我是。”
“我是省城人民医院的张医生。萧可馨的病例我上个月在学术会议上请教过省里的专家。你这个情况,通过微创手术,治愈率很高。”
我握着电话的手在抖:“多高?”
“百分之八十五。如果术后恢复得好,半年内怀孕的概率也很高。”
“真的?”
“真的。你带她来省城一趟,我安排专家会诊。”
挂了电话,我蹲在消防通道的楼梯上,脑袋埋在膝盖里,很久没抬起来。
那天下午我没心思上班,跟领导请了假早退。开车回到家,萧可馨正在浇花。她看见我这么早回来,有些意外。
“怎么了?”
“有件事跟你说。”
我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深吸一口气:“省城医院有一种手术,可以治你的病。成功率很高。”
她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你说的是真的?”
“张医生亲自打的电话,百分之八十五的治愈率。”
她张着嘴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可是……手术费肯定很贵吧?”
“钱的事你不用管。”
“怎么不用管?我不能让你……”
“我说了,你不用管。”
她蹲下来,脸埋在手里,哭得浑身发抖。她哭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
“程天宇,你说,我这是什么命?先是被退婚,然后又遇到你,现在又能治好……”
“命挺好的。”
“好?”
“都过去了。”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那是她退婚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那天晚上,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还开了我妈留下来的一瓶红酒。我们俩喝到半夜,她喝多了,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心里头很平静。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宋雅静发来的微信,一句话:“程天宇,你前妻的事,你不觉得奇怪吗?”
06
第二天早上,萧可馨还睡着。我起了个大早,带着手机去了阳台。
“什么意思?”我回了一条过去。
过了几分钟,宋雅静回了过来:“你前妻一直怀不上,不是身体问题。她离婚后嫁给了初恋,半年就怀上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前妻的初恋姓周,叫周浩。他是周高阳的堂哥。”
我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周高阳酒喝多了自己说的。他堂哥想追回你前妻,托他办了件事。你前妻吃的叶酸,被换成了长效避孕药。换了大半年,你前妻就一直没怀上。”
“你从哪知道的?”
“周高阳亲口说的。他喝多了抱着我哭,说他这辈子对不起太多人。”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后背一阵阵发凉。
原来如此。
原来我前妻不是天生怀不上,不是我不行,而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我恨了她三年,骂了她三年,在心里怨了她三年。结果她也是受害者。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我看不惯。周高阳甩了萧可馨,你还捡回去当宝,我看不惯。我想让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沉默了很久,宋雅静回了一句:“我想让他付出代价。他害了你前妻,又害了萧可馨。我不想让他过得太舒服。”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发抖。
前妻离婚时的表情浮现在我眼前。
她跪在客厅地板上,哭着说对不起,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怀不上。
我那时站在门口,冷着脸看她,一句话没说。
她走后,我把结婚证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那晚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包烟。晨光熹微时才回到卧室,萧可馨还在睡,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她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不踏实。
我伸手,轻轻抚平她眉心的那道褶皱。
她醒了:“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有事瞒着我?”
“……没有。”
她没追问,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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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下午我去了警察局。接待我的是一个中年警官,姓周,四十出头,说话很慢。
我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地库监控截图、宋雅静的微信记录,全部摊在他面前。
周警官看了很久,拧着眉头。
“程先生,你这个证据不太好用。微信聊天记录只能算间接证据,监控截图只拍到两个人进出楼梯间,没有实质内容。”
“那还需要什么?”
“我们需要周高阳或者周浩的认罪口供,或者有物证能证明下药行为。比如当时的药瓶、药品购买记录、药店监控。”
“都过去三年了,哪还有这些?”
周警官叹了口气:“我也理解你心情,但法律讲究证据。你回去再想想,还有什么别的线索。”
出了警察局,我站在门口,看着头顶那块警徽。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
接下来的那几天,我一边陪萧可馨做术前检查,一边联系当年知道这事的人。我给前妻打过电话,这些年我们几乎没联系过。
电话接通时,她愣了一下:“程天宇?”
“你还好吗?”
“还行。”她语气有点不对劲,“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当年你吃的叶酸,是哪个牌子的?在哪买的?”
她沉默了很久:“绿色的瓶子,包装上印着个孕妇。在小区门口药店买的。”
“药店叫什么名字?”
“叫……康民大药房。”
“老板是男的女的?”
“男的,五十多岁,戴眼镜。”
“你还记得他姓什么吗?”
“姓什么……姓肖吧,还是姓赵,我记不太清了。怎么了,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立刻去了那家药店。
三年过去,药店换了招牌,新老板是个年轻人。
我问起以前那个戴眼镜的老板,年轻人说已经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
线索断了。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家时,天已经黑了。路上接到萧可馨的电话:“你去哪了?我做了饭等你。”
“我马上回来。”
停好车进家门,萧可馨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全是用保鲜膜罩着的。
“怎么才回来?”她站起来,揭开保鲜膜,“快吃,我热一次了,怕凉了。”
我坐下来,端起碗。
“你今天脸色不好,出什么事了?”她问。
“没事。”
“程天宇,你别瞒我。”
我抬头看她。她坐在我对面,眼神很平静。
“你查到什么了对吧?”
我张了张嘴,尽量说得很慢:“周高阳跟他堂哥,以前可能干过一些不好的事。”
萧可馨没有追问,沉默了一会儿:“你查这些,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都有。”
“可我不想你再查了。我不想知道那些事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怕知道得太多,就没办法跟你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