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的深夜,派出所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黄建国蹲在走廊墙角,干瘦的手攥着个塑料袋,指节泛白。
塑料袋里透出一截发黑的骨头,骨头上套着枚银戒指。
他孙子黄昊然站在旁边,十七岁的小伙子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老黄抬起头,看着值班民警,声音发颤:“民警同志,我活了七十六年,头一回碰到这种事……你说,一个破柜子里,怎么就能藏着个人手指头呢?”民警正想说话,走廊那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冲过来,看见那戒指,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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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三,黄建国起得比平时都早。
天还没大亮,他就套上那件褪了色的军大衣,推着三轮车出了门。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老黄把脖子缩进衣领里,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往城南走。
今年冬天冷得出奇,连河沟里的水都结了冰。
黄建国今年七十六了,老伴去了六年,儿子黄海在省城工地上干活,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孙子黄昊然在县城读高中,放寒假了,定了明天的火车回来。
老黄嘴上不说,心里头高兴,寻思着趁孙子回来之前,多捡点破烂,能多卖几个钱,好给孩子买条新棉裤。
城南那一片正在拆迁,老房子拆了一大半,到处是碎砖烂瓦。这种地方最容易被捡到好东西,黄建国心里门儿清。
他把三轮车停在路口,拎着蛇皮袋就钻进了废墟堆里。
翻了大半个钟头,捡了几个易拉罐、几根废铁丝,老黄蹲在墙根底下歇口气。
他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想抽根烟,发现烟盒空了,就把烟盒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刚要站起来继续翻,余光扫到前面那栋还没拆完的二层小楼门口,好像有什么东西。
老黄走近一看,是个老柜子,四四方方的,比人还高出一截。
柜门掉了一扇,剩下的那扇歪歪扭扭地挂在铰链上,柜面的油漆脱落得斑斑驳驳,有的地方露出了木头的本色。
四个腿有两个都松了,坐在碎石堆上,像是个瘸了腿的老人。
黄建国围着柜子转了一圈,伸手敲了敲柜面。
声音沉闷,是实木的。
他又摸了摸柜子里面,手指触到的木头很光滑,纹理细腻,不像表面看着那么破旧。
老黄吸了口凉气,这木头是老榆木的,结实得很,这么多年了也没变形,就是漆面花了点。
他正琢磨着,一个中年女人从楼里走出来,裹着件羽绒服,手里提着个袋子,看样子是来收拾东西的。
“大爷,看什么呢?”女人问。
“这柜子还要不要了?”黄建国指了指柜子,“不要的话,我收走。”
女人瞟了一眼柜子,想了想说:“你要的话,给五十块钱拿走吧,省得我还要找人搬。”
老黄摸了摸口袋,里头揣着今天准备买年货的一百块钱。他犹豫了,五十块买个破柜子,是不是贵了点?
但转念一想,这柜子是老榆木的,修一修,擦擦干净,卖个百八十块不成问题。要是运气好,碰到识货的,说不定能卖两百。
“行,五十就五十。”老黄从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递了过去。
女人接过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黄建国蹲下身子,想把柜子扛起来,一使劲,发现这柜子比想象中沉得多。他喘了几口粗气,试了两回,愣是没搬动。
正发愁呢,路上过来一辆三轮车,骑车的是收废品的老周。老周跟黄建国认识十几年了,两个人经常在城南这一带碰面。
“老黄,弄啥呢?”老周停下车,探头看了看。
“收了个柜子,太重了,搬不动。”黄建国擦了把汗,“帮把手,一会儿请你喝酒。”
老周下了车,两个人一边一个,把柜子抬上了三轮车。老周推着车,黄建国在后面扶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路上老周随口说了句:“这柜子我好像在哪见过。”
“见过?”黄建国没当回事,“破柜子到处都是,谁家没有。”
“不是,我不是说一般的柜子。”老周琢磨了一下,“我记得好几年前,城南有家古玩店,叫‘萃宝斋’,店里就摆着这么一个柜子,跟你这个一模一样。老板姓贾,姓贾什么来着……”
“姓贾的多的是。”黄建国笑着说,“你呀,就是记性好,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脑子里装。”
老周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柜子拉到家,黄建国把三轮车推进院子里,上了锁。他围着柜子又转了两圈,越看越喜欢,心里盘算着怎么翻新。
先用砂纸把漆面打磨干净,再上一层清漆,木头本身的纹理就能露出来。
柜门的铰链松了,换一副新的。
柜腿也得加固一下,找个木匠弄弄,花不了几个钱。
老黄越想越美,洗了把脸,就准备煮点面条当午饭。
手机响了,是儿子黄海打来的。
“爸,昊然明天到,下午两点的火车,你去车站接一下。”黄海的声音有点远,信号不太好,“我今年过年恐怕回不来了,工地上赶工期,老板说三倍工资。”
“知道了,我去接。”老黄应了一声,“你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挂了电话,老黄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儿子、儿媳和孙子,那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儿媳还在。
后来儿媳嫌家里穷,跟着一个外地的跑了,儿子就把孙子丢给他,一个人出去打工了。
老黄把照片放回去,叹了口气。
人老了,就爱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站起身,又走到院子里看了看那个柜子。
夕阳照在柜子上,木头的纹理在光线下若隐若现,透着一股陈年的味道。
老黄伸手摸了摸,指尖碰到木头时有点凉。
这个柜子,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
02
第二天下午,黄建国早早地就到了火车站。
他在出站口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蹲在墙根底下,嘴里叼着根烟,眼睛盯着出站的人流。
火车晚点了十几分钟,老黄等得有点急,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终于,他看见黄昊然从出站口走出来,背着个书包,手里还拎着个袋子。
“爷爷!”黄昊然看见老黄,快步跑了过来,脸上带着笑,“你怎么又抽烟了?”
“抽一根没关系的。”老黄赶紧把烟掐了,接过孙子手里的袋子,“路上累不累?肚子饿不饿?爷爷回家给你下碗面吃。”
“不饿,在车上吃了泡面。”黄昊然挽住爷爷的胳膊,“爷爷,你最近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天天捡破烂,身体能不硬朗吗?”老黄咧嘴笑了笑,“走,回家去,爷爷新收了个柜子,可好看了,你回去看看。”
一路上,黄昊然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说这次期末考试考了班级前十名,物理和数学都考得不错。
老黄听着,心里乐开了花,嘴里却一直说:“要好好读书,别像爷爷一样,一辈子只能捡破烂。”
到了家,黄昊然把书包放下,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柜子。
“爷爷,这个柜子你在哪收的?”黄昊然走过去,绕着柜子看了看,“看着挺旧的,但木头不错,是老榆木吧?”
“你眼力好。”老黄得意地说,“城南拆迁区收的,五十块钱。我准备翻新一下,能卖个好价钱。”
“五十块钱?”黄昊然摸了摸柜子表面,“爷爷,这柜子里面还挺光滑的嘛。”
他说着打开柜门,把头探进去看了看。柜子内部空间不小,分了两层,隔板可以活动。黄昊然伸手敲了敲柜子的内壁,突然停下了动作。
“爷爷,你过来听听。”黄昊然又敲了两下。
黄建国走过去,也伸手敲了敲,柜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像是实心的,没什么问题。”老黄说。
“不是那里。”黄昊然指了指柜子的底板,“你听这里。”
他跪下来,用手敲了敲底板,声音明显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带着点空洞的回音。
老黄的眉头皱了起来,蹲下去摸了摸那块底板。摸着摸着,他摸到了一条细缝,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底板好像被撬开过,后来又封上了。”老黄说。
黄昊然来了兴趣,找了把螺丝刀,顺着那条细缝慢慢地撬。撬了几下,底板活动了,啪的一声掀开了一角。
爷孙俩凑过去一看,底下是个黑乎乎的夹层,不大,也就二三十厘米宽,十几厘米深。
夹层里塞着个东西,用黑色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
黄昊然伸手想去拿,被老黄一把拉住了。
“等一下,”老黄的声音有点发紧,“让我来。”
他年纪大,力气不如孙子,可手还算稳当。
老黄深吸一口气,把塑料袋从夹层里慢慢拽出来,感觉有点沉。
塑料袋缠了好几层,缠得死死的,像是故意要遮掩里面的东西。
老黄一层一层地剥开塑料袋,剥到最后一层时,他停下了。
塑料袋里露出了一块发黄的布,布好像是绸子的,泛着暗淡的光泽。老黄把布展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他的手突然就僵住了。
布里头包着的,是一截人的手指骨。
发黑发干,骨头已经干枯了,不知道放了多久。
那截指骨上,还套着枚银戒指,银戒指已经氧化发黑了,上面有一些模糊的花纹。
戒指内侧隐约刻着什么字。
黄昊然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手里的螺丝刀掉在了地上。
“爷爷……这是……”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黄建国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当过兵,见过死人,在战场上见过断胳膊断腿,可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现在在自己收来的破柜子里,看到这样一截骨头,他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孙子,别动。”老黄把布重新裹好,手抖得厉害,“这事不能瞒,要报警。”
黄昊然愣了愣,点了点头。
他的手也在抖,抖得按了三回才拨通110。
电话接通的时候,黄昊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结结巴巴地说了地址,说在家里发现了一截骨头,说可能是人的手指。
接电话的民警问了几句,让他在家等着,不要乱动现场的东西。
挂了电话,爷孙俩坐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冷飕飕的,黄昊然打了个寒颤。
黄建国看着那个柜子,心里头突然冒出个念头。
柜子里的这截手指,是谁的?
那个人还活着吗?
还是说,已经死了好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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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警察来得很快。
两辆警车停在巷口,四个民警走进院子,带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周,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警服,表情很严肃。
“是谁报的警?”周民警问。
“是我。”黄昊然站起来,指了指院子里的柜子,“那个柜子里有个夹层,夹层里有……有截手指。”
周民警走到柜子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夹层,又看了看老黄用塑料袋包好的那个东西。
他戴上白手套,把塑料袋打开,露出了里面的骨头和戒指。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老同志,这个柜子是从哪收的?”周民警问。
“城南拆迁区,就是那片要拆的老房子,其中一栋还没拆完的二层小楼门口。”黄建国说,“昨天收的,花了五十块。”
“你还记得卖给你柜子的人吗?”
“记得,是个中年女的,大概四十多岁,穿件羽绒服,挺着急的样子。”
周民警点了点头,让人拍了照,然后把柜子和骨头都装进了证物袋里带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对黄建国说:“老同志,你先回去休息,有什么消息我们会通知你的。”
老黄拉着孙子回了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黄昊然坐在凳子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都捏白了。
“爷爷,你说……那截手指,是哪来的?”黄昊然问。
“不知道。”老黄摇摇头,“派出所会查清楚的。”
话是这么说,可老黄的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他想起昨天老周说的话,说那个柜子像是城南古玩店里的。
如果真是古玩店里的东西,那这截手指,会不会跟古玩店的老板有关?
老黄又想起那个卖柜子的女人,她好像很赶时间,收了钱就走了,连柜子都没多看一眼。
这不太正常,一般卖东西的人都会讲讲价,或者问问柜子要怎么搬,可那个女人什么都没说,拿了钱就走了。
越想越不对劲。
老黄翻来覆去一晚上没合眼,第二天天刚亮,他就去了派出所。
周民警正在办公室里看材料,看见老黄来了,给他倒了杯水。
“老同志,我正要找你呢。”周民警说,“我们已经查到了,那截手指骨跟一桩十一年的失踪案有关系。”
“十一年前?”老黄愣了愣。
“失踪的人叫贾学智,是城南古玩店‘萃宝斋’的老板,十一年前突然失踪了。家属报了案,一直没找到人。”周民警翻开卷宗,“那枚戒指上刻的字,就是‘贾学智’三个字。”
老黄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贾学智,古玩店,柜子,手指骨……
他想起了周的那句话:这柜子好像在哪见过,好像是城南古玩店里的。
“那个卖柜子的女人是谁,你查到了吗?”老黄问。
“查到了。”周民警翻开记录本,“她叫刘艳红,今年四十三岁,在城南开了家小超市。不过她说这柜子不是她的,是她一个表妹让她帮忙处理的。她表妹叫王芳,是贾学智的老婆。”
“贾学智的老婆?”老黄觉得这个信息量太大了,“那贾学智失踪的时候,他老婆就没说什么?”
“问了,王芳说贾学智是赌气离家出走的,当时两个人正闹离婚。”周民警说,“她把店盘了,把家里的东西也处理了,柜子就托她表姐帮忙卖掉。这些事都发生在贾学智失踪之后。”
老黄皱着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如果贾学智是离家出走的,那他的手指骨怎么会出现在柜子的夹层里?还被人用塑料袋包着,藏在木板下面。
这分明是有人故意藏起来的。
“老同志,我先让人去请王芳来所里谈谈。”周民警站起来,“你先回去,有消息我再通知你。”
黄建国走出派出所,心里头沉甸甸的。
他活了七十六年,经历过很多事情,可从来没有哪件事让他心里这么不踏实。
回到家,黄昊然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刷牙。看见爷爷回来,黄昊然赶紧漱了口,问:“爷爷,派出所怎么说?”
“说是失踪案里的一个人。”老黄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失踪了十一年了,一直没找到人。那枚戒指,是那个人的。”
“失踪了十一年?”黄昊然坐到爷爷旁边,“那他的手指骨,怎么会藏在柜子里?”
“不知道。”老黄叹了口气,“派出所还在查呢。”
黄昊然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爷爷,你说会不会是被人害死的?”
老黄的心一沉,没有说话。
他其实也这么想过,但不愿意去相信。这世上的事情,有时候看着很简单,可背后却复杂得很。
04
第二天下午,周民警又来了。
这次他的表情比昨天更严肃,身后还跟着两个穿便服的年轻民警。周民警把老黄叫到一边,说:“老同志,情况有点复杂,我跟你了解点东西。”
老黄点点头,跟着周民警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我们在拆迁区那栋小楼的院子里,发现了挖掘的痕迹。”周民警压低声音说,“就在那栋楼的后面,有一块地明显被人翻过。我们往下挖了一米多,找到了……”
周民警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找到了什么?”老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找到了完整的人体骨骼,初步判断,应该跟那截手指骨是同一个人的。”周民警说,“也就是说,贾学智可能真的遇害了。”
老黄的手有点发抖,他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水,才稳住心神。
“那凶手呢?查到了吗?”他问。
“我们正在排查。”周民警说,“那栋楼原来住的是谁你知道吧?”
“不知道,我就是去那捡破烂的,不认识那家的人。”
“那栋楼原来住的人叫曾德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三年前过世了。”周民警说,“曾德水是谁你知道吗?”
老黄摇摇头。
“他是王芳的亲舅舅,也就是贾学智老婆的舅舅。”周民警说,“我们现在怀疑,贾学智的遇害,可能跟曾德水有关系。”
老黄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又是一个亲戚?
他还想说什么,就看见一个中年女人被民警带了进来,穿着件黑色的棉袄,眼圈红红的,脸色很憔悴。
“这是王芳。”周民警介绍说,“你们认识一下。”
老黄打量着王芳,这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有点乱,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王芳低着头,不敢看老黄的眼睛。
“王芳同志,这位是黄建国,那个柜子就是他收的。”周民警说,“你跟他讲讲,当年的事情。”
王芳沉默了好久,才开口说话。
“我跟贾学智结婚九年,日子过得很不好。”她的声音有点沙哑,“他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人。我身上经常是青一块紫一块,不光是脸上,身上到处都是。”
“他为什么打你?”周民警问。
“他怀疑我在外面有人。”王芳苦笑了一下,“其实没有的事,我就是出去买菜、逛街,他都说我是在跟别的男人约会。他打我,掐我,有时候还用凳子砸我。我报过警,可他不承认,我也没有证据,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王芳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十一年前的那天晚上,他又打了我,打得比哪次都狠。我实在受不了了,就跑到舅舅家住了几天。舅舅心疼我,说要去找贾学智评评理。”王芳擦了擦眼泪,“舅舅去的那天晚上,贾学智就失踪了。我以为他是生气跑掉了,也没多想,就把店盘了,搬到了外地。”
“你就没想过,舅舅把贾学智怎么了?”周民警问。
“想过。”王芳的声音更低了,“可我害怕,不敢想。我舅舅从小把我带大,对我特别好,我不愿意相信他会做出那种事。”
“你舅舅去世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黄建国突然问了一句。
王芳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生病之后,老跟我说对不起。我以为他是在为自己的脾气道歉,现在想想……”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哭了起来。
老黄坐在石凳上,脑袋里乱得像一团麻。
如果贾学智真的是曾德水害死的,那这个案子就破了。可问题是,曾德水已经死了三年了,死无对证,查起来太困难了。
周民警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叹了口气说:“我们先去医院看看吧。”
“去医院?”老黄愣了愣。
“曾德水当年是在医院去世的,我们得去调一下他的病历和住院记录,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周民警站起来,“老同志,你要不要一起去?”
老黄想了想,点点头:“我跟你去。”
他转过头,看了看院子里的那个柜子。柜子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角,阳光照在上面,木头上的纹理清晰可见。
老黄突然觉得,这个柜子好像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它见证过什么?
它的肚子里,又藏过多少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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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医院在城南的尽头,老旧的楼,墙皮斑驳脱落,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周民警带着老黄直接去了档案室,调出了曾德水三年前的住院记录。
“他是因为肝病住的院,住院期间一直迷迷糊糊的,清醒的时候不多。”档案室的护士翻着病历说,“他也没有什么亲人来看他,就一个外甥女,偶尔来几次。”
“那他说过什么没有?比如跟案件有关的事情?”周民警问。
“这些我不清楚。”护士摇摇头,“他住的是普通病房,隔壁床的病人可能知道一些情况,你们可以去问问。”
周民警正准备走,老黄突然问了一句:“他住的那栋楼,是哪一间?”
护士查了查记录,说:“住院部三楼,305房。”
三个人上了三楼,305房已经空了出来,住进了别的病人。
周民警问了问主治医生,医生说曾德水生病住院的时候确实不太清醒,偶尔醒过来,嘴里念叨着什么,但听不清楚。
“我记得有一次,他好像是说了一句什么‘对不起’。”医生说,“重复了好几遍,然后就又睡过去了。”
“对不起?”老黄心里头咯噔一下。
这跟王芳说的一样,曾德水临死之前,一直在说对不起。
他在跟谁道歉?
是跟贾学智吗?
还是跟王芳?
还是跟自己一辈子的良心?
从医院出来,周民警开着车,沿路经过城南的拆迁区。老黄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废墟,心里头五味杂陈。
“周警官,你说,曾德水要真是凶手,那他为什么要杀人?”老黄问。
“为了钱,还是为了保护谁。”周民警说,“贾学智跟王芳的夫妻关系不好,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曾德水作为舅舅,肯定想保护外甥女,可能会跟贾学智起冲突。”
“可冲突就一定要杀人吗?”老黄不理解,“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能打得过贾学智?”
“这就要看当时的具体情况了。”周民警说,“说不定是意外,在争吵中失手了,然后慌慌张张地藏尸。”
老黄没有再问,他看着窗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事情。
车停在派出所门口,老黄下了车,周民警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同志,这段时间你辛苦了,回头有什么消息,我会通知你的。”
“你忙你的,我没事。”老黄说,“就是心里头有点堵。”
“我理解。”周民警点了点头,“这个案子沉了十一年,现在终于有线索了,我们一定会查清楚的。”
老黄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黄昊然做好了饭,正等着他回来。看见爷爷进门,黄昊然赶紧站起来:“爷爷,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派出所那边怎么说?”
“还在查呢。”老黄坐在饭桌前,看着面前的饭菜,没什么胃口,“孙子,你觉得,一个人杀了一个人,把尸骨埋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然后还能正常地活着,正常地吃饭睡觉,这能吗?”
黄昊然想了想,摇摇头:“不能吧,心里怎么能过得去?”
“是啊。”老黄叹了口气,“可有些人,就是能过得去。”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菜已经凉了,有点发苦。
06
第二天一大早,周民警又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老黄正在院子里刷牙,看见周民警的脸色,老黄就知道有情况了。
“老同志,我们找到关键证据了。”周民警手里拿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发黄的纸片,“这是在曾德水的遗物里找到的,是他生前写的一张纸条。”
老黄擦了擦嘴,凑过去一看,纸片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我对不起学智,也对不起王芳,更要对不起自己这张老脸。造孽,造孽啊!”
“这是曾德水自己写的?”老黄问。
“笔迹比对过了,是他写的。”周民警说,“他住院期间,护士发现他有时候晚上会醒过来,就坐在床上写字。写完了就撕掉,这张是被护士随手捡起来的,一直没扔掉。”
老黄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又看。字写得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揉折过,但还是能看出字里行间的那种痛苦和悔恨。
“这是不是说明,贾学智真的是他害死的?”老黄问。
“可能性很大。”周民警说,“我们现在正在申请搜查令,准备打开曾德水的坟墓,对他的遗骨进行检查。”
“查遗骨?”老黄愣了愣。
“人死之后,骨骼上会留下一些痕迹。如果曾德水生前受过伤,或者患过什么疾病,骨头都会有记录。而凶手在行凶过程中,也可能留下一些生理性的痕迹,比如被抓伤、被咬伤,这些痕迹都会反映在骨骼上。”周民警解释得详细,“就算曾德水已经去世了,也能从骨头上找到线索。”
老黄点点头,心里头说不出的复杂。
他活了七十六年,头一回觉得,一个人死了,反而能说出真相。
周民警走后,黄昊然端着一碗面条走过来:“爷爷,吃早饭了。”
老黄接过碗,挑起一根面条,呼噜呼噜吃了两口。黄昊然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你就说。”老黄头也不抬。
“爷爷,你说,那个曾德水,他为什么要写那张纸条啊?”黄昊然问,“既然都已经瞒了那么多年,为什么临死之前还要写出来?”
老黄放下碗,想了想说:“可能是良心过不去吧。”
“良心?”黄昊然愣了一下,“他杀人藏尸,藏了十一年,现在才良心过不去?”
“人就是这样,有些事情做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等回过神了,已经来不及了。”老黄叹了口气,“他写那张纸条,可能是想跟谁道个歉,可又不知道该跟谁道,只能写在纸上。”
黄昊然没有再问,低头喝着碗里的粥。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早饭。老黄收拾了碗筷,正准备去后院晒被子,手机响了,是周民警打来的。
“老同志,不好了。”周民警的声音很急,“你赶紧来派出所一趟,出事了!”
老黄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出什么事了?”
“王芳她……她自首了。”周民警说,“她说是她杀了贾学智,跟她舅舅没关系。”
“什么?!”老黄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黄昊然看他脸色不对,赶紧跑过来问:“爷爷,怎么了?”
“那个王芳……她说她杀了自己男人。”老黄的声音在发抖,“我、我得去一趟派出所。”
“我跟你一起去。”黄昊然扶着老黄,两个人匆匆忙忙地出了门。
一路上,老黄的手都在抖。他想不通,王芳为什么要自首?她明明可以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已经有了证据指向她舅舅,她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可她偏偏认罪了。
她为什么要认罪?
难道她不是无辜的?
还是说,她在替谁顶罪?
老黄的脑子乱成一团,怎么也理不清这些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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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派出所的询问室里,王芳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身上换了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已经做好了准备。
周民警坐在她对面,旁边还有一个记录员。老黄被允许站在外面的走廊里,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的情景。
“王芳,你再说一遍,你是什么时候杀的人?”周民警问。
“十一年前,腊月二十。”王芳的声音很平静,“那天晚上,我跟他吵了一架,他打了我,我就拿起桌上的铜镇纸砸了过去。砸到了他的脑袋,他就倒下去了。”
“他死了之后,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吓坏了。”王芳的嘴唇抖了一下,“当时家里没有别人,我在地上坐了很久,才把他拖到院子里,埋在花坛底下。”
“那你舅舅呢?他知不知道这件事?”周民警追问。
“他不知道。”王芳摇摇头,“我从来没告诉过他。他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把人埋了,我骗他说贾学智跑了。”
“那你为什么要让你舅舅来处理这个柜子?”周民警问,“柜子里的那截手指骨,又是怎么回事?”
“那个柜子是贾学智的,他活着的时候特别喜欢,一直放在卧室里。我害怕被人发现,就让我表姐把它卖了。”王芳的声音开始发颤,“至于那截手指……是贾学智生前手指受过伤,断了一截。我不知道怎么就被藏到柜子里了,可能是我舅舅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的……我不知道……”
“你确定人是你杀的?”周民警盯着她的眼睛,“你不要替别人顶罪。”
“我没有顶罪。”王芳的眼泪流了下来,“人是我杀的,真的是我杀的。我舅舅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生前的那些话,是在自责。他觉得是他没有照顾好我,让我受了那么多苦……”
她说到这里,捂住脸哭了起来。
走廊里的老黄,却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回头看了一眼黄昊然,发现孙子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孙子,你说,一个人的手指断了,还能长回来吗?”老黄突然问了一句。
“不能。”黄昊然摇摇头,“断了就是断了,不会长出来。”
“那就是说,贾学智活着的时候,有一截手指是断的,对吧?”
“应该是的。”
“那他的尸体,肯定也少了一截手指。”老黄说,“可民警在院子里挖出来的那具尸骨,手指是完整的吗?”
黄昊然一愣,他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老黄顾不上别的,推开门走进了询问室:“周警官,我有个问题。”
周民警转过头看着他:“老同志,什么事?”
“你们挖出来的那具尸骨,手指是完整的吗?”老黄问。
周民警愣了一下,翻开卷宗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那具尸骨的手指……是完整的,一个都没少。”
老黄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尸骨的手指是完整的,那柜子里的那截手指是谁的?
这截手指的主人,又在哪里?
王芳的脸色刷地变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民警站了起来,“柜子里的那截手指,跟你丈夫完全吻合,可他的尸骨手指却是完整的。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王芳的手在发抖,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掉。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才开口说话:“那截手指……不是贾学智的。”
“那是谁的?”
“是……是我舅舅的。”王芳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为了救我,砍了自己的一截手指。”
老黄和周民警都呆住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老黄问,“你仔仔细细地说清楚。”
王芳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真正的真相。
原来,当年贾学智确实动手打她,她被打得头破血流,跑到了舅舅曾德水家里。
曾德水心疼她,去找贾学智理论。
两个人吵起来之后动了手,曾德水错手一根铜镇纸砸死了贾学智。
曾德水吓坏了,他害怕自己坐牢,更害怕王芳失去了男人会孤苦伶仃。
他想了想,就决定把自己的手指砍下来一截,藏在柜子的夹层里,制造出一个“贾学智可能还活着,只是被人绑架”的假象。
他想用这截手指来混淆视听,让警方以为贾学智是因为别的事情失踪的,而不是被他杀死的。
可后来警方还是查到了他,他觉得自己逃不掉了,就写下了那张纸条。
他本想在临死之前说清楚一切,可又害怕王芳会因此陷入麻烦,就一直拖着没说。
“那他为什么要砍自己的手指?”老黄问,“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他说,他欠贾学智一条命,砍一截手指,算是对自己的一个惩罚。”王芳泪流满面,“他说他这辈子做的最对不起良心的事情,就是杀了贾学智。”
老黄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活了七十六年,见过很多人,做过很多事,可从来没有哪个人,会为了自己犯下的错,砍下自己的手指来赎罪。
那个曾德水,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老黄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