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割了个口子,血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婆婆坐在沙发上,眼皮都没抬一下:“长个手都会摔碗,能干什么事?”
我没说话。血滴在地板上,渗进瓷砖缝里。
海涛在阳台打电话,笑声顺着风飘进来。小姑子杨小丽在旁边嗑瓜子,嘴里还嘟囔:“我哥这媳妇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用受伤的手指按了按裤兜里那个硬邦邦的东西——存了半年证据的U盘。
嘴角扯了一下。
这个年,过得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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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碗碎的声音其实不大。
“啪”的一声,在地上转了个圈儿,瓷片散了一地。
我当时正端着它从厨房往外走,想再添碗饭。海涛那句话就像一把刀,冷不丁捅过来:“今年年夜饭你自己做吧,我带我爸妈出去吃。”
我的手一滑,碗就掉了。
婆婆瞪我一眼,嘴里叼着牙签:“一个碗都端不稳,笨手笨脚的。”
杨小丽在旁边笑:“妈,您就别说了,嫂子这手艺,做了也是浪费食材。”
她们的声音在我耳朵里嗡嗡响。我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碎瓷片。手指碰到尖利的地方,一疼,才看到血已经流出来了。
电视里放着欢天喜地的春晚预热节目。海涛收完电话走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皱皱眉:“怎么那么不小心?赶紧扫了,别扎着人。”
他说话的时候,全程没看我的脸。
我应了一声“好”,去厨房拿扫把。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混着陌生的香水味——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款。
这个味道,半年前我就闻到过。
那天他在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涛哥,昨天那顿饭真香,下次还来吗?”
我当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默默记下了那个号码,把手机放回原处。
没有吵,没有闹。
就是从那天起,我开始留了个心眼。
晚上十点多,海涛睡了,呼噜震天响。我轻手轻脚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从一摞旧衣服底下翻出一部旧手机。
是半年前买的二手货,用的不是我的身份证。
我打开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几十条录音、十几张截图、还有转账记录。
半年来,我像做贼一样,一点点收集这些东西。
婆婆骂我的话、海涛跟那个女人联系的时间截图、他给我转账的记录越来越少但他给自己买新衣服的账单越来越多……
每存一样,心就凉一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收到袁元香的微信:“机票订好了,腊月二十九晚上,浦东飞巴黎。签证过了,住宿安排妥了,等你。”
我回了一个字:“好。”
手指上那个伤口还在渗血,我舔了一下,咸咸的。
原来苦了这么久的血,是这种味道。
02
第二天一早,海涛在玄关换鞋准备上班。
我给他递包的时候,装作随口问了一句:“今年过年,真的各回各家啊?”
他头都没抬:“不是说了嘛,我回我妈那儿。你回你娘家也好,去哪儿也好,随你。”
“好。”
他拉开门走了,连声再见都没说。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靠在防盗门上,愣了好一会儿。
半年前那条短信、这段时间他越来越晚回家、每个月给家里越来越少的生活费……都是证据,都指向一个我不想承认的答案。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回娘家的行李。
是我自己的路。
我给袁元香发了条语音:“签证过了,机票定了,接下来怎么办?”
她回得很快:“明天出来,我带你买个旅行箱,再买几件暖和衣服。那边比国内冷。”
我笑了。这是我这个冬天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下午,杨小丽来了。
她推门进来,也不换鞋,直接踩着高跟鞋走进客厅:“嫂子,我妈让我来拿她上次落在这儿的围巾。”
“在沙发上。”
她去拿围巾的时候,眼睛东张西望。看到我在叠衣服,撇撇嘴:“嫂子,你这是……准备回娘家过年啊?”
“嗯。”
“那敢情好。”她抱着围巾,“我哥说了,今年年夜饭在饭店吃,我爸妈高兴得不得了。你也省事儿了,不用在厨房里瞎忙活。”
我没接话,继续叠衣服。
她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对了嫂子,我哥最近是不是经常很晚回家啊?”
我的手停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我问。
她笑了,那个笑容让我心里发毛:“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随便问问。走了啊嫂子。”
门关上后,我盯着她站过的那块地砖,看了很久。
杨小丽知道什么。她肯定知道什么。
但她不会告诉我。她巴不得看我笑话。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条半年前保存的暧昧短信截图,号码后四位是3487。
然后我打开了某个APP,输入那个号码,查到了一个名字——方漫。
还是个女的。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
结婚20年,我做了20年的饭、洗了20年的碗、伺候了20年公婆和丈夫。
到头来,人家连年夜饭都不想跟我一起吃。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袁元香发了条消息:“帮我再加一样东西。”
“什么?”
“离婚协议的模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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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六,我去了袁元香的旅行社。
她的店不大,开在老城区一条街上,平常也没什么人来。但她是这条街上第一个离婚后自己创业的女人,硬气得很。
我到了之后,她把门一关,泡了两杯茶。
“机票在这儿,巴黎的,腊月二十九晚上飞。住宿团我都安排好了。来回时间留够,其他全由你。”她把行程单推到我面前,“签证、护照我都核实过了,没毛病。”
我拿着单子,手有点抖。
“怎么了?紧张?”她问。
“不是紧张。”我说,“是觉得……不真实。”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来,再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离婚协议的草稿。
财产分割、女儿抚养权、婚内过错方赔偿……一页一页翻过去,我才知道,原来这些年我忍气吞声攒下的东西,法律上是有说法的。
“我跟律师朋友聊过了,”袁元香指了指自己,“你这种情况,男方有婚内出轨行为,你属于无过错方。如果他不同意协议离婚,我们打官司也赢。”
“他肯定不会同意。”
“那就打。”袁元香端起茶杯,“你放心,该是你的,一样都跑不掉。”
我看着那沓纸,手指摩挲着边角。
20年了。
20年前嫁进杨家的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嫁过去就好好过日子,别让人家说闲话。”
我听了她的话,忍了20年。
但忍到后来才发现,越忍,人家越觉得你好欺负。
“元香,”我开口,“万一我在国外的时候,他发现了……”
“我帮你想好了。”袁元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你在巴黎的律师联系方式。当地我一个老同学开的律所,有华人律师,语言没问题。真要有什么,他能帮到你。”
她把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她,这个离了婚的女人,自己把日子过得比谁都要好。
“谢了。”我说。
“别谢我。”她靠在椅背上,“谢你自己。你要是没这个胆子,我给你再多东西也没用。”
我把行程单、离婚协议、信封,一样一样装进包里。
走出旅行社的时候,天灰蒙蒙的,但我觉得特别亮。
手机响了,是海涛打来的。
“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了,跟同事聚一聚。”
“对了,”他顿了一下,“这几天我得给我妈买东西,今天转了你3000块,过年省着点花。”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银行余额。
3000块。
一家四口过年,他给我3000块。
每年都是这样。他的钱我从来不管,他说他存着,等以后买大件。
20年了,大件呢?
我没看到。只看到他微信上给那个女人转的520、1314。
我收了手机,往公交站走。
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
但我不觉得冷了。
04
腊月二十八,事情出了点岔子。
我本来打算下午再去一次袁元香那儿,把最后一些细节敲定。
结果海涛中午突然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收拾旅行箱——不是去巴黎的那个,是假装去娘家的那个。
“你怎么回来了?”我问。
“我妈说让你去一趟,有东西给你。”
我愣了一下。他妈妈向来只找他要东西,从来没给过我什么。
“走吧,她在等。”
到了婆家,门一打开,我就觉得不对劲。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婆婆、杨小丽、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婆婆看见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那儿。”
我照做了。
她开口:“海涛跟我商量了,今年你们各过各的。我也没什么意见,但你走了,这个年的年货谁准备?年夜饭怎么办?往年都是你准备这些的。”
“海涛说今年他在饭店订了席。”
“那也得有人买东西啊!”婆婆提高了声音,“你看这家里,什么年货都没有。你走了,你让我们怎么过年?”
杨小丽在旁边帮腔:“就是啊嫂子,你就这么走了,一大摊子活儿谁干?我哥工作那么忙,你总不能让他一个大男人去置办年货吧?”
我没说话。
婆婆又说:“你就别走了,在娘家待有什么意思?咱家才是你家。”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20年来,她从没把我当自家人。
过年我做饭,她嫌咸嫌淡;我生孩子,她嫌是个丫头;我生病住院,她只来了一次,坐在床边唉声叹气:“杨家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体质?”
现在,因为我走了没人干活,她开始说“咱家才是你家”了。
“妈,”我开口,“海涛说今年各回各家,我答应了。”
“那你也不能……”杨小丽插嘴。
“我不能什么?”我抬头看她,“不能不管你们?”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海涛的说法我没意见。今年你们好好过年,我也该回我娘家看看了。”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婆婆在身后喊了一句:“要是海涛明年想重新找个媳妇,你可别后悔!”
我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停了5秒。
然后我松开手,转身说了一句:“那您帮他留心着点儿。”
门关上了。
楼道里特别安静,我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了,是袁元香发来的消息:“明天晚上八点机场见,别忘了。”
我回她:“忘不了。”
手指敲着屏幕,轻快的。
有些家,是你想回也回不去的。
有些家,是你终于决定走出去的。
我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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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九,出发的日子。
上午,海涛出门前给我发了条微信:“今天我去接我爸妈,晚上陪他们吃饭,你别等我。”
我回了:“好,我也收拾收拾,回我妈那儿。”
他又发了一句:“对了,你把冰箱里的菜处理一下,别坏了。”
我没回。
他走了之后,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
他汽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了。
20年。
这栋房子,我住了20年。
从嫁进来到现在,这个家里的每一块地板、每一个角落,都有我的指纹。
我走过客厅,看到茶几上还摆着他的烟灰缸。
我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还摆着半瓶他爱吃的酱油。
我推开阳台的门,看到那盆他从来不管的吊兰,绿油油的,是我每天浇水养活的。
我回到卧室,把提前收拾好的背包背上。
里面装着:护照、签证、机票、那份离婚协议、那个存满证据的U盘、一部旧手机、几百欧元现金、两件换洗衣服。
就这些。
20年,我只带走这些。
走之前,我给女儿罗紫萱打了个电话。
“萱萱,妈妈今晚飞了。”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有点哽咽:“妈,你小心点。”
“妈妈知道。”
“我爸那边……您别管他了。”她顿了顿,“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您为他付出太多了,不值得。”
我眼眶一热。
女儿长大了,懂事了。
“妈妈,您一定要幸福。”
“好,妈妈答应你。”
挂了电话,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房子。
然后我把门带上,走了。
去机场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出租车在高速上飞驰,两边路灯的光一闪一闪的,从我脸上滑过。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我背着包,问:“姑娘,去接人啊?”
“不是,”我说,“去过年。”
“在哪儿过啊?”
“巴黎。”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厉害,今年去国外过年,蛮好蛮好的。”
我没再说话,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手机震了一下,又是海涛发来的微信。
“到了吗?”
他应该认为,我已经到了娘家吧。
让他以为去吧。
到了机场,袁元香已经在候机大厅等我。
她看见我背着包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该登机了。”
我跟着她走向安检口。
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我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灯火通明。
但我终于要走了。
06
除夕夜,巴黎。
酒店不大,位置在塞纳河边上,推开窗户就能看到远处的埃菲尔铁塔。
当地时间比国内晚7个小时。我到酒店的时候,国内已经是除夕夜晚上七点多了。家里那顿饭,应该正热闹着吧。
我没多想,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袁元香安排的旅行团很省心,不用我操心什么。自由活动时间多,我想逛街就逛街,想拍照就拍照。
傍晚六点多,我坐在酒店对面的小餐厅里,点了份牛排和一杯红酒。
餐厅不大,墙上挂着老照片,暖黄的灯光,很安静。
服务员把牛排端上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海涛发来了一条视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画面里,是一张摆满了菜的桌子——八菜一汤,有鱼有肉,摆了满满一桌。
镜头转向另一边,婆婆坐在桌前,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身后是海涛穿着围裙,正在端菜。杨小丽在拍手叫好。
海涛的声音从画面外传出来:“爸、妈,今年儿子亲自下厨,给你们拜年!”
婆婆在旁边乐呵呵地说:“好,好,比往年强。往年那谁做的菜,我都吃不惯。”
杨小丽接过话茬:“就是,嫂子做的东西太清淡了,哪有我哥做的好吃?”
我看着屏幕上那副热闹的景象,看着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
每次年夜饭,都是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
炒菜、炖汤、蒸鱼、包饺子,做完一桌子菜,我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小姑子嫌我“上不了台面”,婆婆说我“手不干净”,丈夫呢,他在忙着给长辈敬酒。
我忙了一下午,最后端着碗坐在厨房角落里吃。
而今年,没了我的年夜饭,他们吃得更高兴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笑了一下,开始打字。
“我在欧洲,信号不好。祝你们新年快乐。”
发完这句话,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端起红酒杯,看着窗外埃菲尔铁塔的灯光慢慢亮起来。
服务员走过来,指了指铁塔的方向,笑着说:“新年快乐。”
我也笑了:“新年快乐。”
铁塔的灯光亮起的那一刻,整座城市都在发光。
我喝了一口酒,继续吃着盘子里的牛排。
这是我20年来,第一次吃上了“年夜饭”。
虽然是西式的,虽然只有我一个人。
但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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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年初一下午,国内已经是初二的凌晨了。
我一个人在巴黎街头闲逛,跟着旅行团逛了卢浮宫,在塞纳河边拍了几张照片。
我选了最好看的一张发给女儿罗紫萱——埃菲尔铁塔配着夕阳,美得像明信片。
罗紫萱秒回:“妈!太美了!您一定要多拍点!”
然后又发一条:“我爸是不是找您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手机又震了。
不是海涛,是婆婆。
一条长长的语音。
婆婆的声音又急又冲,连珠炮似的:“罗婕你给我回来!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大过年的往外跑,你还要不要这个家了?!你男人辛辛苦苦做了一桌子菜,你不吃也就算了,还跑到什么欧洲去丢人现眼!你到底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你给我回来,否则我饶不了你!……”
语音足足有两分多钟。
我没有听完。
删掉。
接着第二个电话打进来,是杨小丽。
我没接。
第三个,陌生号码。我没存,但看归属地是本地的。
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嫂子。”杨小丽的声音,“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
“那你大过年跑欧洲去干嘛?你知道妈都气成什么样了吗?我哥都傻了!你这样做对得起谁?对得起这个家吗?”
我拿着手机,站在塞纳河边。
河风吹过来,有点冷。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我开口,“那个叫方漫的女人,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很长的安静。
“你……”杨小丽的声音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