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真亮,白炽灯照得人眼睛发痛。
胡医生把我老伴拉到走廊尽头,嘴皮子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
我躺在病床上,透过门缝看见韩德荣先是愣住,然后整个人往墙上靠,腿弯了,手扶着墙,慢慢往下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回过头来看我,那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我摸了摸肚子,想起这半个月的恶心反胃,想起他每天给我泡的那杯养胃粉。
那包粉末,还在他床头柜里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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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六十岁生日那天,跟韩德荣去民政局领了证。
这事我谁都没说,连唯一的女儿郑芸都不知道。
不是不想告诉她,是我知道告诉她准得吵。
郑芸那丫头,三十八了,一张嘴跟刀子似的,说出来的话句句扎心。
“妈,你都多大年纪了还结婚?丢不丢人?”
她这话说了不止一回。
我跟她爸离婚二十年了,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上了卫校,当了护士,成了家。
她一嫁出去,我就一个人守着那套老房子,每天买菜做饭看电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韩德荣是我在公园晨练时认识的。
他比我大两岁,退休教师,人长得瘦高,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老伴三年前没了,闺女在外地工作,一个人住着一套三居室。
他追我那会儿,天天早上给我带豆浆油条,说是顺手买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每天五点半就起来,绕半个城去买那家我提过一次“味道不错”的早点铺子。
我跟了他,图的就是这份心意。
领完证那天下午,韩德荣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非要去菜市场买条鱼炖汤。
他一边择菜一边哼小曲,嘴里念叨着:“往后咱俩就是一家人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心里也暖洋洋的。六十岁了还能遇着这样的人,是老天爷给的福气。
那晚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变,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喂,梅香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嗯,领了……你啥时候知道的……”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吵,但我还是听见了那个名字。
梅香。卢梅香。他前妻的亲妹妹。
他前妻还在的时候,他们两家走得近,我也听他说起过这个小姨子。
后来前妻走了,卢梅香也没怎么跟他联系了。
怎么我跟他刚领证,她就打电话来了?
我心里有点不得劲,但也没多想。亲戚嘛,问问情况也正常。
韩德荣打完电话进来,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有点僵。
“谁啊?”我随口问。
“哦,梅香,问咱俩啥时候办事,说要过来吃顿饭。”他说得很自然,眼睛却没看我。
我没再追问。人老了,不该太计较。
可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韩德荣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那些白头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忽然觉得这个人,我好像也没那么了解。
结婚一个星期后,韩德荣就搬到了我这儿。他说他那套房子大,空落落的住着心里慌,不如住我这。我那两居室小是小,但有烟火气。
他搬来的那天,大包小包拎了一堆。衣服、书、老照片、还有一箱子不知道什么的瓶瓶罐罐。
“这都啥?”我指着那些瓶瓶罐罐。
“药。”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老了,一身毛病,降压的、降脂的、养胃的,乱七八糟。”
我也没在意。我身体还行,除了年轻时落下的胃病,别的毛病没有。
搬进来之后,韩德荣对我确实好。
早上他比我先起,把粥煮好,把药给我泡好,看着我吃下去才放心。
中午他买菜做饭,晚上陪我遛弯。
街坊邻居看见了,都夸我找了个好老伴。
“老韩这人好,有文化,又会疼人。”楼下张大妈说得直咂嘴。
我心里也美。但有时候我又觉得不对劲。
他对我太好了,好得不真实。
比如他从来不跟我吵架,什么事都顺着我,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我有时候故意找茬,他也能笑眯眯地哄回去。
这种“好”,总让觉得他在刻意维持什么。
再婚第二十六天,我打扫卫生时,在床头柜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药盒子。
盒子很旧,压在一堆旧报纸底下,我本来没想翻,是拖地的时候拖把杆碰掉了那摞报纸,盒子才露出来。
我捡起来一看,盒子上什么标签都没有,里面装着几板药片,白色的,很小,跟维生素片差不多。
我拿起来正想仔细看,韩德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了。
“别动那药!”他的声音很大,大的不像他。
我吓了一跳,手一抖,药盒掉在地上。
他赶紧捡起来,塞进裤兜里,脸上挤出一个笑:“那是……是我以前吃的,过期了,别乱碰。”
“啥药?”我盯着他的裤兜。
“降压药。”他说得很快,“过期了,改天我扔了。”
可我明明看见那药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外文,不是中文。
我没再问,但心里开始打鼓。
一个退休教师,床头柜里藏着看不懂的外文药片,还怕我碰,这正常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韩德荣端着一碗粥,笑眯眯地递到我嘴边。
我正想喝,突然看见粥里面游着一群小虫子,密密麻麻的,直往我喉咙里钻。
我被吓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韩德荣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我侧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安详得像个孩子。
我又觉得自己多心了。
一个六十多的老头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02
再婚第三十七天,我身上不对劲的事开始频繁出现。
先是胃。
每天早上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吃什么吐什么。
我开始以为是水土不服,后来觉得是年纪大了,胃病犯了。
我之前就有慢性胃炎,偶尔犯病也正常。
韩德荣比我还着急。他每天变着法子给我做吃的,小米粥、山药粥、南瓜粥,换着花样来。可我闻到那个味就想吐。
“是不是胃病又犯了?我带你上医院看看。”他拉着我去了社区医院。
社区医院的老医生姓王,给我把了把脉,开了点胃药,让我回去吃。
我吃了三天,没用,该吐还是吐。
韩德荣又带我去中医院,老中医说我是脾胃不和,开了几副中药。
我喝了一个星期,还是没用,人反倒瘦了一圈。
“你这身子骨怎么越来越差了?”韩德荣看着我,脸上的焦虑不像是装的。
他给我揉肚子,手法很轻,从胃往下一遍一遍地顺气,嘴里念叨着:“顺顺气就好了啊,顺顺气就不难受了。”
我被揉得舒服,闭着眼睛,差点睡着了。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听见他嘴里嘟囔了一句话。
“要是梅香在就好了,她懂这些。”
我猛地睁开眼。
“你说啥?”
他没料到我还醒着,愣了一下,赶紧换了语气:“没啥,我说要是你女儿在就好了,她是护士,懂得多。”
不对。他刚才说的明明是梅香。
我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卢梅香。他前妻的妹妹。一个寡妇,没孩子,一个人在老家做点小生意。韩德荣跟我说过,她有点江湖气,认识的人多,路子也野。
可一个寡妇小姨子,跟一个鳏夫姐夫,能有多少联系呢?
我开始留意韩德荣的手机。
他每次接电话都会下意识往阳台或者厕所走,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见不得人的话。我假装不在意,但耳朵竖得高高的。
有一次他在阳台上打电话,我偷偷溜到窗边,听见他说了一句:“那东西你寄过来了?行,我收到了。你别给雨薇说。”
雨薇是他女儿,韩雨薇。
关于这个继女,我只见过一面,是她从外地回来拿东西的时候,顺路来家里坐了一会儿。
那丫头长得像她妈,瘦高个,话不多,看我的眼神有点冷。
“阿姨好。”她叫了我一声,脸上的笑客客气气的。
她走了之后,韩德荣跟我说:“雨薇这孩子死心眼,她妈走的时候她哭了好几天,到现在都没缓过来。她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你,你别怪她。”
我说不怪。可我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后来韩雨薇偶尔打个电话回来,每次都是跟她爸说几句就挂,从来不跟我说。我也习惯了,继女嘛,能有多亲?
再婚第五十天,我肚子开始不对劲了。不只是恶心,还开始疼。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翻搅。
有一天晚上,我疼得在床上打滚,额头全是冷汗。韩德荣急得团团转,又是给我倒水又是给我揉肚子,折腾到凌晨三点才好一点。
“不行,明天必须去大医院查查。”他脸色都白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市医院。挂了消化内科,排队排了一个多小时。轮到我的时候,医生姓周,四十多岁,女,说话很利索。
“什么症状?多长时间了?”
我一一说了。周医生一边问一边开单子,让我去做胃镜。
做胃镜那滋味,真是不好受。一根管子从喉咙塞进去,干呕,眼泪都出来了。韩德荣在外面等着,我出来的时候,他赶紧上来扶我。
“怎么样?”
“医生说等结果。”我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心里慌得很。
等结果的这三天,我睡不好吃不下。韩德荣倒是沉得住气,每天照常给我煮粥,那包养胃粉还是一天一包,泡好了端到我面前。
对,养胃粉。他给我泡的那包白色粉末。
领完证之后不久,他就开始给我喝这玩意儿。说是朋友推荐的养胃偏方,里面全是中药材,对胃好。我当时还挺感动的,觉得他把我放在心上。
可现在回想起来,我胃病犯得那么厉害,就是从喝那养胃粉开始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也许是老了,疑心病重了。
我端起那杯养胃粉,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味,一点药味都没有,像白开水一样。
“怎么不喝?”韩德荣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
“烫。”我说。
“吹吹再喝。”他笑了笑,又缩回厨房去了。
我看着那杯白开水一样的东西,心里挣扎了很久,最终把它倒进了洗手池。
这是第一次,我没喝那杯养胃粉。
那天晚上,我的胃出奇地好,没疼也没吐。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一定是我多心了。
一定是的。
可第二天早上,韩德荣端着那杯养胃粉递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的手又停住了。
“怎么了?”他看着我。
“今天不想喝了。”我说。
“不喝怎么行?得坚持调理啊。”他端着杯子,语气有点急。
“我说不想喝了。”我加重了语气。
韩德荣愣了一下,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叹了口气:“随你吧。”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注意到他放在床头柜上那杯水的手,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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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那天开始,我没再喝那包养胃粉。韩德荣也没再提,每天还是照常给我做饭、陪我散步。
但我的身体还是不好。
胃不疼了,可新的毛病又来了。
头晕,眼前发黑,走路都觉得脚底下踩的是棉花。
有一天早上起来,我扶着墙去厕所,走到半路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韩德荣看见吓坏了,赶紧扶着我坐到沙发上,又是倒水又是拿药。
“不行,咱们得住院看看。”他急得满头汗。
到了市医院,做了全套检查。抽血、B超、CT,能做的都做了。结果出来后,周医生眉头皱得老高。
“赵阿姨,您这血常规有点问题啊。”
“啥问题?”我心跳加速。
“您的凝血功能不太正常,贫血也比较严重,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原因。”
“严重吗?”韩德荣在旁边问。
“先住院观察吧,顺便再做几个检查。”周医生的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得出她在谨慎措辞。
住院手续办好之后,韩德荣回家去给我拿换洗衣服。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病房里除了我,还有一个老太太,姓刘,七十多了,儿女都在外地,也是胃病住院的。
刘老太太人挺好,爱说话,看我一个人躺着,就主动跟我聊天。
“姑娘,你咋了?”
“不知道,医生说还要查。”
“别担心,能查出来就是好事。”刘老太太安慰我,“我最怕的是查不出来,那才叫急人。”
她这话让我心里更慌了。
下午郑芸来了。她本来在上班,听说我住院了,请假过来的。她穿着一身白大褂,脚上套着鞋套,风风火火地闯进病房。
“妈,你咋样了?什么病?”
“还不知道。”我看着女儿,心里有点酸。郑芸这丫头,嘴上不饶人,关键时刻还是上心的。
“怎么就突然住院了?你到底吃了啥不干净的东西?”郑芸说着,看向旁边的韩德荣。
韩德荣赶紧解释:“我带她去医院查的,医生说血常规有问题,让住院进一步检查。”
“什么检查?我看看单子。”郑芸接过韩德荣递过来的检查单,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
“凝血功能障碍,贫血,这不像是胃病啊。”她自言自语。
“那是啥?”韩德荣问。
郑芸没说话,把单子装进兜里:“妈你安心住着,我去找我们医院的血液科主任问问。”
她走的时候,眼神在我和韩德荣之间扫了一圈。那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怀疑,也有别的东西。
郑芸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韩德荣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手心冰凉。
“你也别太担心了。”我反过来安慰他。
“嗯,不想了。”他点点头,但手上的力道没松。
晚上韩德荣回家去了,说回去给我煮点好吃的。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刘老太太已经睡着了,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我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韩德荣的,我的,还有那个叫“卢梅香”的号码。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名字刺眼。
我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口音:“喂?”
“是梅香吗?”我的声音有点抖。
“你是……”
“我是赵玉仙,德荣的……爱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哦,是你啊。”卢梅香的声音变了,带上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事吗?”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德荣跟你联系得多吗?”
“不多。”她说得很干脆,“就过年过节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他有你了,我这个当妹妹的也不好总打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上次你给他打电话说的那些话……”我试探着问。
“什么话?”她的声音立马提高了一个八度,“我没跟他说过啥啊。你是不是听错了?”
我愣了一下。听错了?可我明明听见她说的那句“不能让她好起来。”
“是我听错了吧。”我顺着她的话说,“人老了,耳朵不好使了。”
“那您好好养病啊,有啥事让德荣哥联系我就成。”她说完,匆匆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她刚才说,“有啥事让德荣哥联系我就成”。这句话里,带着一种熟稔,一种笃定。
就好像她知道,韩德荣一定会联系她。
就好像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能让他不得不听她的。
那晚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见我年轻的时候,梦见我带着郑芸跑长途货车的那几年。
那时候我一趟货能开三天三夜,饿了啃馒头,困了喝红牛,硬是把我一个人拉扯大的女儿送到了医学院。
后来我老了,跑不动了,就退休了。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平平淡淡过完了,没想到还能遇见韩德荣。我以为这是老天爷补偿我的,没想到……
梦到这里断了。
我醒了,浑身是汗,心脏跳得快炸了。
04
住院第三天,郑芸脸色很不好地来找我。
她手里捏着一张化验单,指节捏得发白。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只是把单子塞进抽屉里,说了一句:“妈,你这几天到底吃了什么药?”
“就医生开的那些啊。”我说。
“不是医生开的。我是说你自己吃的。”
“我自己没吃啥药啊。就你韩叔叔给我调理的那养胃粉……”
“养胃粉?什么养胃粉?”郑芸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就是……一种粉末,泡水喝的,说是养胃的。”我解释着,“我喝了大概一个多月吧,后来胃不舒服就没再喝了。”
“还有剩下的吗?”
“有吧,应该在你韩叔叔那儿。”
郑芸没说话,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
“回家拿点东西。”她头也没回。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发毛。那包养胃粉,到底是什么东西?
郑芸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包白色粉末。她脸色铁青,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就拿着去了化验科。
我等了整整一下午。她一直没来找我。
晚上七点,她终于推门进来了。一进门,她先把门关上了,然后站在床边,看着我,眼泪就出来了。
“妈。”她的声音在发抖,“那包养胃粉,你喝了多久?”
“一个多月吧。”我看着她哭,心里慌得很,“怎么了?那东西有问题?”
郑芸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张化验单,放在我面前。
“你看不懂,我告诉你。”她深吸一口气,“那粉末里含抗凝血成分,A国际禁药成分,长期服用会导致内出血、慢性贫血、凝血功能障碍,严重的话会死人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你韩叔叔他……他怎么可能……”
“他怎么就不可能?”郑芸咬着牙,声音在发抖,“他给你吃的东西,他自己不知道?他一个退休的中学教师,上哪儿弄来这种药?”
“也许……也许他不知道?”我说这话的时候,连自己都不信。
“不知道?”郑芸冷笑了一声,“妈,你能不能别再自欺欺人了?那包粉末包装上写着‘养胃粉’,他要是不知道那是什么,怎么不写清楚成分?怎么不告诉你这是什么东西?”
我被问住了。
对啊。如果那真是养胃的中药粉,包装上应该有成分,有生产日期,有正规厂家的信息。可那包粉末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透明的塑料袋,封着口。
“退一步讲,就算他不知道。”郑芸继续说,“那我问问他,这药从哪儿来的?”
郑芸拿起电话,当着我的面拨了韩德荣的号码。免提开着,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芸芸啊,你妈咋样了?”韩德荣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点讨好。
“韩叔叔,我问你个事。那包养胃粉,你从哪儿买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哦,那个啊。”韩德荣的声音有点不自然,“是……是朋友送的。怎么了?”
“什么朋友?能给我个联系方式吗?”郑芸的语气很强硬。
“这……你等一下,我找找。”电话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丢了那个号码,找不着了。”
“丢了?”郑芸的声音提高了,“你给自己老伴吃的药,连卖家联系方式都没有?”
“不是……我想想……”韩德荣的声音开始慌了,“好像是我一个老同事介绍的,我跟他打听打听。”
“好,你打听,我等着。”郑芸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我看不懂的东西。
“妈,你没看见他的表情。”她说,“听见那包粉末的事的时候,他耳朵尖都在发白。”
我的心凉了半截。
那个每天给我揉肚子的男人,那个下雨天接我回家的男人,那个说要跟我过下半辈子的男人。
他到底清不清楚,他给我吃的那些东西会要了我的命?
那晚我彻夜未眠。
我在想一件事:如果那包养胃粉真有问题,韩德荣知道了多少?
也许他真不知道。也许他只是被人骗了,买了假药。
可如果他真的知道呢?
那他为什么要害我?
我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没工作没存款,住的房子还是前夫留下的。他害我,图什么?
图这破屋子?图我这把老骨头?
我想不通。
第二天一早,郑芸又来了。她拿着一张新出的化验单,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妈,你血液里的抗凝血成分,浓度很高。”她把单子放在我面前,“医生说,至少持续服用了四十五天以上,才会达到这种浓度。”
四十五天。刚好是我开始喝养胃粉的日子。
“问题是。”郑芸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现在住院三天了,没再喝那东西,血液里的浓度不但没降,反而比上次查的还高了一点。”
我愣住了。
“这说明什么?”我问。
“说明你还在吸收。”郑芸盯着我的眼睛,“也就是说,你体内还有残留的药源,可能是之前积累的,也可能是……你现在还在用。”
“还在用?”我猛地坐起来,“我没有啊!这几天我住院,一口那养胃粉都没喝过!”
“那会不会是别的东西?”郑芸皱着眉头,“或者……有人还在给你用药?”
我的心跳得厉害,双腿都在发抖。
“有人还在给你用药”,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回荡,怎么都挥不去。
谁会给我用药?
只有一个人。
我每天都在跟他接触,他每天都来看我,他每天都带着那包粉末。
可他明明知道我已经查出来了,他又怎么敢……
当天下午,我故意说想吃榴莲,把韩德荣支去买水果。他前脚刚走,我后脚就让郑芸翻他的包。
包是黑色的,旧旧的,拉链处鼓鼓囊囊的。郑芸拉开拉链,里面除了钱包、钥匙、一个保温杯,还有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白色的粉末。
郑芸把小塑料袋拿出来,手都在抖。
“妈。”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什么?”
我看着那包粉末,胃里一阵翻涌。
那天晚上,韩德荣回来的时候,我假装睡着了。
我听见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坐在床边,大概看着我。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然后,我听见他打开了保温杯的盖子。
倒水的声音。
他端着杯子站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我床头柜前。
我眯着一条缝,看见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透明塑料袋,撕开一个小口,把白色的粉末倒进了我床头柜上的杯子里。
他的手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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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夜,我装着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韩德荣照常来了。他端着一杯水,放在我的床头柜上。
“喝口水吧,昨晚睡得好不好?”他的声音很温柔,跟平时一样。
我盯着那杯水,脑子里嗡嗡作响。
水是透明的,跟白开水一样。可我知道,里面掺了东西。
“先放那儿,我等会儿喝。”我挤出一个笑。
“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他催促着。
“你怎么这么急?”我看着他,故意问,“你是不是在水里加了东西?”
他愣住了,脸上僵了一瞬,但马上又恢复了笑容:“我加了点蜂蜜,你不是说这两天嗓子不舒服吗?”
他说得滴水不漏。
我看了一眼病房里,郑芸还没来。刘老太太出去散步了,屋里就我俩。
“德荣。”我突然开口,“那包养胃粉,你到底从哪儿买的?”
他的脸僵住了。
“你说什么呢?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老同事介绍的……”
“老同事介绍的东西,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我死死地盯着他,“你昨天答应芸芸的,现在找到了吗?”
他沉默了。低着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德荣。”我压着嗓子,声音很小,但很重,“你给我说实话,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没说话。我看见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你……你都知道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的。
“我知道了。”我说,“医生说了,那药吃多了会死人。德荣,你是在要我死吗?”
“不是!不是!”他突然喊起来,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不知道那东西会要人命!我真的不知道!她跟我说就是让你身体虚一点,我以为是调理的药……”
“她是谁?”
韩德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谁是‘她’?”我声音发颤。
他沉默了很久,就在我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是梅香。”
卢梅香。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因为……因为我欠她钱。”韩德荣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她……她手里有我的把柄。”
“什么把柄?”
“我年轻的时候赌过一回,欠了十几万。债主是卢梅香前夫的弟弟。债主后来死了,债务就到了卢梅香手里。她一直拿这个威胁我。”
我听到这里,整个人都蒙了。
“你的意思是,你跟我结婚,是因为卢梅香让你这么做的?”
“不是!”他猛地抬起头,“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的!我……”
“那你为什么给她下药?”
“她逼我!她说不这么做,就把我欠债的事告诉所有人!”他哭得像个孩子,“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药,她说是普通的药,吃了就头晕乏力,没什么大事。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狼狈得不像话。
我心里的火气突然就没了,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你知道我胃不好。”我说,“你知道我有胃病,你还给我吃药。”
“我以为那只是普通的胃药……”他还在辩解。
“那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我说,“为什么不敢让我知道是谁给你的药?为什么鬼鬼祟祟的?”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德荣。”我看着他,心里一片死寂,“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敢知道。你怕失去我,又怕失去她。你怕被所有人知道你欠债,所以你把我的命当赌注。”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哭。
这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
郑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看着一脸泪水的韩德荣。
“韩叔叔。”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刚跟卢梅香通过电话了。她说她从来没逼你做什么,药是她寄给你的,但她没让你下给我妈吃那么多。她说她只是问你能不能给妈吃点调理身体的药。”
韩德荣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
“她还说。”郑芸看着手机,“你欠的那些钱,她早就不在乎了。她只是想让你记得她对你的好。”
“你骗我。”我看着韩德荣,声音发飘,“你说是她逼你的。可你女儿,根本就没逼你。”
“我……”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为什么要往自己身上揽责任?”郑芸问,“你为什么要说是她逼你的?”
韩德荣闭着嘴,眼泪流得更凶了。
郑芸看了他一眼,转身对我说:“妈,我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